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67
当年新婚夜,让她独守空房的是顾湛;
后来雪夜在宫中见月亭外叫她拿着氅衣苦等的是顾湛;说对她的过往没兴趣的是顾湛;
在她年纪尚小时被周繁音做局陷害假孕时,最先怀疑她的是顾湛;为了权势亲眼看着周繁音将她推入太液池中的是顾湛;几度将她幽禁,将她逼到死路上的还是顾湛。就是这样一个负心薄幸、屡屡辜负于她的人,到如今竞然说往后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她怎敢相信?
沈宓越想越委屈,一时眼眶中都蓄满了泪花。顾湛拥着她,即使是隔着厚厚的翟衣,他也能感受到怀中女娘微微颤抖的肩。他将人松开,抬手揩去她垂落下来的泪珠“莫哭了。”沈宓想起那些往事,并不想让顾湛碰她,哪怕她知晓自己如今的处境,实则是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但还是想能躲一次是一次。于是她轻轻别开眼,自己将滑下来的泪水收干净。顾湛这方松开她,说:“前段时间孤问过程霖你的脉案,他说你的身体仍然很不好,还是病在心里,平日里要多笑一笑才好,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告诉孤,嗯?″
沈宓闻言,怔愣片刻。
她挪了挪脚,锁着她的金链子跟着震颤起来,她如今所求,不过是希望顾湛能放开这锁着她的链子,但她知晓,顾湛绝不会放开,即使提了也只会被拒绝,而顾湛给予她的,那些金银玉器、稀世珍宝,都不是她想要的。想通这一点后,沈宓只是轻轻点头,说:“好。”顾湛的指尖滑过她肩上霞帔上的珍珠,道:“这回的婚服可有哪里不合身?若有不合身的,或者哪里的纹样不喜欢的,尽管叫尚衣局去改,你我的大婚,绝不容许出任何的差错,"他静静地看着沈宓,“你知道的,孤希望将能给你最好的都给你,只要你留在孤身边。”
沈宓匀出一息后答:“一切都很好,殿下用心,底下的人自然不敢敷衍。”顾湛勾起唇,眉眼含笑,忽地问了句:“那你呢?”沈宓颦眉,眉间添上一丝惶惑,“殿下?”“你有没有在敷衍孤?"顾湛的手搭在她腰侧。沈宓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他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她这段时间是在敷衍的?然而她只是这一瞬没有说话,顾湛握在她腰上的手便明显收紧,他嘴上没说,手上的动作却是在告诉她,他在催促答案。意识到这点后,沈宓很快将心中所有的慌乱思绪悉数驱赶出去,只抬起眼望向他,“殿下说笑,我怎会敷衍殿下呢?”顾湛盯着她黑漆漆的眼瞳,道:“你犹豫了,还有,你的睫毛,在抖。”沈宓被吓得睫毛果真扑闪一下,她迅速垂下眼去,来不及辨认是自己的小心思真被顾湛发现了,还是顾湛这话是在试探她,只将手挪到握着她腰侧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说:“是殿下一直攥着我的腰,有些疼。”顾湛稍稍松手,却没完全放开,只附在她的耳侧,轻轻“哦”了声,道:“这样吗?我以为稚娘,又在编借口骗我。”
沈宓低着头,“没有。”
她怕顾湛还做出些什么白日不堪道的事情,目光流转向窗外,提醒道:“殿下,尚衣局的女官还在外面等,天气很冷。”“嗯。"顾湛的拇指蹭过她雪白修长的脖颈,才彻底松开对她的禁锢。沈宓站在原地没动,听见顾湛同丹橘吩咐:“告诉她们,太子妃讲,婚服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叫她们可以回去了。”她这才松下一口气,坐到一边的软榻上。
丹橘领命出去,同尚衣局的女官转告顾湛的意思,又给了不菲的赏钱,女官领了赏钱领着带来的其他小宫女一并离开东宫。沈宓坐在软榻上,透过窗纸看着女官远去且模糊的身影,余光又瞥过脚腕上的那道锁链与顾湛挺拔的身影。
