第75章75
沈宓本就没有多少睡意,听见翠微这样说,非但意识更加清明,思绪也被牵动着混乱起来。
她压着被衾,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予回答。翠微身上披着衣裳,隔着窗缝看了眼站在雨中的顾湛,又怕寒风吹进来让沈宓着凉,将窗子从里面合上。
她蹶着鞋,行至沈宓榻前,询问沈宓:“娘子,夜里起雨,天气甚冷,奴婢听说,殿下当时借山匪之乱脱身时,身上扎扎实实地挨了几箭,现在伤还未痊愈,不若,,奴婢取把伞给殿下送出去?”
沈宓听见翠微说顾湛受伤,半握着的拳往回收了些,心头也跟着一阵抽疼。她没回翠微的话,在榻上翻来覆去,有些烦躁,遂掀开被衾坐起身。翠微略惊:“娘子这是要让殿下进来躲雨么?”沈宓没披衣裳,走到窗前,将窗子从里面开出一道缝隙。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门前短小的屋檐并不足以遮挡落下来的雨,隔着细细密密的雨帘,沈宓看到了那道身影。
那人站在门外,身姿颀长挺拔,一动不动地淋在雨中,浑身早已湿透,月白色的衣裳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胸膛、肩背,以及其余几处都渗出肉眼可见的血迹,但他却像是浑然未觉,目光却始终盯着紧闭着的门。片刻后,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从窗子这边投来的视线,也跟着稍稍偏头。在与他目光相撞的瞬间,沈宓“砰"的一声将窗子从里面关上,甚至从里面紧紧锁上,而后她背过身,靠在床沿上。
耳边仍响着风吹雨水拍打在葱茏树叶上的声音,浙淅沥沥的雨,滴在屋檐砖面上的同时,也滴落在沈宓的心湖中,激起阵阵涟漪。奔过耳边的风,拂过院外垂落的柳枝,使之在顾湛的心上不轻不重地一点。即使沈宓的动作很快,他还是捕捉到了她仓促躲闪而过的目光。顾湛望向那扇窗户,窗纸上映出女娘纤瘦窈窕的身影。他知晓,那只会是沈宓,而不是她身边的翠微。沈宓肯推窗看他一眼,是不是在她心中,多少还是有他的一席之地的?多少还是在乎他的?
起了这层心思,顾湛忽地觉得负伤淋雨,倒也不算什么。范纳言说的这苦肉计,倒还有些作用。
他的目光定在那团黑影上,并未挪开。
屋中的沈宓却不知晓这一层,庆幸于自己眼疾手快。翠微拿捏不准沈宓对太子殿下的心心意,低唤一声:“娘子?”沈宓垂着眼,看着放在墙角的那把伞。
她忽地想起,那年顾湛应允她只是去樊楼为苏行简接风,很快回来,但傍晚的时候落了雪,她命人套了车,拿了厚衣裳,携着伞亲自去樊楼外等他,苦等许久,才等到他。
那天雪下得很大,她坐在车中,手指冻得发僵,不知过了多久,才等到顾湛,顾湛身边是笑吟吟的苏玉照,顾湛顺手接过她递过去的伞,又颇是随意地给了一边的苏玉照。
即使后来苏行简替顾湛解释过背后隐情,她现在也知晓,苏玉照与宋昭怀两情相悦,但那时的她并不知晓,她当时也切切实实地受过顾湛的冷待,如今想起来,此事仍是横在她心中的一根刺。
这刺埋得太深,若非今日看见在雨中等她开门的顾湛,沈宓几乎要忘掉,但只要一想起来,这根刺仍旧会戳动她心中的那块软肉。而这疼痛又一遍遍地提醒着她,顾湛是一个如何冷情的人。翠微见沈宓不说话,以为沈宓这是默许了她给顾湛送伞,轻叹一声,弯腰去拿伞。
“不必,"沈宓打断她的动作,“他喜欢淋雨,便叫他淋着。”翠微收回手,对于沈宓的决定,她有几分意外。沈宓没在窗边站着,重新坐回榻上,“又不是我让他来的,也不是我让他在雨中等的,随他。”
她说罢重新躺回去,用被衾将自己囫囵包起来。她还不了解顾湛?
