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56
奔走一夜,顾湛回到东宫时已是寅时过半,是以他并未回青鸾殿,而是在勤政殿更衣过后,随意灌了一杯醉茶,便入宫准备上朝点卯。关于年底魏王回京后是否要在京中久留一事又在朝中掀起一番风雨来。前两日官家下旨允准魏王回京后,朝中素来不对付的李相与苏相之间的形式瞬间转变。
前两年苏相主持变法,起初成效颇丰,甚得官家青睐,他也借机提拔了许多自己的门生故吏,在朝中大有全然压李相一头之态势,然自今年开年,先前变法之所益竞悉数成了积弊,诸如秋后的徽州民变,便是受变法直接影响,官家以“过犹不及"四字点过苏相后,苏相与李相之间的局势才再次恢复平衡。两人之间的势头本就微妙,虽面上维持着和气,但私底下的攻讦参奏之举从未断过,官家似乎也默许此事,并未多加阻拦。而这道召魏王回京的圣旨一下,李相作为魏王的外祖,地位一时水涨船高。官家自是不愿看见此事发生,便有意问李相的意思:“李相是魏王之外祖,依李相之见,魏王年底回来后是在京中留也不留?”李相后背跟着冒出冷汗,他平揖后答:“本朝本无藩王成年后须留京或就藩的规矩,全凭陛下心意,若陛下希望魏王殿下可留在父母膝前尽孝,便留其于京中,做个闲散亲王,若陛下希望魏王殿下在地方传达圣意,使我大齐百姓以受阻下之清明教化,则仍遣其返回封地,为陛下拱卫疆土。”顾湛在一旁听着,唇角微勾。
他还真是巧舌如簧,体察圣心。
官家对李相这番话并不表态,只问:“众卿又如何看?”而后便有个着着绿袍的低阶官员执笏出列,道:“陛下,依臣之见,藩王据守藩地太久,恐拥兵自重,仿前朝祸患。”顾湛闻言朝后看一眼,那人他认识,虽非李相的门生,但前几日才与李相妻弟的女儿定过亲,看似是个清白台谏官员,实则已投入李相麾下。也是难为李相安排人唱这么一出双簧。
官家“嗯"了声,终于像是想起了太子,问:“太子以为如何?”顾湛知晓官家必是想将魏王留下来的,若非如此,便绝不会将已经戍藩五年的魏王重新召回来,即使不愿,他也需得顺着官家的意思讲:“若大哥回京后,能与臣兄弟和睦,那自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若是魏王不安分,那便不由他。
君心心难测,官家当日在朝上并未直说叫魏王回京后久留与否,所有人也都猜出来,管家此举,分明是借机敲打,以平衡朝局。下朝后,杨顷特意在外面等了顾湛,朝他行礼后,走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道:“殿下,按照你之前的吩咐,沈娘子父母兄长在延州的坟茔已经顺利迁回,安置于京郊您亲自挑选的墓地中。”
顾湛点点头,算作知晓。
大
昨夜顾湛不在东宫,沈宓难得安枕,她已经很久未曾像昨夜那般睡觉之时毫无束缚过了,是故连翠微替她梳妆时都说她的气色比起前几日好上不少。恰巧厨司送来的膳食,又是她喜欢的口味,她也多用了些。然这份怡然自得并未持续多久,便被孙澄的声音打断。沈宓看向孙澄,问道:“孙公公何故如此着急?”孙澄同她匆匆行礼,道:“宫中来了圣旨,马上到青鸾殿门口。”沈宓的脊背忽地一僵,“是给殿下的旨意么?只是殿下似乎还未下朝归来?”