她也不知何时才能挣脱这锁链,何时才能从青鸾殿、从东宫出去。不过观顾湛如今这做派,她这般一直“执拗"下去,只怕想挣脱脚腕上的这道链子难如登天,顾湛曾说过这链子内里是用最精密的玄铁制成,莫说顾湛经历了此前的事情,如今不会让她的活动范围中有任何锋利的东西,即便是她手中如今有剪刀、匕首这一类的东西,只怕也没办法破开这道锁链。唯一的破局之法,就在顾湛身上。
他既说这锁链连接的是机关,那想必一定会有对应的钥匙,只要她能拿到钥匙,便可以挣脱这道束缚。
然顾湛的疑心颇重,想要拿到钥匙,便得先红得他放松警惕,自己再伺机逃离。
思及此处,沈宓不免叹息一声。
顾湛看见沈宓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眉心紧蹙,像是在出神。他本想将身上沉重的婚服先换下来,然而看见沈宓身上也着着嫁衣,搭在腰间玉带上的手又松开,转而坐到了沈宓身边。他与沈宓挨坐着,道:“你倒是对那些尚衣局的女官关心得很。”沈宓后背一僵。
这人走路怎么没声音,还是因为她的神思游离了太久的缘故,她竟完全没有察觉到顾湛已经坐到了她身后。
但他已这么问,沈宓也只能顺着他的话道:“或许是将心比心,毕竟我从前受过在风雪里苦等的磋磨,多少也能感同身受一些。”顾湛看见身侧的女娘也不看他,只是轻轻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婚服的衣袖。
沈宓身上穿着嫁衣,望着外面的漫天飞雪,忽然就想到了六年前她即将嫁入东宫为良娣的时候。
她这样想着,也就这样说了出来,“那时,宫中遣了教习来教我规矩,我就是在沈家的回廊中,身着单薄的衣裳,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宫中的规矩,直至出嫁那日,还未曾好……
顾湛闻言,甚是错愕,“稚娘,你此前从未对孤提过此事。”沈宓这方意识到自己是触景生情,一时没思考说出口的话。她怎会无意间就这样对顾湛敞露心怀?甚至是以告状的语气。顾湛见她几欲张唇,却没说一句话,眼尾又下垂,便以为是她想起往事,心中难免有委屈,他的胸腔也跟着一闷。
他握过沈宓的手,将她的整只手都拢在自己手中,道:“宫中教规矩的女官就那么几个,你可还记得她姓什么?”
沈宓出自本能地本想将手从顾湛手中抽出,但又想到自己现如今要降低顾湛的戒心,才有拿到钥匙解开脚腕上锁链逃出去的可能,又没抽出手,只顺着方才的话,“不必了,年岁太久,我也记不太清,再说,拜高踩低是人之本性,我一直都无依无靠,那时又不是正式嫁于殿下为太子妃,不过是个良娣,宫人观属下态度对我,也是理所应当。”
顾湛喉头滑动。
沈宓这话说的的确不错,那时送来东宫的婚服,他看都未看一眼,便叫孙澄收下了,对于送来的沈宓的画像,他也并未看过,直到新婚那夜,用秤杆挑于她的盖头,才知她长什么样。
那时他已见过太多的环肥燕瘦,也并未因沈宓的相貌便心生涟漪,见她身染风寒,便径直抽身离去。
而今想来,若是那时他对沈宓多一些关心,或许他们之间不会有这么多的坎坷。
他将沈宓的手握得更紧,只道:“往后不会了,这样的事情往后不会再有。”
沈宓轻轻应了声,没多说。
她与顾湛之间,会不会有以后,她也不知。顾湛另一手揽过她,让她靠在他肩上,“等你我之间的内忧外患都解决,我便解开你脚腕上的链子,当年送给你的那把琴寓意不好,孤已经差人去寻了上好的桐木,仿照古之绿旖琴再做一把,待你我大婚之时,一并算在我补给你的职礼中。”
沈宓轻轻眨眼,终于偏头看向顾湛,问道:“内忧外患?”内忧她能理解,是如今她与顾湛之间的心结,那外患呢?若只是皇后有意往东宫添人,只要顾湛不点头,也应当算不上外患罢?她试探着问:“是因为沈家么?”
她先前根据顾湛的忙碌、多次听到的蔡昌茂这个名字,以及蔡昌茂与沈家之间的密切关系,隐约猜出了这些与沈家有关系,但始终没有更多的机会得到其他答案,便也只得作罢。
顾湛心中亦是一惊,沈宓是如何猜到的?