她就不信顾湛真能在雨中等一晚上,他千金之躯,在外面等不了多久,或许便会叫驿站的驿丞为他安排一处房间。
顾湛凭着窗子上的背影,以为沈宓要来门口见他,甚至站直了些,然他并未等到沈宓。
他略一低头,才发现自己衣衫上泅出的血迹,他本想先处理伤口,但又怕自己前脚刚走,沈宓便开了门,最终站在原地没动。不过在雨中这一站,便是一宿。
天将明未明时,骤雨初歇。院墙的隔壁传来公鸡报晓的声音,街上也传来打更人的吆喝声。
顾湛随意扫了眼自己衣衫上的痕迹,他的身体倒是可以靠意志撑着,但为了见沈宓特意换上的月白色衣衫此时已经被伤口渗出的血脏污得入不了眼,比起让沈宓心疼,他更怕这幅狼狈模样吓到沈宓,所以对于范纳言的主意,他只听了一半,没有继续等,轻叹一声,转身离开了。天边泛起微青时,沈宓如往素一般醒转过来。虽则现下已经到了潼关,但她之前在汴京时几乎日日处在殚精竭虑中,早醒已经成为习惯,一时也难以改过来。
翠微端来盛了热水的铜盆侍候她净脸时,她问了句:“外面什么情形?”翠微只冷一下,便反应过来沈宓是在询问太子殿下,她斟酌了下措辞,同沈宓道:“奴婢方才出去,并未见到殿下。”沈宓轻轻"哦"了声,她就知道。
顾湛浑身带血地回到他在潼关府暂时居住的宅院时,杨顷大吃一惊,忙凑上来:“殿下昨夜遇险了?何处的歹人?可要臣去告知范副使?”顾湛掩唇低咳一声,摆摆手,道:“不用,无事,不过是身上旧伤发作,去找一身干净的衣裳过来。”
杨顷领命退下。
顾湛回到屋中,本打算换衣裳,却发现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见了水,又没及时处理,此时已经与身上的亵衣粘连在了一起。杨顷在外叩门,顾湛道:“进。”
顾湛一睁开眼,才发现杨顷居然将之前为他诊病的郎中也叫了过来,不过此时倒是来得正好,于是他示意郎中过来替他将衣衫从血肉上剥离开,重新上药郎中看见他身上连着几处可怖的伤口,即使行医多年,也不免细细抽了声气。
“您此前便伤得重,如今伤口见了水,再上药会异常疼痛。”顾湛神色如常:“无妨。”
郎中小心翼翼地替他剪开衣裳,又换了金疮药,不敢有半点走神。等到为顾湛将身上的几处伤口都处理好了,郎中才松了气,“这回务必要好好养着,但身上伤口见了水,我刚探过您的体温,有些发热,我稍后再开个退热的药方,您抓了药,按时煎服。”
顾湛合着眼,点头,叫杨顷送郎中出去。
郎中如释重负,关于眼前男子的身份他并不知晓,但驻守潼关的范副使对他看起来甚是重视,想必是汴京来的哪位贵人,他不敢敷衍,更不敢多问,只低头尽自己作为医者的本分。
顾湛服过药后,本应在郎中的劝谏下休息,然才合眼没多久,便从杨顷处得到消息,道杨美人昨日已经到了商州,预计不到晌午便可抵达潼关,他顿时没了睡意,一边差人收拾宅邸中的房间,一边差人去牙行买几个伶俐的女使,好随身侍奉杨美人,自己则去亲迎。
杨美人在他先前遣去的下属的护卫下顺利抵达潼关,到的时间比顾湛料想得还要早些。
马车一停到宅院门口,他便快步上前,候在旁边,等杨美人掀开车帘。杨美人在中途遇见顾湛派来的人时,便已知晓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也包括顾湛放出去的消息是假死,只为了脱身,之后再做图谋。即使见到顾湛时,她心中盈满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想起此前她与沈宓皆为“顾湛的死”痛心疾首,心中的喜悦也被冲淡了些。顾湛搀扶过杨美人,“阿娘一路跋涉,辛苦不已,我已吩咐人备好午膳,还请阿娘随我一到回暂且落脚的宅邸。”
杨美人只点点头,道:“此事还是稚娘思虑周全,她还好么?”顾湛神情为难,如实回答:“她,不在此处,也不愿见我。”他话毕扫过房内侍奉的下人,下人们识趣地退下,又合上了门。“罢了,阿娘先用午膳,这是……
与沈宓之间的事情,顾湛此时不大想在杨美人跟前提起,但他话没说完,却先受了杨美人一巴掌。
他错愕地看向杨美人,眼中尽是不可置信。杨美人未落座,冷声道:“这一巴掌,是替你当年那个枉死的孩子打的。”话音一落,又是一掌:“这一巴掌,是替稚娘打的。”第三掌落下,“这一巴掌,是替我打的。”顾湛一动不动地受了杨美人这三掌,而后才抿抿唇:“我从前不懂她的心意,做了许多对不住她的事情,莫说这一巴掌,就算是千刀万剐,也当受着。”杨美人没管他,坐了下来,“我从前在皇陵中,能见到你的时间很少,一直以为你知礼数,懂分寸,竞没想到我的儿子,是这么个冷血自私的人。”对于杨美人的斥责,顾湛无可辩驳。
杨美人问他:“上回我病了,你来皇陵中见我,如今可还记得我当初同你说过什么?”
