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59
顾湛方才给沈宓剥了瓣橘子,见她并未拒绝,又慢条斯理地拿起已经剥开皮的那只橘子,剔掉上面的虾线,再次递到沈宓唇边。然方才那瓣沈宓才将将强忍着喉咙间传来的涩意咽下,她并不大想吃顾湛喂给她的橘子。
从前在润扬之地时,每年秋冬,苏行简总是会送许多新鲜的橙子橘子一类的时令水果到她跟前,那时他们经常以各种水果为引子,做诗歌互相唱酬。她记得其中相关的一句讲:“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算来这阙词写下的时间,也不过是去年冬天。那时她怡然自得,快意畅然,全不似如今这般需要时时事事看顾湛的脸色行事,虽说今日她生辰,故人相聚,但她却不可与苏行简多说半句话。顾湛见她不肯张唇,眼睫微湿,微敛眉心,“大喜的日子,怎得哭了?”沈宓这方从过往的神思中将自己整个人抽离出来,她轻轻摇头,“许是橘子有些酸。”
顾湛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橘子,他并不喜欢吃橘子,所以也没尝,只放在面前的小案上,唤下人拿来擦手的巾帕,将手上沾上的橘子汁水擦干净,方单手握住泳宓的肩头,道:“那便罢了。”
沈宓点点头,未曾多言半句,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杂耍,只希望这场“无聊”的生辰宴能快些结束。
许是睹物思情,方才那瓣其实根本算不上酸涩的橘子忽地叫她的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她的手搭上覆在自己腰身上的顾湛的手,轻轻推动。顾湛偏头见她脸色微微发白,横在她腰间的手也跟着松开,“身体不适?孤叫人传太医过来?”
沈宓抿着唇,“不必,缓一会儿便好了。”她说完这句直接起身,朝廊外而去。
顾湛的手一离开她的腰间,沈宓才觉得呼吸终于松快了几分。她站在水池边深吸一口气,缓了片刻,本要回去,却突然隔着树丛看见假山边似乎有两道人影。
她没忍住放轻脚步,朝那边靠近几步,离得近了,一听声音,她才意识到是宋昭怀与苏玉照。
隔着灌木丛与假山,两人并未意识到不远处有人。苏玉照仰头看着宋昭怀,眼尾泛红,她问:“昭怀,你到底懂不懂我的心意?”
宋昭怀唇瓣微动:“阿姐……
苏玉照往前一步,宋昭怀便朝假山的方向退去。她意识到宋昭怀后退的动作,停下了自己的动作,“昭怀,你以前不这样的。”
宋昭怀没说话。
苏玉照深吸一口气,道:“昭怀,我说了,我不想嫁给吏部尚书家的那个韩郎君。”
宋昭怀垂眸看她,道:“韩郎君我这段时间了解过,听闻年前春闱之时因容貌俊朗被官家钦点为探花,只是皇后娘娘尚且舍不得柔福公主,想多留她几年,韩郎君这才未尚公主,吏部尚书官声素来好,韩公与父亲当年又是同榜进士,韩家书香门第,家学渊厚,假以时日,韩郎君必是宰辅之臣,阿姐亦可受封诰命,父亲的考虑,着实细致。”
苏玉照却并不因宋昭怀的安慰而畅怀,心中反倒愈加滞涩,她强忍着自己在宋昭怀前面落泪的冲动,“我不想听这些,那个韩郎君,哪怕再人中龙凤,再门庭光耀,可我不喜欢他,我不愿与我不喜欢的人,共度一生,你不明白么?”宋昭怀喉头滚动,苏玉照眼眶中泛着的盈盈泪意叫他心如刀割。他岂会不懂阿姐的心思?虽然之前阿姐同苏相提要与他定亲的事情时,他并不在场,可后来他回京后相见阿姐却被拦着不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去问了他们的长兄苏行简,才知晓个中缘由。
他太清楚阿姐对自己的情意,也知晓苏相不会允准他与阿姐在一起,便更不能同阿姐陈述自己同样存有不该有的心思。良久,他才叹出一息,“明白的,阿姐,我都明白的。”苏玉照似是怔了片刻,轻轻眨眼,问道:“那你呢?你又是怎么想的?“她抬手抹去自己的泪水,同宋昭怀道:“昭怀,只要你说一句你也愿意,我一定会想办法从家中逃出。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家闺秀,汴京贵女,人人都说我知书达理,可我不想做苏相家的千金,我不想在家中被父亲以及父亲的同僚待价而沽,我想做苏玉照,想做自己,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与之白头到老,并非嫁给一个′合适′的人……”
