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69
沈宓不可置信地看向先前引出链子的墙壁,上面也不见什么机关,是很平整的一面墙壁。
她尝试用指尖去按压、去叩击墙壁,然也没有什么动静,并未找到那道机关的痕迹。
她不由得颦眉,视线也由墙壁转向了自己的脚踝。若非脚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沈宓几乎以为这几个月被用锁链困在青鸾殿的日子,都是她的幻觉,或者说是她做的一场梦。沈宓用手探进另一半被衾底下,顾湛昨夜躺过的那片是冰凉的,也不知人是何时走的,又会在何时回来。
帐子里一片空荡荡,只有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发着幽微的光亮。沈宓免不了疑惑,昨日还为她将链子系上的人,今日晨起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替她将链子解开了?难道不怕她逃了么?这根本不符合顾湛平日做事的风格。
莫非,是在试探她?
试探她会不会趁着这个机会逃离?
她昨夜尝试从顾湛身上拿到那枚钥匙,心思却在一瞬间被顾湛看穿,顾湛当时说该放她走的时候自然会放她走,莫非说的就是今晨?到底是在试探她还是真要放走她,她并不确定。深思熟虑一番后,沈宓决定先静观其变。
她拉开床帐,唤丹橘进来替她梳洗。
丹橘见太子妃脚腕上没了那道限制她活动的锁链,心中诧异,面上分毫不露,只在铜盆里的温水中淘洗帕子。
沈宓望向窗外,在她的记忆中,这样的琐事已经重复上演了许多遍,但今日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她竞隐约生出几分心慌来,至于原因,她也说不上来。她接过丹橘递过来的帕子搽过脸后,终于没忍住问丹橘:“殿下呢?”丹橘低着头,“奴婢也不知。”
沈宓观她不似在说谎,也作罢了从丹橘身上试探顾湛意欲何为的心思,毕竞她日日几乎与顾湛朝夕相处,她尚且不能猜透顾湛的心心思,何况这么个宫女?顾湛若不想让丹橘知晓,必然不会告诉她。丹橘为她套上云袜,道:“娘娘,奴婢替您梳妆罢。”沈宓点头,随她坐在铜镜前。
起初一切如常,但在簪发时,丹橘取出了沈宓之前都未曾留意过的玉兰簪子,要为她簪上。
玉兰虽是她喜欢的花,但她总是会想到昨日顾湛才折下一支玉兰为她簪上,回到寝殿后便又将她脚腕上的锁链重新锁上之事,心中也生出抗拒。“换一支,我今日不想簪这支玉兰簪子。”丹橘却没将那簪子放下,道:“这是殿下吩咐的,殿下走之前吩咐过,让奴婢今晨替娘娘梳妆时,务必簪上这支玉兰簪。”沈宓更是烦躁。顾湛此人,当真是越来越偏执了,竟连她要簪什么样的发簪都要独断专行。
她就说顾湛怎么可能会突然悔悟,替她将脚腕上这链子解开,这么一看,连个簪子都要管,分明是在试探她,若是她趁机生出逃离的心思,她都不敢想会发生何事。
她只觉得被戏弄,伸手就要将那玉兰簪从发髻上拔下来,“反正又出不去,戴给谁看?”
话音刚落,殿门外传来孙澄的声音。
“娘娘可起身了?殿下临走之前,交代了些事情。”沈宓下意识想让孙澄门外回话,先前她脚腕上有那道限制她行动的锁链时,出于羞耻心,她始终不希望有更多的人进入内殿,仿佛这样就可以减少一些狼狈。
她脚腕一挪动,并未听见锁链震动的声音,这方想起来自己脚腕上早已没了那碍事的链子,遂叫孙澄进来。
出于礼节,孙澄没进她平日起居的屏风里,只是站在屏风外面,道:“殿下说,若是娘娘一切洗漱好,用过早膳后,奴才便吩咐人套车,送您与翠微姑姐回家。”
“回家?"沈宓当即怔愣住。
她哪里还有家?
在延州的将军府随着父兄的战死早已腾挪给了接替父亲官职的人,当年父母兄长俱亡故后,她也从将军府搬离出去,在兄长生前好友王成宪的帮助下,在延州买了一处小院居住,三年守孝期满,那院子与房子,也在她临走前拖了牙人卖了出去,汴京的沈宅,怕早已是一片废墟,天地间能让她称得上"家"的地方,除了这处长久以来关着她的东宫,便只有润州那处小院了。沈宓半响回过神来,“是去润州么?”
“润州?"孙澄咀嚼了下这两个字,复笑道:“娘娘说小,润州路远,殿下的意思是,送您离开东宫,回汴京的沈宅。”沈宓一时更是不解。
顾湛真要放她走?