“你们夫妻一体,往后的路还长着,你要尊她、重她、敬她、爱她,如此这般,才可长久。”
顾湛想起杨美人当时说过的话,道:“阿娘的教诲,我不敢忘。”“不敢忘是一回事,你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你且仔细想想,你可有做到?″
顾湛匀出一息,道:“未曾。我如今方后知后觉自己的心意,但我不懂,她会在我面前落泪,却不愿见我的缘由。”杨美人长叹一声,“我虽不知你们之间从前都经历了些什么,也无心问,但你要明白,夫妻之间,爱欲或可在久别重逢时瞬间点燃,但信任是积年累月建立起来的,你若实在不懂,便想想,她从前是如何待你的。”顾湛的脑海中走马灯一样地闪过往昔的事情,沈宓的守灯静待、沈宓的洗手做羹汤、沈宓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
斥责归斥责,看见顾湛手掌上缠着的纱布时,杨美人还是没忍住问:“手怎么回事?”
顾湛将那只手背过去,硬邦邦地回了句:“误伤,“他语气稍顿,“阿娘奔波辛苦,先用膳,对于稚娘她,我也知晓要如何做了。”杨美人气未全消,但以她的身份,顾湛沈宓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还是不宜掺和太多,遂点到即止。
顾湛将杨美人安顿好后,叫杨顷将先前为他诊伤的郎中叫过来。郎中朝顾湛颔首后,从药箱中取出金疮药,问:“您可是哪出的伤口有不适?″
顾湛抬手打断郎中,说:“不必取药,找你来是问你,女子在怀孕初期,可有什么药膳可以补身体?”
郎中寻思自己在这处宅邸中也未曾见过年轻的女子,但也不敢多问,只回应:“若是寻常安胎,鲫鱼姜仁汤与清蒸砂仁鲈鱼便可,若是要补益气血,像阿胶养阴粥也可以,若孕妇容易心神不宁,也可以尝试莲子百合银耳羹,正常补身体,以山药枸杞炖老母鸡,吊成鸡汤便可,"他想了想,又嘱咐道:“只是要避免使用人参、党参、地黄、芍药这些药材,若是使用不当,或会对孕妇身体不利。顾湛点头,记在心中,叫杨顷送了郎中,自己去了厨房。范纳言请来的厨子同他行礼:“主君,可是对晚膳有何吩咐?”顾湛径直走进去,在从厨房里环视一圈,将郎中方才提过的药膳名字提起,“这些膳食,有哪些是可以做的?”
厨子思索一会儿,说:“鲈鱼在关中这块不好找,主君您提到的鲫鱼,倒是可以尝试,剩下的都可以做。”
“那便都做一份,傍晚之前,可来得及?”厨子抬眼看一眼日头,面露为难,“这恐怕有些赶,现下已将近西时,离天黑不盈两个时辰。”
范纳言最开始依照他的意思,没在在宅邸中安排多少下人,只有一个厨子,和几个负责洒扫浣洗的仆役,直到现在才觉得不便。顾湛没犹豫,撸起袖子,“我来打下手,会快一些。”厨子哪里敢差使连范副使都礼重着的这位贵人,忙道:“都说′君子远庖厨',怎这种事可劳烦您?”