宋昭怀打断了苏玉照的话,“阿姐,你莫要这样说。”聘为妻,奔为妾的道理他再懂不过,他本就自幼失去父母,全靠苏相顾及与父亲当年的同僚之情将他收养到苏家,供养他这许多年,对阿姐生出非分之想,他心中已万分愧疚,他万万不想让阿姐因此事再被苏相责罚。他知道苏相除了长兄苏行简就阿姐这么一个女儿,自幼更是当成掌上明珠一般,是以苏相想要阿姐嫁的人一定是家世、学识、容貌、前途都好的人,苏相不想阿姐日后受委屈,所以想让她嫁给大齐未来的宰辅之臣,亦或是嫁给皇亲国戚,而绝非是他这样孑然一身,只能靠自己的立下的军功傍身的人。苏玉照没考虑到宋昭怀这良多的心思,只道:“昭怀,这恐怕是我与韩郎君议亲前,最后一次与你见面,我只问一句,你愿意么?”沈宓方才在席间便看见苏玉照与宋昭怀之间的神情不对,没想到出来透风竞会无意间撞见两人在此互诉心心意,她无心窥探别人隐私,好在也只是听到了最后两句,本想转头就走,却不慎踩到了一根枯枝。宋昭怀常年征战,对声音最是敏感,当即捕捉到了这堪称一闪而过的枯枝被踩动的声音。
他下意识绕到苏玉照身前,将苏玉照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他虽年岁比苏玉照小一些,但多年在战场上地历练,让他足以在这时完全遮挡住苏玉照的身形。
“谁?“宋昭怀颇是警惕地出声问。
阿姐如今尚未出阁,苏相又有意将她许配给吏部尚书家的长子,吏部尚书家历代读书人,听闻家风最是严整,且注重清白,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叫阿姐的名誉受损。
他既难以给她想要的,也绝不能将她如今拥有的破坏掉。沈宓当即动也不敢动,毕竟撞破这种事情,他们二人或许会难为情,她也觉得心中难安。
不如过会儿悄无声息地离开,权当是给他们都保留一丝体面。然越不希望发生什么,此事便会发生。
沈宓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不用多想,她也能猜出来,是顾湛来寻她了。
她这才离开多久,不过半盏茶的时间,顾湛便追了上来。“稚娘,怎么走的时候连见裘衣也不穿,若是着凉了便不好了。”沈宓当即心底一沉,扭头过去时,顾湛已经站在了她身后,随之一件厚重的裘衣披在了她肩上。
顾湛替她将裘衣的领口拢好,一抬眼,便看见了灌木丛背后的人影,瞧着是个男子。
不过他想到自己方才出来寻沈宓的时候,苏行简并未离席,这才放心一些。“何人?”
宋昭怀听见是太子与太子妃,挪了下步子,示意苏玉照往假山后面藏一藏,才丛灌木后绕出来,施施然地同顾湛与沈宓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
顾湛却将宋昭怀方才略带慌乱意味的动作尽收眼底,他没理宋昭怀,只隔着灌木丛的间隙,朝假山后面看去,果然看见一道绯红色的女子裙裾。沈宓心惊胆战,她知晓顾湛向来性子阴晴不定,苏玉照与宋昭怀之间已是不易,她也不想破坏他们之间难得的见面,更不知顾湛得知此事后会不会直接说与苏相听,于是循着顾湛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他的目光定在了某处。思绪千回百转,她当机立断,扯了扯顾湛的袖子,朝顾湛扬起脸,“殿下,我有些冷了,我们先回去吧?”
顾湛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中,将自己的目光撤回,只落在沈宓身上。而后,他又问宋昭怀:“你在此处作甚?”宋昭怀回答:“多谢殿下挂怀,臣有些不胜酒力,出来醒醒酒。”顾湛轻轻“哦"了声,并未多问,只拢过沈宓的指尖,一边替她暖手,一边道:“冷便回去。”
沈宓乖顺应下,但许多事情当面不便多问,她只能在心中祈祷,顾湛并未发现苏玉照就藏在假山背后,又或者他日理万机,对于这种事情转头就忘,而不是告诉苏相。
顾湛察觉到了沈宓自从出去透过风后,直至宴席结束都有些心不在焉。于是在宾客散尽,晚上回到青鸾殿,两人皆沐浴更衣后,他才将人困在他的怀中,偏头问她:“为何替苏玉照与宋昭怀遮掩?”沈宓瞳孔一颤。
顾湛果真发现了。
沈宓轻轻咬唇,沉吟一声后方道:“这世间能两情相悦已是艰难,他们之间又隔着许多,如今又不能见面,我不过不忍看他们心意落空罢了。”顾湛低眸看她,问道:“那孤呢?稚娘感怀旁人,不想看见旁人的心意落空,那孤的心意呢?”