但他仍面不改色地回答,“当然不是,但孤会解决好。”他与顾深就蔡昌茂一案,在官家的有意权衡下,其实是不分胜负的,他还是得找出新的破局之法才是。
沈宓看着顾湛的神情,自知应当是无法从中得到更多的消息,便也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装出一副顾湛喜欢的温顺模样,“好,是我多问。”顾湛本想换下身上沉重的婚服,再陪沈宓些时候,孙澄却在外通报,说官家传他进宫。
他只好作罢,只换上平日入宫时穿的常服,看着被他随意放在托盘里的玉带,心神一动,将其递给了沈宓。、
沈宓从他手中接过玉带,对于为他系上玉带这件事,这回并未表现出抗拒。她既然想从顾湛手中套取到解开这道锁链的钥匙,想从他口中知晓那所谓的“外患”究竟是什么,便完全没必要逆着顾湛的心意。顾湛看着她的动作,弯唇,拂过沈宓肩头的发,“这便很好,我会早些回来。”
外面早有宫人将氅衣备上,顾湛一走出来,便为他披在身上。乘轿辇入宫的一路上,顾湛都在想官家为何突然传他入宫,然并未得到答案。
到福宁殿时,殿内仍然飘着药味,但官家这回是坐在前殿批阅剖子,并没有像上回那样传他去后殿。
官家抿了口茶,也没抬眼,只盯着手中的剖子,问他:“听你母后说,太子妃近来病重,她便往东宫送了些其他汴京贵女的画像,竞被你悉数回绝了?"“是,臣此生只会有稚娘一人,绝不会娶旁人。"顾湛很意外官家将他传到福宁殿来,竞然只是为了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难道他对沈宓的心意,不应当在她四年前“葬身火海"时,满汴京的人都看明白了么?
官家将手中的御子重重往案上一拍,“你这段时间,屡次三番的为了一个女子失了稳重,可还有半点一国储君应该有的风度?”顾湛听出了官家的愠怒,当即跪在地上,朝官家深深一拜:“望官家降罪。”
官家颇是不耐地抬头看了跪在地上的顾湛一眼,他面前横着一道从窗子里透进来的光,将两人隔了开来。
他一直以为自幼由皇后教养着的皇子,应当最是端方知礼,这么多年来,太子也始终恪守礼节,纵使当年沈氏“亡故”,他衰退了七日后,便一切如常,像是沈氏从未出现过一样。
但如今沈氏“死而复生",他做事倒是屡屡失去分寸。“抬头。"官家对着顾湛下令。
顾湛看见官家指着他手边特意整理出来的一堆剖子,面上是不加掩饰的烦躁。
官家道:“看到这堆剖子了么?都是参奏你作为储君,对于事关太子妃的事情,非但不避嫌,反倒多次插手,即使朕今日在朝上有意维护你,挡得了那些言官在朝上的话,能挡得了他们递上来的剖子么?”“官家,稚娘是臣的妻子,沈预沈琮是为国捐躯的忠臣良将,无论是作为她的夫君,还是作为大齐的储君,臣都无法对此事袖手旁观。"顾湛复低下头去。当然更深层的原因是,沈宅是沈宓自幼长大的地方,他也绝不容许沈宓珍视的家,被蓄意构陷他的人所破坏。
官家摁了摁眉心,“这次是你找到了能维护沈家清白的证据,且郭奉的确存了做伪证的心思,若是郭奉只是正常搜查,你作为储君,干涉刑部办案不说,甚至私自调动禁军,等同谋大逆,为情乱智到这番境地,你这储君,是当还是不当?”
顾湛默然。
他一直以来所求的都是稳住自己的储位,不让魏王有半分夺去他储位的可能性,等到他顺利从太子之位上乘积大统,便将在皇陵中受难的母亲接回宫中以颐养天年,所以此前的二十九年,他从未做过任何对自己储君地位不利的事情,换做以前,他或许从一开始就会直接切掉自己与沈家之间的关联,绝不会让魏王有半点借此事同他发难的机会。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有很多人提醒过他,杨凭、东宫他信任的其他属官、官家,每个人都告诉过他最简单的破局之法,但他都没有选,他选了最艰难的一条,也是最具风险的一条。
他承认,这次他的所作所为,却是从一开始都是为了沈宓。他想与沈宓共度一生,便不会让任何人再借着她已经亡故的父兄行攻讦之举。
到此刻,他也想问自己一句,到底是储位更重要,还是沈宓更重要?五年前他为了权势,失去了与沈宓之间的第一个孩子,那时他以为他们之间后面还会有孩子,但他与沈宓之间却越走越远,直到今日,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未完全弥合。
官家见他不言,看着跪在阶下的储君,眼神中头一次流露出失望。他没说旁的话,只道:“这段时间,你也好好想想,朕不想自幼对你的培养与器重,毁于一旦,”他朝旁边咳嗽两声,“为君者,最忌讳的便是为情乱智。”顾湛深吸一口气,听出官家这是有意让他退下,再度叩首,道:“臣谨记官家教诲。”
