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53
孙澄见到太子殿下身边的女子,着实吓了一跳,然而殿下并未多做吩咐,只叫他带人去伺候,他亦不敢多话。
他走在沈宓侧前方引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宓,目光却又不敢在她的脸上多停留半分。
他起初以为是殿下南下徽州平叛,遇见了个与故去的沈良娣容貌九分相似的女子,故而将她带回东宫,这时,他只当殿下是思念沈良娣过切,直至看见跟在沈宓身后的翠微,他的脸色当即一片煞白。众所周知,沈良娣早已葬身当年青鸾殿那场大火,因为冬夜火烧太久,沈良娣整个人都烧成了灰,就连后面为她立的坟茔,都算是衣冠冢,可如今四年过去,人竞又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
他不敢相信,沈良娣与翠微,当真死而复生了。沈宓看见孙澄躲避的目光,猜出了他的心思,轻声道:“孙公公,不必害怕,当年之事,一言难尽,我也未曾葬身那场大火中。”她说罢合了下眼睛。
她在船上被晃了七日,一下船还未缓过来,又换上回东宫的马车,恰巧今日正逢上汴京的集市,大街上人满为患,马车停停走走,平日小半个时辰的路,硬是在路上拖延将近一个时辰,才抵达东宫。是以,此时她已经是体力难支。
翠微从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看见沈宓闭上眼,连忙扶住她的臂弯,“娘子当心,有台阶。”
“我知道。"沈宓提裙子踩上台阶的动作分外从容不迫。这条连通勤政殿与东宫后院的的回廊,四年前,她走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那时她尚且满心满眼地都是顾湛,每回都与翠微提着灯,在距离此处不运的地方等待晚归的顾湛,走多少步该拐弯,哪里有台阶,她都一清二楚。即便后来到了润州,她有意地想忘掉在东宫过去的经历,却也还是会时不时地梦见,如今一回到东宫,那些封存已久的记忆又再度浮现出来。孙澄瞧见前面的路口,一时踌躇不知该将沈宓引向哪边。左右两边分别通向东宫后院不同的殿宇,一边是沈良娣先前所居住的青鸾殿,另一边则是丹凤殿。
先前殿下曾传信回来叫他待人将历来为太子妃所居住的丹凤殿收拾出来,他当时只以为是四年时间,殿下终于想通了打算另娶她人,于是也亲自看着下人将里面收拾安顿好,该洒扫的洒扫,该添置的添置,却万万没想到,殿下带回来的,会是沈良娣。
犹豫片刻,孙澄启口问道:“良娣,您看是去丹凤殿歇息,还是原回青鸾殿?″
沈宓怔了一瞬。
丹凤殿,顾湛在润州的时候同她说过,丹凤殿离他的寝殿勤政殿很近。她却不想离顾湛太近,虽则她很清楚,她如今已经被带回了东宫,不管离顾湛远近,都处于他的掌控之下,但她仍是觉得,能与他隔得远些便隔得远些。在廊道路口停了两步,沈宓自己朝右手边而去,是青鸾殿的方向。孙澄也不敢多话,只得低下头去。
他能察觉得到,沈良娣与之前大不相同,也不知这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与殿下重逢后又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般寡兴之人。但这些毕竞都是主子的事情,他并不能多言一句,只能在路上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忘记当年那场大火,权当殿下与沈良娣之间闹了矛盾。沈宓凭着记忆,一路行至青鸾殿前。
眼前的殿宇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殿前侍奉的人都是些生面孔,早已不是当年的宫人。