虽然不大情愿,但沈宓还是低声道:“殿下的心心意,我,同样珍重,"她顿了顿,又道:“只是今日之事,殿下可否就当没看见过玉照与宋将军在一起?顾湛的下巴停在她的额头处,说:“今日既是稚娘的生辰,稚娘的心愿,孤总是要满足的。”
沈必这方松了一口气。
顾湛看出了她并未完全情愿,但没有关系,他只想听到沈宓说这句话,至于真心还是假意,他们还有很长的一生,总有一天,沈宓会与他,两情相悦。看着沈宓睡着后,顾湛方掀开被子,披上衣裳回了勤政殿。他知道官家有意在今日不上朝,无非是给他一日的时间,叫他做好准备,以应付次日上朝时的攻讦之语。
官家有意让魏王与他相争,不过是担心朝中只有他一个皇子,怕他独夫之心日益骄固,但关于苏行简与沈宓的事情被同时牵扯出来,本就蹊跷,官家大约也不想作为储君的顾湛在朝堂上被魏王一党群起而攻之,这样丢的便是天家的颜面,且储君根基也会被破坏,对官家权衡朝局而言,并非上策。是以虽则他人整日都在沈宓跟前陪着她过生辰,但安排下去的事情此刻结果都呈到了勤政殿。
借苏行简差遣扬州知州四年参奏他贪污的事情,他已经示意户部调了账本,只需要次日在朝上陈列证据,便可洗清自己身上的污名;而借沈宓战死十年的父兄之事攻讦他之事却并不是那么容易解决,那叛徒王成宪尚且未被押送回京,人还在路上,只有延州那边递上来的剖子,他即使想从王成宪入手,也是有心无力,便示意了之前有意投靠他的几个台谏的官员,以及沈预沈琮从前的同僚战友,在朝上与魏王一党进行辩驳。顾湛处理完这些事情并积攒的政务后,竞也到了寅时。他没打算回青鸾殿直接吵醒沈宓,便在勤政殿小憩半个时辰后,入宫上朝。朝上情况果真与他预料的不差多少。他暂时来不及找到足够的证据来为已经战死十年的沈氏父子昭雪,而魏王一党手中也只有延州传回来的那封剖子,最重要的叛徒王成宪尚在押送回京的路上,即使是回京后,也要经过三司会审才可定罪,再议论其他的牵扯到的其他人,其他事,由此一来,在朝上两相争论后,他并未有多少损伤,反倒是魏王一党急于求成,被官家点了句"咄咄相逼”,碰了一鼻子灰。
冬日大雪封路,王成宪被押送回京后,已经是十二月初。这期间,魏王也像是突然沉寂了,看起来风平浪静,并未再生事端,然而顾湛知晓,双方都在找当年延州一战的蛛丝马迹。顾湛当时要坚持立沈宓为太子妃,魏王便打算揪住这一点大做文章,顾湛自然也不会任由他如此猖獗,也在将近年底的时候,示意有司给李相手底下的事情寻了不少麻烦。
两人你来我往,堪称平分秋色。
王成宪被押回汴京后,立即交予三司会审,顾湛与魏王都关心着王成宪的事情,朝中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然顾湛万万没想到,到腊月月底时,宫中竞然传来消息,说被幽禁在大相国寺五年的魏王妃周氏诊出了两个月的身孕。还未等官家震怒,魏王先递了牌子入宫,跪在福宁殿前同官家认错,承认是自己先前带着两个女儿去大相国寺探望周繁音,因与周繁音分别五载,思念不已,是以在寺中越了雷池,而并非是周繁音“不检点”,希望官家要怪罪就怪罪他一人,周繁音全然无辜。
然官家岂会真的怪罪?官家一度子嗣单薄,膝下除了太子与魏王两个皇子,便就是几个公主,近些年宫中也没有别的皇子公主出生,皇室上回有可能添子嗣,还是五年前太子妃沈宓腹中那一个,只可惜在千秋宴上,沈氏被魏王妃厝繁音推入水中,没保住。
那之后,周繁音被罚入大相国寺思过,魏王不久后带着两个女儿去了封地,而太子这一脉,又始终没有半点消息传来。天家最重子嗣,如今周繁音有孕,又的的确确是魏王的亲生骨肉,官家又怎会让周繁音继续留在大相国寺偏院这等苦寒之地?于他而言,周繁音当年的确是推了太子妃不错,但往事已矣,在一个已经流掉五年的皇孙与另一个好好在周繁音腹中的皇孙相比,哪个更重要,简直不言而喻。
李贵妃又从旁劝阻,说魏王即使有过,但周繁音腹中皇嗣终究无辜,希望官家能网开一面,官家便下了这个李贵妃及时递上来的这个台阶,下诏将魏王妃从大相国寺中接出来,接回魏王府好好养胎。出宫后,魏王顾深先去大相国寺见了周繁音。周繁音抚着自己的小腹,问顾深:“深郎可是要借此机会,将五年前那件事重新提起?直接将那个裁云带到官家面前,让其′指证'当年之事乃太子悉数设计?”