孙澄回道:“是立娘子为太子妃的旨意。”他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另一阵尖细的嗓音:“圣旨到一一”沈宓此时正在修剪花枝准备插花,听到这声,握着剪刀的手稍稍用力,她手边的那株并蒂莲便被剪去一个花头,被剪掉的花头,顺着桌面滚下去。但事情由不得她犹豫太久,她当即搁下剪刀,连衣裙也顾不上整理,匆匆出了殿门,毕竞叫圣旨久等,是大不敬之罪。院中的宫女内监已悉数跪下,沈宓也跪在传旨内监面前,“妾沈氏接旨。”宣纸内监展开卷轴,扬声道:“朕闻教自宫闱,式重彝伦之本。礼崇典册,允资淑德之媛。沈氏宓柔嘉成性,温惠秉心。含章而懿范夙昭,秉礼而令仪克备。今皇太子湛,年长宜婚。特命以沈宓为太子妃,允宜作配元良,祗承庙社。尔其益修妇道,毋忘壶范之规;克赞坤仪,永荷龙纶之宠。布告中外,咸使闻知。主者施行。”
随着内监一句句将这道圣旨念完,沈宓只觉自己如坠冰窟,如茧缚之。她没想到顾湛这样重权势的人,竟会真不听皇后的意思,另娶一汴京名门贵女,以在年后与魏王的争斗中占据上风,反而一意孤行,向官家求娶,立她为太子妃。
而一旦成为顾湛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她便再也不可能脱离顾湛的掌控,从此以后,一生都要与顾湛绑在一起。
若换做四五年前的她,听闻这道圣旨,或会受宠若惊,或会感天动地,动容不已,但如今,她竞生出了一丝丝的逃避。内监见自己念完,沈宓沉默许久,以为她是一时惊喜,所以忘记领旨谢恩,于是又提醒一遍:“太子妃娘娘,该接旨了。”沈宓这方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道圣旨,“妾沈氏接旨。”
内监这方将圣旨卷起来放在她手中,笑道:“娘娘与殿下佳偶天成,实乃天作之合,奴才先恭喜娘娘了。”
沈宓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叫翠微给赏钱。
而那内监竞没有接,语气谄媚不已:“这些都是奴才的分内之事,娘娘不必多礼,只盼娘娘日后莫要忘了奴才。”
沈宓第一眼觉得这内监眼熟,一听他的口音,忽地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雪天,也是眼前这个内监在门庭败落的沈家来宣旨,将她赐婚给顾湛做良娣的旨意,那时他并未有如今谦逊的态度,对于她送出去的东西也毫不避讳的收下。想起这遭事,她不免低首嗤笑一声,真是时易势转,人心不古。很快沈宓将自己从游离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朝宣旨内监略颔首,没应他这句,只叫孙澄送人离开东宫。
等宣旨内监走后,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宫女内监才陆陆续续起身,迅速改口称她为″娘娘”。
沈宓握着手中的圣旨,只觉得犹似有千钧重,一时并无心情,但按照规矩,还是叫翠微给他们一人一些赏钱。
若有一日,顾湛对她再次失去兴趣,觉得她不乖了,这些人起码不会太落井下石,她的日子,也不至于太难过。
而后她独自一人进了寝殿,也不叫翠微在旁侍奉,只是捏着那卷圣旨,望着殿中某处出神。
眼神空洞,泪水缓缓流下。
顾湛回到东宫后,从勤政殿拿了杨美人昨夜给他的那个镯子后便直奔青鸾殿,也没叫人通报。
他看见沈宓静静地坐在窗前,手中的圣旨未松开,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他都坐在了沈宓身侧的位置,沈宓才像是回过神来,唤了他一声:“殿下。”
顾湛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手中的圣旨,道:“孤允准你的事情便一定会做到,钦天监与礼部已经根据你与孤的八字定下了良辰吉日,本定了今年冬天,但孤觉得太赶,许多事情都来不及准备妥当,于是便挑了靠后一些的日子,明年春天,三月九,正是桃花灼灼之时,“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你觉得如何?”
沈宓颇是自嘲地一笑:“殿下都定好了,又何必询问妾的意见?”顾湛绕到她那侧,将她搂紧自己怀中:“稚娘,我们往后好好的,孤会补给你一场最盛大的婚礼,将我们从前所有的遗憾都补上,可好?”沈宓却挣出他的怀抱:“殿下,我也总是在想,若是能回到那天便好了,可具体是哪一天也不知道,总觉得再也回不去了,我与殿下之间,实在隔了太多,太多。”
她的语气很轻,其中尽是怅惘。
顾湛看见她这样,呼吸也重了几分,他不懂,他明明已经将最好的给沈宓,为何沈宓还是这般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两人之间沉默良久,顾湛方启口,“稚娘,还有一事,孤要同你讲。”沈宓未多虑。
“边关,我朝与党项开战,延州丢了。”
沈宓惊愕不已,她父母兄长的坟茔,俱在延州。顾湛牵着她的手,道:“不过你无需担心,岳父岳母与兄长的坟茔,孤早些时日已经派人迁回京城,今日刚办妥,才同你说。”沈宓嘴唇翕动,她望向顾湛。
一时心心绪纷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