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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70

他稍稍敛眉,而后保持从容地从紫檀木宽桌前起身,问来传旨的内监:“确定是官家的口谕,或者说本意?”

他的语气虽是询问,但目光中仍然不失半点储君该有的风范。他暂时离开福宁殿,皇后又守了一夜,或许此刻在官家跟前侍奉是李贵妃或者魏王,管家如今的身体状况并算不上好,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他得确保让他回东宫的话并非魏王于李贵妃故意设局。

若真是这两人假传圣旨,他一旦回了东宫,或许在官家看来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官家因为最近的几件事本就对他心怀不满,若是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后果不堪设想。

内监朝他欠身,未曾抬头,只道:“的确是官家金口玉言,官家此刻尚在清醒中,若殿下心存疑窦,大可前去一问。”

顾湛观他神情不似在撒谎,且此人是常年侍奉在官家身边的,官家若非到了行将就木的时候,他应当没有太大可能反水,于是将心头的猜疑暂且放下。他理理衣衫,又问:“母后呢?可回坤宁殿了?”内监笑着回他:“并未,官家怜皇后娘娘彻夜侍疾,留了皇后娘娘在殿中歇息。”

顾湛点头,表示自己知晓,随内监一同出了殿门。让他回东宫,若是魏王与李贵妃假托圣意,自己尚有回寰之地,但若真是官家的意思,只怕自己的处境比他预想得更差。历来天子病重,都是在内由其宠信的嫔妃皇嗣轮流侍疾,在外由太子监国,但如今官家非但没有下旨让他这个储君监国,也没有吩咐他接手更多的政务,让他出宫回东宫,便相当于是将他架空了,只是考虑到江山社稷稳定,暂时没有废掉他的储君之位,但历来走到被幽禁这一步的储君,基本上被废只是时间问题。

是以他又偏头问内监:“可知缘故?”

内监答道:“殿下真是折煞奴才,官家的心思,奴才断断不敢胡乱猜测。”他话音刚落,一边便传来魏王的声音。

顾湛循声望去,只见魏王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他扫视一圈魏王,道:“官家病重,大哥倒是看着容光焕发。”魏王听出顾湛的言外之意是在说他不知分寸,但有了他接二连三的设计,这储位到了最后由谁来座也说不准,是以他也不再在顾湛跟前收敛锋芒,只道:“殿下此言差矣,衣冠不整以侍奉君父,才是大不敬之罪,"他并不回避顾湛的目光,只勾唇,道:“不过按照殿下昨日的安排,此刻应当是由我这个做大哥的去侍奉官家,殿下怎得,也像是要出门?”

顾湛不回他这话,只道:“大哥既着急去见官家,孤也不阻拦,只是提醒你一句,母后此时尚在官家驾前,大哥说话行事,务必当心。”魏王眉头轻挑,很快压下自己眼中的异色,又恢复了素日对顾湛的疏离客套,道:“多谢殿下提醒,我心中有数。”他说罢便朝官家所居的主殿而去。

顾湛盯着他的背影端详了会儿,才转头离开福宁殿。自福宁殿回东宫的路上,会路过中书门下,顾湛也看见了一许久不曾见面的人一一苏行简。

从前苏行简是他的伴读,后来苏行简考取功名,进士及第,短短几年做到了太子詹事的位置上,又在五年前以太子詹事之本职差遣扬州做知州,去年年底从扬州调任回汴京,如今又在中书门下任职。如若他顺利承继帝位,苏行简定是他最看重的宰辅之臣,但若是魏王继承大统,苏相与李相在朝中一贯不和,只怕苏家也会跟着受牵连,苏行简作为前太子伴读,以后的路注定难走。

即使因为沈宓,他与苏行简之间从前有些不和,但此时他坐在轿辇上,看着侧立在宫道边同他躬身行礼的苏行简,心心绪竞有些复杂。顾湛稍稍叹息一声,抬手让抬轿的宫人落下轿辇。苏行简似是未听到落轿的声音,站在原地没动。顾湛挥挥手,让周遭的宫人退至一边,而后一边下轿,一边朝苏行简的方向唤了声:“子由。”