孙澄示意宫人将殿门打开,恭恭敬敬地请她进去。果真如顾湛所言,青鸾殿内所有的陈设都与之前无甚差别,帐幔的颜色也是她从前最喜欢的颜色,仿佛她并未真正离开东宫四年,不过是出了趟远门,在润扬那四年,也美好且虚幻地像一场梦。
她脑中忽地浮现出八个字一-物是人非,黄粱一梦。只有一处不同,在内殿中,顾湛置了一张小紫叶檀的方桌,上头搁着一方已经积了灰的牌位,牌位上刻着“吾妻沈氏宓,奠”几个字,牌位前呈三个精致的鎏金香炉,里头供着的香已经燃尽,只剩下香灰。沈宓的步子在那张方桌前停留许久,没动。孙澄本在外面叮嘱侍奉的宫人相关事情,一进来便看见沈宓正盯着自己的牌位看,心中大骇。
他忙三步并作两步近前来,就要将那方牌位撤下,又唤宫人进来将方桌上的香炉并方桌前地面上的蒲团拿出去。
沈宓道:“不用撤下去,放在那便是。”
孙澄左右为难,“这…恐怕不妥。”
毕竟天底下哪里有人尚在世间,在其居所供奉牌位的说法。先前殿下没说是带沈良娣回来,他也没提前嘱咐人将里面的牌位香炉一应东西撤出去。沈宓在翠微的搀扶下坐在床沿上,匀出一息,道:“没什么不妥的,殿下那边自有我来说,不会迁怒于你们。”
孙澄的顾虑被沈宓这句打消,他又将急急忙忙招呼进来的宫人遣退,将那方牌位小心翼翼地放在方桌上。
沈宓看见方桌旁边还整整齐齐地放着未曾烧过的香,问了句:“这香,看着有些潮了。”
孙澄低着头,答道:“那件事之后,殿下起初时常来青鸾殿上香,后来也不来了,也不许宫人提起此事,青鸾殿是殿下前几日传信回东宫后叫人收拾的,这香,许是他们还没顾得上换。”
沈宓轻轻"哦"了声,并不觉得动容,只觉得顾湛这样的行为很是虚伪。后来为何不来了?不就是“思念亡故之人"的戏码演够了,自然不用违心地再来。
顾湛若当真因为“她的离世"后悔过,便也不会全然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将她带回汴京。
孙澄弄不清楚沈宓的意思,觑一眼她后,又道:“良娣一路上舟车劳顿,奴方才叫厨司准备了些清粥小菜,良娣可要用一些?”沈宓缓缓摇头,“不必,叫他们都退下,我这里留翠微一个就好,孙公公也去忙旁的事情,不必管我。”
孙澄应下,领着人退下,为沈宓合上了青鸾殿的门。另一边顾湛拟好请求立沈宓为太子妃的奏表后,换好衣裳,便带着奏表入宫,去福宁殿见官家,既是同官家复命,也是请旨意。然到了福宁殿后,却被告知,皇后近来病了,官家并不在福宁殿,而是去坤宁殿探望皇后了。
顾湛虽不大想见皇后,但该做的样子还是得做,是以领着杨顷去了坤宁殿。非他之亲信,根本不知杨凭杨顷父子的身份底细。他当年去扬州寻到杨凭时,杨凭是个屡试不第的举人,在扬州府衙做主簿,他便将人直接带回东宫,使之在东宫挂了个无品阶的小官,杨顷则是正经科举入仕,他给吏部尚书递过话后,便将杨顷放到了东宫任职,哪怕杨顷已经跟在他身边四年,也未曾有人怀疑过这两人与皇陵中杨美人之间的关系。
顾湛到坤宁殿时,皇后正于软榻上半躺卧在官家怀中,官家为她轻轻按着太阳穴,一边还问她轻重如何。
他虽不想多看,却也不得不承认帝后之间恩爱和睦。不过等他与沈宓补过一场真正的明媒正娶的大婚后,沈宓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多年后,他登基为帝,他与沈宓之间一定会比官家与皇后更恩爱。因为那时,他的后宫之中,只会有沈宓一个皇后,不会有产下皇长子的贵妃,也不会有守在皇陵中的美人。
帝后单独相处时,总是会遣散身边所有的下人,顾湛对没有宫人通报之事,也习以为常。