她起身绕出屏风,问孙澄:“殿下呢?可说过他何时回来?”孙澄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再抬头时,同沈宓笑得客气,“娘娘这便问住奴才了,殿下的心思,岂是我们这些为奴为婢的可以猜度的。”正说着,外面来了厨司的人,问沈宓可要传膳。沈宓略微思量后,叫人进来布菜。
顾湛既然当面说了让她回沈宅,那她何必再留在东宫中,若顾湛之后问起,也并不是她擅自逃离。
她让人将翠微叫到跟前,与翠微一别便是这许久,她的心绪更是复杂,她本想与翠微说几句体己话,然周边都是顾湛留下来的人,她遂没再开口,只与翠微安静用过早膳。
一切像是早有安排,沈宓与翠微离开时,丹橘已经将收拾好的一些金银细软备好,又为她递上氅衣,孙澄也说马车已经套好等在东宫外头。沈宓点头应下,同孙澄道谢。
将要走时,她见到了一直跟在顾湛身边的那个杨顷。杨顷将一枚实木匣子递上前来,“娘娘,此物是殿下交代的,让您走时务必带上。”
沈宓接过匣子,才要打开,又被杨顷拦下。杨顷道:“殿下吩咐臣转告娘娘,这匣子等到娘娘万不得已之时再打开。”沈宓虽疑惑,但也没当着诸人的面打开这匣子,只朝其他人点点头,在翠微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东宫离沈家的距离算不上远,但这段路,沈宓却恍若走了很久。说来,她已经许久未曾回过汴京的沈宅,上次走上这条路,还是六七年前,她嫁入东宫那天。
那天的天气没有今日这般晴朗,但奇怪的是,两次走上这条路,她心中都存了同样的想法
一一顾湛,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想到了这几年与顾湛之间发生的许多事情,但马车都到了沈宅门口,她也没有答案。
沈宓本以为迎接自己会是荒废已久的沈宅,像当年她刚从延州回到汴京时那样,但她看到的,似乎并非如此。
沈宅的门开着,门外还站着门童,从门口望进去时,院落中似乎也被洒扫收拾得干净,还能瞧见几个穿行而过得女使。沈宓不免仰头看了眼宅院前的匾额,此处真是沈宅么?当真不是已经被卖给了旁人么?
一路跟来的孙澄看出了她的疑虑,主动开口解释:“娘娘不必多虑,您当年离开后,殿下一直有吩咐人照看着沈宅,定时负责洒扫除尘一应事务,起居之物也是备好的,至于这些人也都不是宫中的奴婢,皆是殿下遣人从民间的牙人跟前买来的仆役女使,他们的卖身契,应当已经由丹橘为您整理好放在行囊中了,您若有不喜欢的,也可发卖出去。”
沈宓"嗯"了声,拎着裙角拾阶而上。
门口守着的门童恭敬执礼,喊她“娘娘”,想必是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孙澄站在门口,没进去,只躬身同沈宓行礼,道:“娘娘与翠微姑娘安置吧,奴才这还要回东宫同殿下复命。”
沈宓并未阻拦,只说:“有劳。”
孙澄复与送她来的车夫一道离开。
沈宓转身环视这处院子,与她记忆中有些出入,但变化不大,想来是后面修缮时,最大可能地保持了原样,府邸中的假山石木、亭榭游廊,都与她记忆中没什么分别。
她循着记忆回了自己未出阁前住过的院子,院子里有两个女使,正在扫雪,亦同她问安。
沈宓心;中的疑惑越积越多,她始终想不明白顾湛这么做的意义究竞在何处。昨日忽地替她解开脚腕上的链子,一反常态地允她出去,那么一个性情寡淡人竞陪她打雪仗,今日更是一次面也没露过,只是差孙澄与杨顷这两个心腹这她回沈家。
她一进门,屋中已经点上了炭盆,寻常人家自然不像宫中那样取暖可以依靠地龙,但点上三四个炭盆,屋中也分外得暖和。沈宅中的大小事情都被安排得妥当,根本不用她与翠微多做操持,让沈宓生出一种她并非是离家六年多,仅仅是出了趟门的错觉。沈宓在八仙桌旁坐定,才想起自己怀中还揣着从东宫临走时,杨顷给她的那枚匣子,会不会这匣子里有什么线索?