苏行简抬头,见顾湛朝自己走过来,再度躬身同他行礼。顾湛略扶苏行简一下,与他寒暄几句,问他近来在中书门下如何。苏行简有分寸地挑拣着问了几句,虽则他一直很想问沈宓的近况,但几欲开口,都克制住了,他还是担心给沈宓添上别的麻烦。除了在沈宓的事情上,顾湛一直将苏行简当作自己的心腹,是以关于福宁殿的事情,他也没怎么瞒苏行简。

苏行简闻言,甚是震惊,不用多说,他也猜出了顾湛如今的处境,于是问道:"殿下可是想托臣代为照看皇陵中的杨娘娘?”顾湛摩挲过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点头,“此为其一,还有一事,是为沈宓。”

时隔多日,再度从顾湛口中听到“沈宓”这两个字,苏行简心头还是免不了一颤。

上次顾湛在他面洽提沈宓,还是因为去年她过生辰,顾湛说想让沈宓见一见她的故人,所以在东宫设宴,邀了他与小妹以及宋昭怀,自那之后,他也没能得到沈宓的消息。

隔了半响,苏行简才察觉出来自己的失态,忙低下眉眼,“沈,太子妃不是在东宫么?应当是与殿下在一处,殿下何故……”何故在此时同他提起沈宓。

顾湛缓缓摇头,“不,她现今不在东宫,孤在今晨,吩咐人将她已经送回来汴京的沈宅。”

苏行简听得更是惊讶,他也跟着不安起来。顾湛说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要主动与沈宓断掉关系?顾湛神情认真,“孤的意思是,如若孤真的有个意外…”“殿下是官家嫡长子,依祖宗之法,殿下定是吉人天相,绝不会有意外,臣也不敢僭越。"苏行简立即打断了顾湛这句。沈宓生辰宴之后,他也渐渐看清楚许多事情,沈宓心中必有顾湛的一席之地,所以在扬州的四年,哪怕他百般示好关照,沈宓也只是与他保持她以为的所友之间的分寸。他也知晓,沈宓与太子算是少年夫妻,她当年刚嫁入东宫为良妨的时候,正是她被陈均抛弃,几乎走投无路的时候,所以对顾湛有情,也是在所难免。

他不敢想,若是顾湛当真出了意外,沈宓会怎样。顾湛看着苏行简在他面前急于同沈宓撇清干系,方才所有想说的话都卡在了喉间,良久,他只道:“但愿如此。”

苏行简未曾多说,只躬身送转身的顾湛。

沈宅。

自从被顾湛的人从东宫送回沈宅后,沈宓心中总是不安。她说不上来是为何,像是对顾湛有隐忧,她想了许久,都没想明白顾湛为何这般反常,为何整整一日未曾露面,却又将沈宅安排地这样一切妥当。他到底要做什么?

翠微见着自家姑娘从一回到家中便郁郁寡欢,只坐在靠窗的软榻上,静静地望着窗外,从清晨至黄昏,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像是在等什么人。她心中也跟着难受,于是上前去立在沈宓身侧,轻声道:“娘子,您从早上随意在东宫用过早膳后便滴水未进,这样下去,身子只怕撑不住,奴婢唤厨房准备些晚膳罢?″

沈宓的眸光没从窗外挪开。

她在沈宅的院落外也有一棵玉兰,此时夕日欲颓,淡黄的光影笼在玉兰周遭,玉兰在枝头迎着风轻颤,偶尔抖落下来一些先前几日积在枝干上的雪絮。分明昨日顾湛还纵着她打雪仗,为她发髻上簪玉兰,昨夜入寝前,顾湛似往日一样将她环得紧极,然今日她一睁眼,便不见他的人影。她低声喃喃:“翠微,殿下呢?何时回来?”翠微一怔,垂下眼,回答沈宓:“娘子,我们现下已不在东宫,已经回沈宅了。”