太子一退下,官家便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这段时间以来,身体越来越不好,但他素来最为宠信的太子除了汇报公务,嫌少来福宁殿对他的身体嘘寒问暖,倒是他从小没怎么管过的皇长子魏王,时时来他膝下侍奉,经常会让两个小郡主来宫中。都说立嫡以长不以贤,太子虽养在皇后膝下,但实则也是庶子出身,倒是皇长子魏王在经历了五年前的那一遭事情后,去封地反省了五年,看起来成熟稳重不少。
加之近来有人弹劾顾湛,自然也就有人提议立魏王为储君,他心中都清楚,但顾湛毕竟是幼年便被立为太子的,若是没有这回的事情,他并不会动这番心思。
官家服下内监递上来的用来止咳的药丸,用茶水润喉过后,才缓下来。顾湛被官家“警告”过后,原先许多本来应当交由他做的事情,一部分交给了朝中的几位相公,一少部分则先交予魏王处理。他也难得清闲下来,陪在沈宓身侧,仿佛这样就能补全他们之间错过的许多光阴。
魏王这边看似没有任何动向,实则却挑了个惠风和畅的日子,将一直扣在魏王府中的裁云带入了宫中。
年后的汴京还会冷上一阵子,官家本就病重,又染上了一场风寒,近来很多时候已经是卧在榻上,也没有更多的精力去看奏章,便叫自己信得过的人,看过剖子后,将其中的内容总结过后读给他听,有时候是皇后,有时候是魏王。是以看着魏王来,也并不意外,只点点头,道:“来了,过来继续给朕读剖子,朕看你近来在处理政务上,长进很大。”魏王朝官家行礼,“多谢官家看重,只是臣今日来,是有一事,想禀报官家。”
官家背后垫着软枕,靠在床头,也不睁眼,随口一问:“何事?”魏王跪在了地上,“是关于五年前在您的千秋宴上,还是良娣的太子妃从太液池中坠落,以至于小产,未曾保住腹中皇嗣一事。”“当时众口铄金,千夫所指,一致认为是音音推了太子妃下水,然事实并非如此,此事本就是太子殿下有意为之。”事关皇嗣,官家睁大眼睛,朝魏王的方向看过来,眼神也冷下来,“事关皇嗣与太子声誉,魏王,谨言慎行。”
魏王道:“音音素来知晓礼数,当年与太子妃的关系也算不上差,从未有意为难过太子妃,甚至还担心她刚嫁入东宫怕生,多次往东宫递拜帖,绝无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推入水中,臣当时不信此事,然没有找到证据,但多年来,从未放弃此事,终于在之前找到了当年推太子妃下水的人,正是这个宫女。官家的目光从魏王身上挪到了跪在魏王侧后方的裁云身上,“大胆贱婢!竞敢做出谋害皇嗣之事。”
裁云的头贴着福宁殿的地板,“奴婢自知罪无可恕,然当年奴婢在东宫侍奉,性命悉数在太子殿下的一言一语上,不敢违抗殿下的半分命令。”官家没说话。
魏王示意裁云接着往下说。
裁云战战兢兢地开口:“是殿下,殿下吩咐奴婢趁着千秋宴人多,将当时怀有身孕的沈良娣推入水中,又叫奴婢大声呼救,称是魏王妃推了当时的沈良娣,如今的太子妃,不久后,奴婢便被遣送出宫,此后更是屡屡不安,并不敢说一句假话……
官家闻言,当即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大嘴欲呼吸,却不得法,额间冒起青筋,胸膛也跟着剧烈地起伏。身边侍奉的内监连忙取过太医给官家的止咳药丸,喂官家吞下,朝外面大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魏王见目的已然达到,心中有数,面上却只有对官家的担忧与挂心,他朝裁云一阵呵斥:“冲撞陛下,还不退下!”裁云哪里见过这阵仗,自然不敢在原地多留半分,跟着魏王带来的其他人退下。
她的家人都在魏王手上,为了保全家人,只能是魏王告诉她该怎么说,她便只能怎么说。
魏王上前去搀扶官家,口中不乏关切之语。官家此时神识已经算不上清晰,他一边艰难呼吸,一边道:“顾湛,简直是大逆不道,狼子野心!”
此等罔顾人伦之人,又怎堪为大齐储君?
太医署署正程霖是顾湛的心腹,福宁殿中侍奉的也有顾湛安排的人,见情况不对,立即将事情通报了东宫。
顾湛此时正陪着沈宓临帖,有人将这道消息传递给他时,他看向了沈宓脚腕上的那道锁链。
沈宓察觉到了他的神色,扬头问:“是发生了什么事么?”顾湛很快恢复方才的从容,却问了沈宓一句:“稚娘,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