她思索一番,想将这匣子打开,却发现上面有一道机关锁。翠微也瞧见了那匣子上的机关锁,疑惑道:“这匣子上怎么还上了锁,但奴婢也没见他们给娘子对应的钥匙啊?会不会是忘记了?”沈宓盯着那道锁看了片刻,摇摇头,“不会,孙澄与杨顷都是殿下的心腹,绝不会犯忘记给钥匙这种低级错误。”“那这是……
沈宓心中疑窦丛生,一时不知先要思量哪一层,只好先将匣子给翠微,“先收好吧,说不定在那个包袱中,慢慢找。”顾湛这么做,想必有他的用意。
福宁殿。
皇后传话时是寅夜,顾湛立即更衣入宫,然按照规矩,非圣谕或紧急军情,宫门不得在夜中擅开,若非要打开,即使是皇后下懿旨,也有一套必要的程序流程要走,是以顾湛真正入宫到福宁殿前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此时官家用过药不久,身体难以支撑,再度昏了过去。眼见着将要到上朝时间,顾湛以储君之名下令今日罢朝,而官家病重到难以起身的事实则被封死在福宁殿,不许外传,至于侍疾的事情,便由皇后、李贵妃、魏王以及顾湛本人轮流来。
顾湛安排好一切,看向守了官家一夜的皇后,她的眼底已经积上了一片乌青。
他轻叹一声,“母后,您不若先去休息一会儿,养养精神,这里有臣守着便可。”
皇后颇是顾虑地看了眼顾湛,没起身,“无妨,等看着官家醒来,我再去歇息。”
她与官家算是半路夫妻,遇见的时候,她有夫君,官家宫中亦早已有颇是受宠的李贵妃,甚至李贵妃当时刚为官家诞下了皇长子顾深,她本以为帝王凉薄,对她不过是一时兴起,是以最开始也没敢对官家当初在市井之间对她的承诸上心,但未曾想,在这一点上,官家当真做到了君无戏言。她跟着官家回宫以来,从位分最低的嫔妃,一路到郡君、到昭仪,再借顾湛的出生,成为皇后,算来竞也有三十几年。这些年,官家待她极好,虽作为帝王,难以为她空置六宫,但从未对她说过半句重话,是以如今看着官家面色衰退地躺在榻上,她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即使不论政治利益,只论夫妻情分,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官家能早些醒过来。顾湛见劝不动皇后,也不执着,只坐在一边的桌边,同皇后一同守着官家。不知过了多久,官家瞧着似是要醒,口中的话含混不清。皇后凑近了听,才分辨出那几个音节是“太子,叫太子来”。她本来有些迷蒙的意识顿时清醒,招手将顾湛叫过来,“湛儿,快些过来,你父皇在叫你。”
顾湛不敢耽搁,立即上前。
官家挣扎片刻后,终于抬起了沉重的眼皮。他剧烈地咳嗽几声,又让皇后扶着他坐起来,这方看向顾湛:“当年太子妃在千秋宴上小产之事,到底是为何?”
顾湛低眸回答:“此事当时便已辨得分明,是魏王妃周氏对稚娘腹中怀有臣的子嗣,心生嫉妒,趁着人多将稚娘推入水中,却被侍奉稚娘的宫女亲眼瞧见,臣虽在第一时间跳下水欲救稚娘,但并没来得及,稚娘腹中孩子未曾保住,也落了病根,这许多年与臣也未曾再有过一子半女。”话到此处,他的心跟着泛起一阵抽疼。
如若他当时没犹豫、没糊涂,拉住了沈宓呢?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不过此时她应当已经在自己的安排下顺利返回沈家了。无论他今日在宫中会经历什么,按照他做好的安排,应当都能保沈宓周全。官家喘息几声,道:“那为何,为何当年在东宫侍奉过的宫女说,太子妃落水,从一开始就是你设计好的,是你当年为了逼魏王就藩,于是授意宫人将太子妃推入水中,只为将此事嫁祸给魏王妃?”顾湛在龙榻前跪下,陈情:"官家,臣绝没有这样的心思。”皇后听着也甚是着急,同官家道:“官家明鉴,湛儿怎会做出这等事情?顾湛紧接着道:“官家,稚娘腹中的孩子也是臣的孩子,臣怎会利用自己的妻子与孩子,去做这种阴私之事?还是在爹爹眼中,湛儿就是这种逆子叛臣?唤那声“爹爹"之前,顾湛有片刻的犹豫,那声"爹爹"从他口中出来的时候,他也觉得陌生。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未曾唤过官家“爹爹”了,像是小时候唤过,但自从知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知晓自己来到这个世上并非是因为父母之爱,而是官家只想给他爱的皇后一个能顺利立后的理由后,就再也未曾唤过,那时起,他便清楚明白,自己于官家而言,更多的只是一个政治工具。也是从那时起,他再也未叫过官家一声“爹爹”,也未曾在他面前自称过一句“湛儿”,二十年来,未曾将官家当作父亲,只当作君主。官家听到这声,果然也愣了下。