只这一句,便将沈宓的心绪尽数拉了回来。她回身时,余光扫过自己院中的那棵玉兰树。她这才明白过来,为何自己从未在顾湛跟前提过自己喜欢玉兰,他却既在东宫青鸾殿外也移植上一株玉兰树,又送了她玉兰发簪,原来是在她当年离开后,顾湛来过沈宅,看见她的院子中有这么一株玉兰么?昨日黄昏时的景象,与眼前之景,又何其相似?不过昨日是在东宫青鸾殿,今日是在沈宅。翠微见她失神,却想不明白缘由,只得问她:“娘子,您先前不是一直想着要从殿下身边逃离么?如今回家了,怎么瞧着并不开心。”“家?“沈宓低声重复了句翠微这句。

十余年前,她随父母兄长从自幼长大的汴京到延州时,也问阿娘何时才能离开延州这等风干荒芜之地,何时才能回家,那时阿娘同她说,所谓家,其实并不在一直生活长大的地方,只要一家人还能在一起,只要这个新的地方有在乎的的人、心中所爱的人在身边,也还是家。

那时她尚且懵懵懂懂,但好在有父母兄长在身边,也很快适应了延州的生活,现在想来,她能将延州当作自己的第二故乡,也不过是因为曾与最在乎的父母兄长在那里生活过,所以才有牵挂。

但如今的沈宅,所谓故人,除了翠微,便也没了旁人。哪怕一步一景与记忆中的旧宅无比相似,她却还是觉得身边一阵空落落。好似,她将什么弄丢在了她生活过的东宫。是顾湛么?

沈宓不知她今日为何总是走神,以至于翠微又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罢了,想顾湛做什么,正如翠微说的,自己从前不是最想逃离了么?定然是如今刚刚回到沈宅,还不太习惯的缘故。于是沈宓摇摇头,将那些纷繁的思绪都赶出去,同翠微道:“叫厨房做些吃的送过来罢。”

翠微点头应下,去了沈宅中的厨房。

沈宓环视一番自己的闺房,这才留意到屋中的各种陈设竞然与她在青鸾殿时的布置一模一样,很多东西都是她用习惯的,帐子也是她最喜欢的淡青色。沈宓轻哂一声,“顾湛这人,说着放我回沈宅,但所有的一切都与在东宫时一样。”

他到底想怎样?

放了她,还要让她生活的每一寸都保留着他的痕迹是么?不过多久,翠微引着端菜的女使到了门外,替她将粥菜摆在那方八仙桌上。沈宓盯着眼前的粥菜,都是她素来最喜欢的菜式,从前每回在东宫吃到的时候,她总会忍不住多尝几口,但沈宅的厨子应当是新雇的,怎么会对她的口味如此了解?

若是误打误撞,也不可能全撞上。

她心中存了疑虑,问翠微:“这些菜式是你吩咐给厨房的么?”翠微正在为她布菜,手中动作一顿,道:“并没有,奴婢只是看娘子胃口不大好,便叫厨房的厨子做些清淡的,并未多吩咐。”沈宓又看向跟着翠微一起来的面生的女使。女使知晓太子妃这是在问她,便依照实情回答:“是雇我们的人给了我们一道单子,让我们按照上面的内容练习,其余的事情,我们一概不知。”雇他们的人?