顾湛道:“无碍,'君子远庖厨',是指君子要对万物有怜悯之心,更何况,我为内子做这些,谈不上′劳烦。”
他这样说,厨子只能将拒绝的话都收回去,却也不敢真正支使顾湛,只寻来一根山药,“那便请主君将这山药切成小块,一会儿先将您提到的山药枸杞鸡汤炖上。”
左右炖鸡汤的山药,对刀工的要求不高,只要能将皮去干净,切成块便可。顾湛接过山药,叫厨子先去忙别的。
他从前没做过这种事,即使给山药削皮切块,已经是最容易,最简单的事情,他刚握着菜刀时,也是一阵无所适从。他琢磨了半天,才将山药切成不规整的小块,而切完山药,他的小臂跟着泛起一片又一片的红,还在发痒。
厨子准备好其他菜肴的食材,过来便瞧见了顾湛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的一片又一片的红,但这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做厨子这么多年,对这种事情早已司空见惯,故而一时也没考虑到这一层。
“是小的考虑不周,主君不妨先缓缓?"厨子试探着问。顾湛敛了敛眉,道:“无碍,小事,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的?”他虽这样说,但厨子最多也只敢叫他做一些准备食材的事情,他也渐渐从最开始的无从落手到游刃有余,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后,除了鸡汤还差些人候,需要煨着,其余都已完成。
厨子将煮好的其他药膳装进餐盒里,纠结许久,还是没忍住同顾湛解释:“鸡汤若想足够鲜浓,需得从早上炖到晚上,没有六个时辰往上,都炖不出滋味来。”
顾湛面露疑惑:“六个时辰往上?”
他记得从前沈宓总是隔三岔五得给他炖鸡汤,每回都是与晚膳一道送来,他从不知晓,炖个鸡汤的流程这般繁琐,如此算来,那时自己卯时上朝,沈宓同他一道醒来,起身侍奉他更衣后,从未睡过回笼觉,而是先去东宫的厨司为他煌汤?
这些事情,从来没有人在他跟前提过半个字,似乎从前对于沈宓的付出,他也总是习以为常。
顾湛心头的悔意更浓。
他从厨子手中接过装好羹汤的食盒,趁着天色还未暗下来,去了官驿。驿站并不是从前在东宫,沈宓住的地方也不像从前那样有许多下人,如今只是她与翠微,顾湛到的时候,也不会有人通报。今日一早天便放晴,一场春雨一场暖,将近傍晚,吹过来的风并不冷,携来院中的桃花香,更沁人心脾些。
顾湛隔着那扇窗牖,瞧见沈宓正坐在窗边,手中握着绣棚,是在做女红。光影透过窗子,落在女娘的脸上,使她更眉如远山,目若秋水,丹唇外朗。顾湛站在树下没动,静静看着这幕,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数年前的东宫,那时沈宓也是这样,总喜欢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却会一眼瞧见他,出来起身相迎。
顾湛啊顾湛,你从前当真不知好歹。
他摇头轻叹一声。
翠微本在为沈宓劈线,无意间抬头,便看见了站在柳树下的顾湛,她偏头看向沈宓,道:“娘子,殿下来了。”
沈宓手中的动作一顿,抬起眼,正与顾湛四目相对。顾湛见沈宓留意到了他,也不在原地多留,担心晚一步又被沈宓关上窗子拒之门外,便加快了步子,朝沈宓走过去。他望着沈宓,语气中带着试探:“稚娘,我带了些药膳,来看看你。”沈宓这才留意到他手中拎着的食盒,心头一颤。曾几何时,她也拎着食盒,等在勤政殿外,想要借此讨顾湛欢心,只是顾湛当时的反应平平,如今竞破天荒地反了过来,成了顾湛拎着食盒,问她能否进来。
她本不想同顾湛交流,因为只要见到顾湛,她的心绪就一团乱麻,所有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分不开,理不清,也剪不断,只能以不见,来避免这种情绪的产生。
然顾湛不是空手而来,食盒中的东西也不知是他支使别人做了多久,沈宓踌躇半响,还是翠微开门。
翠微侧身迎顾湛进门,又知趣地将整间屋子都留给他们二人。顾湛这才看清,沈宓是在绣一顶虎头帽。
好似,当年她怀那个孩子时,也喜欢做这些女红,不过那时,沈宓对他分外依赖,会与他探讨关于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一切。但如今的沈宓从他进门开始,只是从容地将针线与绣棚收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沈宓勉强平定下来心绪,待顾湛将食盒放到屋子里的木桌上时,她才看向顾湛,警觉他脸上竞有红色的指印,像是被谁扇了一巴掌。她抿抿唇,颦眉问顾湛:“你的脸……”
顾湛的眼神略微不自在了一瞬,说:“我从前做了糊涂事,母亲打的。”“杨娘娘?”