他从帝后身上收回视线,躬身行礼:“臣给官家、母后请安。”皇后听见顾湛的声音,睁开眼,从官家怀中敛衣坐好。官家点头应一声,问:“几时从润州回来的?”“今日晌午刚到,一路风尘仆仆,沐浴更衣后便来进宫朝官家复命。”官家捧起一边小案上放着的茶盏,用茶盖拨开上头的浮沫,“徽州之事,你做得很漂亮,剖子朕已经看过了,你之前去定州赈灾就有经验,这次倒也顺利,只是你之前上表称在润州地界被山匪袭击,受了伤,是怎么一回事?”顾湛回答地游刃有余:“臣平定完徽州之乱,本欲整顿过后便沿陆路班师回朝,只是如今将要到九月,正是淮南一带晚稻收割的季节,沿路又多农田,臣担心会耽误百姓正常收稻,遂打算走水路沿运河北上回汴京,然离徽州最近的码头便是在扬州,臣便带人从徽州沿山路到润扬一带,不想遇上山匪,被山匪所伤,只能就近在润州略作休整,此事亦是臣失察,致使归期延迟,万望官家降罪。”
官家抿了口茶,“难为你体恤民心,这是好事,沿途遇上山匪,也是意外,此事怪不得你。”
顾湛知晓自己的理由名正言顺,润州知州钱褀更是一心想通过巴结攀附他好调回汴京,自会主动替他遮掩,至于苏行简,若还想要自己的仕途,也不会将此事抖落出去,是故面对官家的追问,他也应对自如。“臣此行是替官家安抚民心,也定不敢让百姓对官家有怨怼之言。”他在官家与皇后之前,始终恪守礼节。
如今官家有意将魏王召回汴京,如此紧要关头,他便更不能失去半分圣心,他也太过于清楚,自古以来,能从太子之位顺利登上皇位的帝王,少之又少,废立太子,更是常有之举,且魏王是皇长子,背后是李相以及李相这么多年在朝中的门生,若他当真回京,拥护魏王的并不在少数。他虽自幼便被皇后养在膝下,算作嫡出,但皇后的身世比不得李贵妃,皇后当年不过是乡野出身,而非显赫出身的汴京贵女,全靠“生养"了他,才被官家力排众议,立为皇后,其父亲与兄弟虽也在她被立为皇后之后,被官家赐予了勋爵,但毕竟只是为了照顾皇后面子,叫她的出身看起来体面一些,实则皇后的母家,对他根本没有任何帮助,他能有今日,全靠这么多年汲汲营营,在朝中自己经营拉拢。
倘若魏王这次回京后,真有意同他争储,他未必占据绝对上风。皇后见官家已经问完他公务上的事情,便道:“湛儿,我怎么听闻,你此行从润扬一带,带回来个女子?如今已经安置进东宫了?自从四年前小宓走后,我与官家多次说要给你重新选个人伺候在跟前,你也不愿意,怎么去了一趟润扬,反倒是想通了?不过那女子若是身世背景干净,留在东宫侍奉你日常起居,倒也不错。”
顾湛垂眼,忽地跪在官家与皇后面前,“臣从润扬带回的女子,正是当年葬身火海的沈氏。”
“你是说,小宓?“皇后大惊,看一眼官家,才继续问道:“怎么可能是她?人死不能复生,当年青鸾殿都烧成了那般,你即使再思念小宓,也不能遇见个与她长得相像的女子便将其当作她。”
官家亦蹙眉看向顾湛。
顾湛没起身,道:“四年前之事,原是有人心存歹念,其知晓臣与稚娘情深意重,欲劫持稚娘以胁迫臣,早在那场大火之前,稚娘便已被劫持出东宫,然稚娘聪颖,且如何也不肯背叛于臣,在路上与那歹徒一番殊死拼斗,跳江逃生,一路沦落至润州,臣又正巧在润州养伤,缘分使然,才得以与稚娘重逢,将其接回东宫。”
皇后面露为难,她那会儿还在同官家说,请官家从她母家中选一个身世背景干净的女子入东宫,即使其身世背景不堪为太子妃,像沈宓当年一样,做个良娣也是好的。
毕竟自从当年魏王被迫就藩离京后,她看见顾湛愈来愈有了君王风范,对自己也疏离许多,通过“亲情”将顾湛控制住,已是难上加难,不如选个妙龄女子入东宫,既可以替她看住顾湛,若有幸承宠,对她的母家也大有裨益。此刻便听闻顾湛说他将沈宓寻了回来。
官家本来都松了口,让她先选几个女子,将画像送进来,挑选一二,但如今顾湛既然将沈宓寻回来,只怕不会轻易接纳旁人,她看得出来顾湛对沈宓的执念,自沈宓离去后,顾湛便恢复了一心在政事,且不近女色的状态。但为了将贤妻良母做到底,皇后还是故作担忧:“那小宓如今可还好?被歹人掠走四年,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故去,如今又突然寻回来,怕是有损天家颜面。”
她这话是说给官家听的,四年又不是四天四个时辰,这期间发生了什么,谁能说得清楚,顾湛是储君,将一个疑似清白有失的女子重新接回东宫,天下人会如何看这位储君?