不用多想,沈宓也知晓是顾湛的意思,翠微对她的口味观察也没有这么仔细,在东宫时,几乎一直与她朝夕相对的人,也就只有顾湛。她的心头泛上一阵酸涩,整颗心也跟着沉了起来。翠微替她舀了碗鱼羹,本想盛到她面前,看了眼鱼羹的成色,又道:“奴婢忘记同他们讲娘子不吃葱花,奴婢这便为娘子挑出来。”沈宓看着翠微的动作,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未曾在膳食中见到葱花。先前在东宫时,对她入口的东西,顾湛从不假手他人,只有她刚回来时,东宫厨司的人不知情,放了葱花,顾湛为她挑去,又吩咐了以后送到青鸾殿的膳食都不许放葱花。

她积在心头那阵本就难以疏解的滞闷,又死死将她包裹起来,让她几欲不得呼吸,她已不在顾湛掌控中的东宫,但生活的每一寸空气中,都仿佛还充盈着他的踪迹。

是以她这顿饭吃的也没多少胃口,动了两口,便叫女使撤下去了。但只要她还处在这熟悉的环境中,便总是能想起顾湛来。沈宓躺在榻上,帐幔依旧是她熟悉的款式、熟悉的花纹、熟悉的颜色,甚至床头还置了盏夜明珠,虽没有东宫青鸾殿那颗硕大,却也足以照明。一切的一切,都与在东宫时太像了,唯独榻边,没有那个人。沈宓满脑子都装着事情,她尝试闭着眼睛让自己睡着,但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又是顾湛的身影。

她想起那双如沉潭一样的眼眸,当中又仿佛积着终年不化的雪,是以第一次望进那双眼睛里时,她不由得猜想,世间到底有谁能叫那团雪化开,曾经她以为是苏玉照,到而今,才知那个人似乎是自己。沈宓下意识地侧身,朝身边轻唤了句:“殿下。”虽然她明知此处是沈宅,顾湛大约在东宫,但还是克制不住那呼之欲出的情绪。

但她当真听见了顾湛在回应她,她当即掀开被衾坐起身来。她看见顾湛如往素一样绕过屋中的屏风走过来,不过瞧他的容貌,比起现在似乎要更年轻一些,倒像是他们刚刚成婚那时。她听见自己问:“殿下今日是不是很忙?怎得这么晚才回来?”这话很熟悉,正是她还没有去往润州时,对晚归的顾湛经常说的话,似乎是她刚在千秋宴上失去那个孩子后的世间,也是她记忆中与顾湛感情最好的时候顾湛却没回她,只是默不作声地解下自己身上的氅衣。鬼使神差的,沈宓极上鞋子便朝屏风边小跑过去。但在她欲双手环上顾湛的腰身的那一刻,却扑了个空。她一眨眼,屋中哪里有顾湛的身影,只有一地清亮的月色。她的泪,也跟着淌了下来。

沈宓失魂落魄地走回床榻边,勉强支撑自己坐下来。她望向那颗夜明珠,轻轻感叹:“原来,习惯当真是一件极可怕的事情。”她在榻上平躺了一夜,到天亮,也不知自己究竞睡没睡着,只觉得身上异常的疲惫。

沈宓想知晓东宫的情形,她如今还是太子妃,只要她想回去,依旧能回去,可就在要吩咐翠微叫底下人套车时,她又犹豫了。她对于脚腕上被顾湛锁上锁链的事情,实在是恐惧。最终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只在心中暗骂,顾湛真是阴魂不散,哪怕说着放走了她,还是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那日之后,沈宓总是会在梦中看见顾湛,她以为她离开顾湛会欣喜、会解脱、会放松,然而这些都没有发生,相反,她时刻都会觉得担忧,担心宫中会出事,可顾湛是储君,所有人都会围绕着他转,担忧他的人,只怕只多不少,她既然出来了,又何必自讨苦吃?

但她此前离开宫中时,隐约能察觉到,顾湛或与魏王斗得如火如茶,顾湛不会,真有了什么意外吧?