顾湛辨着她的语气,又道:“她也挂心你,驿站又非长居之所,不若搬回我在潼关的宅邸,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沈宓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顾湛:“你来若是只是说这件事,现在便可以离开。”
她从不觉得顾湛对她有像家人那样,毫不保留的信任。顾湛从沈宓的语气中听出了愠怒,将方才想说的话都收回去,“好,好,不提此事,"他说着从食盒中一一拿出准备的药膳,摆在桌子上,“郎中说你之前太过劳累,需要补补身子,我问过郎中后,将功效不同的药膳都备上了些,你,要用些么?”
沈宓扫过桌子上的膳食,虽不算食指大动,但也不愿浪费,便坐到桌前,从盛着莲子百合银耳羹的盅中舀了一小碗出来,用勺子轻轻搅动。顾湛见沈宓的态度并不像之前那样的强硬,松了口气,替她从鲈鱼的背刺上挑下滑嫩的鱼肉,盛进小盏里。
沈宓吞下一口银耳羹,咬到其中的莲子时,蹙着眉吐在了手帕里。顾湛以为她是作呕,便问:“可是身子不舒服?”沈宓攥着帕子,有些啼笑皆非,“莲子没煮熟吧?是生的,"她转念一想,又问顾湛:“不会是你做的吧?”
顾湛面上闪过一丝难堪。
这莲子百合银耳羹,是他一手做的,因为没什么难度,只需要将这些食材清洗干净,加一些方糖煨在炉子上便是,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盛了出来,没想到竟没煮熟。
见沈宓神色复杂地望着他,顾湛也承认了,“是。”沈宓看着自己面前的一桌膳食,“你没骗我?”顾湛竟会去厨房?还亲自动手?
顾湛生怕她误会,“只有这道银耳羹是我做的,其余都是家中厨子做的。”他边说边将盛了鲈鱼肉的小盏递到沈宓面前,特意补充,“没放葱花。”“为什么做这些?"沈宓的腮边跟着一酸。她发现自己近来越来越摸不准顾湛的心思了。顾湛坐在她对面,望着她的眼睛,没多斟酌措辞,“我很担心你和孩子。”沈宓握着勺子的手一滞,“别同我提孩子。”她就说顾湛怎么突然转性了,原来根本就不是担心她,而是担心孩子。“稚娘,你如今怀有身孕,我不愿你同我置气,伤身。"顾湛尽可能放缓语气。
沈宓垂下眼睫,“不让我生气伤身,你便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也不想听你提孩子,带着你的东西,走。”
顾湛蹙眉,一点点压下自己心中的不适,欲言又止半响,最终只吐出一个“好”字。
顾湛走后,沈宓才颇是自嘲地一笑,到底是她想了太多,顾湛还是那个顾湛。
罢了。
不过顾湛有一句话说的不错,在驿站住终究不是长久之策,正好她这两日身体也恢复了些,不妨明日去牙行相看租赁一处院子,倒也不必事事都与顾湛缠在一起。
她还没想好,经历了这么多,如今要如何与顾湛相处。她清楚自己对顾湛并非没有感情,恰恰是这份感情太过深刻,太过纯粹,所以她无法接受这当中有欺骗、算计与不平等。同时她无比清楚,顾湛这样从来都高高在上的人,根本做不到这一点。沈宓,别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