顾深握过周繁音的手,道:“先不着急,那个宫女的话毕竟只是一面之词,尚且不足以成为全部证据,并不适合现在对顾湛出手,留到最后给他致命一击,才是最妥当的安排。”
周繁音点点头:“那深郎现在打算怎样做?我有什么能帮得到深郎的么?”顾深语气温和:“音音现在要做的,就是养好自己的身子,这便足够。”周繁音深思过后,同顾深道:“深郎,你说太子之前执意要立沈氏为太子妃,若是让沈氏提前知晓此事,只怕都不用深郎出手。”“音音的意思是?”
周繁音凑近顾深,将自己的计策与顾深讲了一遍。顾深眼神一亮,“此事一点也不难做,这两日便可安排,据我所知,过两日是太子妃母亲的忌日,太子妃定会来大相国寺为其亡故的母亲添长明灯,并祈福烧香,音音想要同她偶遇还不简单?”
周繁音抿唇一笑:“那便等深郎的消息。”沈宓这段时间一直被顾湛困在东宫,外面已然斗成了你死我活的地步,顾湛也并未同她说半个字。
在顾湛看来,告诉沈宓也是叫她徒添烦恼,沈宓好不容易回到他身边,这些事情全然不必她知晓,她只需要养尊处优便是。是以沈宓照旧在母亲忌日的前一晚同顾湛提出次日想去大相国寺为母亲添长明灯。
顾湛面露犹豫,如今魏王妃周氏的禁令已解,将要被魏王接回魏王府,他并不大想让沈宓与周氏碰面。
沈宓不知他心中所想:“殿下若是忙碌,我一人去便是,殿下不必为难。”顾湛松开眉心,安抚沈宓:“既是为岳母祈福,孤这个做女婿的,岂能不去?不会很忙,陪你去便是。”
只要他陪在沈宓身边,片刻不离,就不会让周氏有接近沈宓的机会。沈宓知晓自己不能拒绝顾湛,也便由着他去。次日顾湛上朝后从宫中回来后,便乘了马车,陪沈宓一道去了大相国寺。好巧不巧,他在寺外看见了魏王府的马车,还不止一驾,看起来是魏王打算接魏王妃回府。
顾湛心中有数,于是将沈宓的手牵得更紧。在沈宓打算进供奉长明灯的殿中时,正好遇上魏王。顾湛同魏王打了照面,对魏王明知故问:“大哥来接嫂嫂回府?”魏王笑道:“正是,只是她如今受不得风,我这才将她的一些琐碎物品安置好,打算回去接她。"他说着还将自己臂弯里搭着的带着风帽的氅衣往顾湛面前送了送。
顾湛颔首,并未多言。
魏王看了眼沈宓,又不动声色地从她身上收回自己地视线,问顾湛:“王成宪一案,听闻殿下最近甚是关注?”
顾湛闻之敛眉,提到王成宪必然会提到近来朝中尘嚣日上的沈预沈琮一案,而他并不想让沈宓知晓她的父兄为国捐躯十年后还被泼上这样的脏水,是以松开沈宓的手,同她道:“孤与大哥有些事情要讲,一会儿便进来陪你。”左右他人就在殿外,若有事情也可第一时间发现。沈宓听着王成宪这名字耳熟,但一时也没想起来在哪听过,是以并未多想,朝顾湛稍稍欠身后,便拾阶而上,进了殿中。殿中佛像宝相庄严,鼻尖传来熟悉的檀香味。沈宓同佛像拜了三拜后,绕过佛像,打算去添置长明灯,却在添置长明灯香案前,撞见了两道人影。
两人都是她极为熟悉的,一个是魏王妃,另一个是五年前侍奉在她身边的裁云。
她想起自己那个落入书中没了的孩子,一时气血上涌,冲上前去,“是你,你为何还活在此处?你杀了我的孩子,整整五年,我都恨不得生啖你的血肉!”
周繁音一把握住沈宓的手,“你听我一言,先冷静。”“你凭什么让我冷静,我今日就要为我那个苦命的孩子报仇!"沈宓并不听她的话。
周繁音却毫不拖泥带水地同她道:“倘若我告诉你,当年有意杀你那个孩子的,不是我,而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太子殿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