宫中。

自那日官家叫内监传口谕将顾湛幽禁于东宫后,朝中动向渐渐偏向了魏王这边,参奏顾湛的剖子每日如雪花般地飞到福宁殿。官家的身子也跟着好了几日,很多时候都不需要人照顾,仿佛之前那次只是一场小病,喝过药后便痊愈了,在此期间,还上过两次朝。但对于铺天盖地参奏太子的奏章,官家却未曾理会,他太明白“三人成虎”这个道理,朝臣越是以为他要废了太子改立魏王,他越不会理会这些奏章。他身体倒是跟着好了几日,反倒皇后因此前照顾病重的他,积郁成疾,如今卧病在床。

官家每每下朝后便去坤宁殿陪皇后,看着皇后日渐枯槁的容颜,他又想起那日在福宁殿的榻前,太子喊他"爹爹"时的模样,竞意外的,与记忆中那个刻苦学习经书的小孩的身影融为一体。

太子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称他一句“爹爹”,也很多年没在他面前自称“湛J儿″。

当年他给太子取名单字“湛",是看中了《说文解字》里对“湛"字的解释一一湛,没也,从水,甚声,他希望太子有万物沉水时的稳重,太子也果然不负他望,除了近来接二连三地因为太子妃沈氏犯错之外,此前二十九年,没有半点他得不对的地方,且太子自幼便是他当作继承人培养的,是故,他并不想那么轻易地废掉太子。

但储君与禁军将领勾结在一起,作为任何一个君主,都难以容忍这种事情地发生,作为君主,也没有朝令夕改的道理,左右他现在还能处理政事,此事侧先缓一缓。

存着这样的念头,官家将此事一拖延便是半个多月,然他的身体,也只好了这半个月,再次病倒后,他的病情比之前还要严重,几乎一病不起。而此时皇后尚在病中,顾湛作为储君,又被幽禁在东宫,一时之间,福宁殿内外,都只能暂且听魏王的调度。

魏王一从福宁殿出来,便收敛了面上的哀戚之色。对于殿内传来的浓重药味,他稍稍蹙眉,“您再宠信三弟又有何用?到最后,侍奉在福宁殿的人,是臣,能越过储君之位登临大宝的皇子,也只会是我。此时将要到三月,天气已经转暖,与福宁殿内的死气沉沉的衰退之景天差地迥。

魏王站在福宁殿前,想象着不久以后,他头戴冠冕,身着龙袍被迎进这殿中的景象,一时只觉心情舒畅无比。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逐到封地五年,如今也是苦尽甘来。正这样想着,福宁殿外出来了官家最为信任的那个内监,看着像是要离开。魏王扫了一眼那个内监,随口一问:“你去何处?”内监躬身回答:“官家传了口谕往东宫去。”魏王的眸色深了一瞬,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神情,他“哦"了声,叫那个内监早去早回。

内监应下,匆匆下了台阶。

魏王朝自己的亲信招招手,叫他近前来,在他耳边吩咐:“去传话,将他拦下来,宫中的消息一个字也不许透露往东宫,以及坤宁殿那边,盯紧了,绝不许皇后的人离开,两边看守的人手都再加一重。”亲信点头称是,又问了句:“听闻此前太子与太子妃生了龅龋,太子妃一怒之下从东宫搬走,搬回了汴京中的沈家故宅,沈宅那边可要也安排人手?”魏王略微思量一番,道:“不必,她一介妇道人家,能知道什么,本王这个三弟自小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自负,所以外面的事情,他也绝不会同他那位太子妃提半个字。”

若是提了,或者沈氏知晓太子落到今天这副田地,皆是因为不肯与她之间断了关系,怎么可能会”一气之下搬回沈宅"。可怜他这个三弟,为沈氏做了这么多,只怕到死,都是一个人上黄泉路。他的下属领命退下。

魏王站在福宁殿前的台阶上,风吹动他的衣裳,值此之境,他又怎会不志得意满?

如今整座福宁殿都在他的实际控制下,官家上不了朝,先前的清醒不过是行将就木时的回光返照,本该监国的太子却在此时被幽禁在东宫,那朝中的大事小情都由他来决定,他不过是缺了太子的名头,但他不在乎这一点,只要官家闭眼前在榻前侍奉的是他,那究竞何时废了顾湛的太子之位,何时改立皇长子魏王为太子,都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这些时日沈宓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关心顾湛的近况,于是她将能询问此事的人想了个遍,最终提笔给苏玉照写了封帖子。顾湛从前与苏家关系好,这是她知晓的,苏玉照或许会有点消息。但还未等到苏家回帖,苏行简先登了沈宅的门。对于苏行简的登门,沈宓甚是错愕,但还是叫翠微给苏行简添了茶。她想了想苏行简如今的官职应当是门下侍郎,于是朝他轻轻颔首,“苏侍郎,怎得是你来了沈宅?”