顾湛观察到官家的表情,道:“爹爹宁肯信那个宫女,也不肯信湛儿么?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个所谓的宫女,还请爹爹允准湛儿与之对质。”皇后放软了声音,看向官家:“就允了湛儿吧。”官家看着皇后,攒紧的眉松下来,叫侍奉他的内监将裁云传上来。裁云一进来看见帝后与太子,当即吓得腿软,跪在地上。官家没说话,只靠在背后的靠枕上,由着皇后为他顺气。顾湛从官家床榻前站起身,冷睨裁云时,又端出一副储君的威严之态来,“东宫来往宫人众多,孤早已不记得你,不过无妨,你倒是说说看,孤何时于何地,同你交代过让你在千秋宴时将太子妃推入水中,再嫁祸给魏王妃的?”裁云哪里经得住顾湛这般问,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即使魏王妃已经交代过她,如果顾湛问起,她应当怎样回答,她还是回答得磕磕绊绊。“当年奴婢在沈良娣所住的青鸾殿侍奉,千秋宴的前一日,在沈良娣歇下后,您单独将奴婢召到外院,同奴婢吩咐了次日要如何做。”顾湛冷哼一声,“可有旁人为你佐证?若是没有,你说这些话,便是存心污蔑当朝储君,死罪一条。”
裁云心中更加慌乱,她不过一早已到了年龄放出宫的宫女,本以为能好好过几日,却没想到出宫五年后,还能惹上这种事。魏王挟持了她的家人,若是她不认下这道罪,便要对她的家人动手,她不敢抗命,如今太子也说,找不出作证之人也会叫她死,但她心中清楚,依照魏王之命来认罪,她本身就是死路一条,不过是为了保全家人罢了。她仰头看向顾湛,泣涕涟涟,“殿下,您是储君,奴婢的家人都在您手上,您何故如此为难奴婢,既然您已认定奴婢有罪,那奴婢便遂了您的心愿!”她说罢,心心一横,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朝福宁殿中的柱子上撞去。
顾湛想去拉她时,她已经额前满是鲜血地倒在了地上。殿中内监忙去探她的鼻息,一探便收回手,看向官家,战战兢兢地道:“官家,人死了”
顾湛面色一沉,如此一来,便真成了死无对证。他与魏王两方都没了“证人”,此事如何,全在官家一心。
他朝内监摆摆手,道:“先将人抬下去,莫要脏了官家与皇后娘娘的眼。”内监应下。
皇后虽看得目瞪口呆,也迅速反应过来,“官家,那件事已经过去数年,不若就此算了。”
官家拍拍皇后的手,道:“皇后放心,无论如何,朕保证,此事绝不会牵连到你。”
皇后还想再说话,官家看向顾湛:“此事朕心中有数,你且下去,朕要与你母后说几句话。”
官家这话一出,顾湛纵使有万千话,也只能先吞回去。顾湛退下后,内监盛了药进来,皇后顺手接过,又喂官家用了。官家用过药,缓了会儿,叫人将昨日批阅到一半的剖子拿过来继续看。虽说他的病到了这个时候,早该让太子监国的,但进来接二连三发生的许多事,让他意识到太子还是不够稳重,国家大事尚且不能如此交给太子。皇后始终陪在他跟前,也不说话,就静静陪着他。制子上的事情不过是一些琐事,直至官家翻到一封剖子,是有人参奏太子与禁军统领过从甚密,两人有私相授受之嫌。难怪之前顾湛能调得动禁军先去沈宅,阻碍刑部郭奉派去的人办案,原来是早就有交情。
储君与禁军首领有私交,太子是想做什么?他只是病了,还没到处理不了朝政的时候,他就想着逼宫谋反么?
官家当即大怒,本想发火,但转头一看,发现皇后不知何时已经伏在他榻边睡着,想必是累极、困极。
他轻叹一声,叫内监过来,在他耳边吩咐几句,差他去办。而后他掀开被衾起身,将睡过去的皇后抱上榻,叫皇后躺在他内侧。顾湛那会儿被官家遣下去后,并未离开福宁殿,而是在福宁殿后殿暂留,就住在魏王的隔壁。
他腰间还系着沈宓曾给他的那枚香囊,他将香囊解下来,摩挲着那上面熟悉的纹路,眼前又浮现出沈宓的脸。
早在昨日听了消息时,他大约也猜出了事情多少会发展到现在这步,这回有几分把握能扳回这一局,他并不确定。
此时,官家身边的内监来叩门传口谕,“殿下,官家叫您回东宫,无旨不得出。”
顾湛一愕,这是要将他幽禁于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