苏行简叹息一声,道:“玉照觉得父亲挑给他的那位韩郎君哪里哪里都不好,死也不肯嫁,前段时间韩家的人来纳采,玉照不顾底下人的阻拦,直接冲出来,将韩家前来纳采时送来的一双大雁都放走了,韩家虽有意与父亲交好,但怎么也落不下这面子,当即走了,父亲气得将玉照关进了祠堂反省。”沈宓微微张唇,她全然没想到苏玉照会用这样的法子反抗苏相给她安排的婚事。

“那玉照,现下可还好?”

苏行简揉揉眉心,面露无奈,“她没什么事,父亲哪里舍得责罚她,不过是将她关进祠堂里三日,中间又叫我反复去看,左右现在与韩家的亲事吹了,父亲也将她放了出来,只是仍旧不许她出门,所以你递给她的帖子,她大约也是看不见的,有什么事,方便的话,可以同我说。”沈宓抿了抿唇,其实她不大愿意在苏行简面前提起顾湛,但现下,苏行简的确是最有可能知晓顾湛近况的人。

于是她定了定神,问苏行简:“我离开东宫的这段时间,殿下近况如何?”苏行简握着茶盏的手一僵。

他想起顾湛那日在宫道上遇见他的交代,言外之意不要太明显,顾湛并不想让沈宓知晓自己如今的情况,否则大约也不会在察觉到自己的处境不妙之前叫人将沈宓送走,还对外面放出是太子与太子妃之间生出组龋,太子妃才回了沈家的消息。

更何况,此时顾湛正处于幽禁东宫的状态,即使告诉了沈宓,她大约也只能是无奈担心,还是不要告诉她了。

出于私心,苏行简也不想看见沈宓伤心落泪,无论是因为谁。毕竟沈宓这一生,已经太不容易,能多瞒她一段时间是一段时间,毕竞只要太子的储君之位还没被废,一切便都有可能。心思千回百转后,苏行简抿了口茶,同沈宓道:“娘娘不必担心,殿下一切都好,相信不久之后,娘娘定能与殿下重逢。”沈宓犹豫许久,还是问苏行简:“那你可知,他为何突然将我送走,这段时间又迟迟不露面么?”

苏行简沉吟一声,道:“这便是殿下的私事了,我如今已不是东宫属官,许多事情也只是听同僚议论才得知。”

沈宓仍是放心不下,她最近总是频频做梦,梦见关于顾湛不好的消息,否则她也不会同苏玉照递拜帖,她攥紧袖口,问苏行简:“我离开东宫时比较仓促,也没带令牌一类的东西,沈家的下属也都没有宫籍,去过东宫几次,都没能进去,你可有办法,让我回一趟东宫?”

苏行简喉头一哽,他猜想得果然不错,沈宓始终无法放下太子,毕竟夫妻这么多年。

但顾湛如今在东宫只怕自保都不能,沈宓回到东宫只怕比在外面更危险,顾湛既肯放心将沈宓送出去,想来已经替她想好了最后的退路。他很快将自己眼神中的落寞收敛了,只对沈宓继续撒谎:“官家近来身体抱恙,殿下作为太子监国,如今一切都在宫中,人并不在东宫,臣毕竞是外臣,殿下若不允,臣也无法带娘娘入宫。”

沈宓知晓苏行简心心中顾虑,遂不再为难他,又与苏行简寒暄几句。苏行简将要离开时,她拿了一枚小匣子出来,递给苏行简。苏行简疑惑:“这是?”

沈宓只看着那匣子,“若有机会,劳烦苏侍郎替我将此物转交给殿下吧。”苏行简见沈宓不欲多说,他也没问,只接过匣子,应下了沈宓的话,哪怕他知晓,自己如今根本没有可能将这匣子交给被官家幽禁在东宫的顾湛。宫中官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已经到了沉疴难起的地步,甚至时常会说出不清不楚的话来。

他明明记得那日自己传了话出去,让解了太子的禁闭,叫他入宫,主理监国的事宜,却不知太子为何迟迟未曾进宫,那个他派去传话的内监也再没有回来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天子当的这般窝囊过,甚至连察觉到了魏王的狼子野心,也没有力气痛斥。

魏王依旧在他榻前一副孝子的模样,但其野心已经昭然若揭。魏王喂官家喝下药后不久,官家又沉睡了过去。他看向前来为官家诊脉的太医,问道:“官家身体如何了?”太医听出了魏王的言外之意,低声道:“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只怕就是这几日了。”

魏王对此一点也不意外,挥手叫他退下,又从容走到福宁殿前的书案前,提笔洋洋洒洒写下了一封因太子德行有亏,以亲生子嗣为筹码行栽赃诬陷之事,且阻碍刑部办案,勾结禁军将领诸罪废太子的"圣旨”,并将太子贬谪到西南偏远之地,又从一边取过玉玺,往上加盖后,等到墨痕干透,又从头读过一遍,才施施然卷起那道旨意,交给自己的亲信,叫他去东宫宣读。官家即将龙驭归天,坤宁殿与东宫都被他控制,等他承继帝位,谁能知晓这道废太子的圣旨,是他伪造?

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

三月初七。

沈宓即使到了沈宅,还是喜欢朝窗外望去,眼见着院子里的玉兰渐渐凋谢,假山边的桃花也渐渐吐出花苞,她忽地想起,顾湛曾说:“明年春天,三月九,正是桃花灼灼之时,"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竞然再过两日,就是他们的婚期么?

可她仍旧没有顾湛的任何消息,与顾湛也将近两个月未曾见过面。越是这样,她的心中越是不安,她甚至宽慰自己,顾湛曾说要补给她一场正式的婚仪,莫非是想让她在沈宅待嫁?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任何的理由。

若非这日,登门的是一个她已经很多年未曾谋面过的不速之客。沈宓望着来人,既意外又莫名的恐惧,她勉强稳住心神,问道:“陈均,你不请自来,是何用意?”

陈均看着自己的青梅,微微挑眉,缓步朝沈宓走近:“没想到这么久没见,稚娘还能记得我。”

沈宓想要喊沈家的仆役将人赶出去,这才发现陈均是有备而来,她出来时,沈家上下竞然已经被他控制住了!

陈均在沈宓面前站定,细细端详一番沈宓。将近七年过去,沈宓的容貌,倒是一点也没变,只可惜,看他的眼神,陌生了许多,也戒备了许多。

想当年,他被顾湛授意从翰林院贬到华州去做通判,后来怎么也调不回京中,就连李相也对他隐隐失望,他仕途不顺,百般寻不到出路,于是辞去官身,又听闻魏王因和太子之间有了矛盾,被逼出汴京,去了封地济州,于是他便主动去了济州,投到了魏王帐下。

他本就才学出众,又学会了夹起尾巴做人,很快获得了魏王的宠信,跟着魏王在济州的五年,他一路成了魏王最信任的下属之一,此番回到汴京,也终于算是跟着魏王混出了头,他岂会不得意?

既然春风得意,他便一定要将自己从前失去的,一一拿回来。陈均看着沈宓,蓦地一笑:“稚娘,你看,我说过的,我会娶你,就一定不会食言,我和顾湛可不一样。”

沈宓想起他当年的背信弃义之举:“你休要胡言乱语,我如今是太子妃,你岂敢对我无礼?”

“太子妃?"陈均笑得更加张狂,“你不知道吗?顾湛太子之位早被废了,他此刻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