顾湛从容不迫地开口:“官家,母后,臣一度将稚娘视为能共度一生的妻子,四年前那件事未曾发生之时,臣便打算上表将其立为太子妃,如今上天肯垂怜于臣,让臣重新将稚娘找回,臣已是庆幸不已,至于四年间发生过什么事情,臣并不在乎,"他从袖中取出写好的奏表,双手呈上,“这是臣请立她为太子正妃的奏表,望官家过目。”
官家没接那奏表,叫顾湛起身,放下手中茶盏,轻叹一声:“朕看得出你的心意,但人死到底不能复生,你若实在对她有情,帮她重新拟个身份,留在东宫便是,至于恢复名姓的事情,还是罢了,你母后也操心你的大事,方才还与脱说,要给你挑几个家世背景干净的女子,叫你挑选一二,若有合意的,娶回东宫。”
顾湛看向皇后的目光迟滞片刻,忽然懂了皇后的意思。但他绝不会让皇后再插手他东宫的事情半分,否则待他登基,便是外戚尾大不掉,终成祸患。
他很快收回自己的视线,继续朝官家道:“官家,在臣心中,早已将沈氏视为唯一能与臣共度一生,白头偕老之人,也断断不会另娶旁人,官家与母后恩爱,想必也能与臣感同身受。”
官家闻之一愣。
他忽地想起,自己年少登基,当年将身侧的皇后从乡野之中带回,也是顾湛这样的年纪。
彼时,皇后尚且还是旁人的妻子,他动用权势,让那人将其妻认作妹妹,起先是将皇后封为美人,后来跨过郡君,直接晋她为昭仪,后来,他欲立之为皇后,甚至将那个杨美人产下的孩子抱给她养,对外只称顾湛是皇后所产,力排众议才顺利立后,多年过去,虽偶有口角,但他与皇后,仍旧恩爱如初。他这个儿子说得不错,自己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官家端详着顾湛,忽地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在痴情这方面,与自己倒是有几分相似。
良久,他接过顾湛手中的奏表,翻看一看,的确是顾湛亲笔所书,未尝由旁人代笔,言辞恳切。
官家的心绪一时也有几分复杂,他合上奏表,“你的心思,朕已知晓,此事朕会考虑,毕竞太子妃之人选,不可马虎。”顾湛知晓官家这是已经松口,一时也并不勉强,见好就收,复跪下谢恩。对于徽州赈灾后的具体事情,官家本想继续问,然而看见皇后在一边,气色算不上好,便拍拍她的手背,道:“朕还有些其他事情要与湛儿讲,便不在坤宁殿吵你,晚些时候再过来看你。”
皇后虽不悦,却也只能应下,目送官家与顾湛离去。顾湛跟着官家从坤宁殿到福宁殿,回答过一些赈灾的细节问题以及朝中其他事宜,从福宁殿出来时,已是傍晚。
他走下台阶,顺口问杨顷:“东宫那边如何?孙澄可遣人来报过?”杨顷将孙澄派人来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回给顾湛:“殿下刚进福宁殿,东宫便传来了话,沈娘子倒是没怎么闹,回青鸾殿后便歇下了,只是坐着不说话,除了翠微,也不让人近前,还有青鸾殿里的那方牌位,她也没让人撤下去。顾湛听得心头一紧,“她,可有好好吃饭?”“东宫传来的话是,午膳呈上去后,沈娘子一口也未动,说是不合胃口,叫人原封不动地撤下去了。”
顾湛不由得加快步伐。
大
翠微见沈宓坐在窗边,始终望着窗外,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只是神情惆怅,问她话之后,她过很久才回答。
翠微看着心疼,劝道:“娘子,您多少吃一些,这样下去,身子会撑不住的。”
沈宓眸光灰败,没接翠微这句,“你说,我是不是又要被困在这里一辈子了?被困在这四方天里,承受他阴晴不定的性子,他若高兴,便会赏赐这个赏赐那个,若不高兴,便会将我关起来,直到我听话认错。”翠微喉头哽咽,不知要如何回答,曾经她也以为,她和娘子一定能逃出去的,然而还是被抓回来了。
这回再想逃,只怕难如登天。
沈宓闭上眼,自顾自地说:“但是不是只要我听话一些,他就不会再为难子由?”
翠微抿了抿唇,看向院子里进来的那道玄色的身影,道:“娘子,殿下回来了。”
沈宓脊背登时一冷,睁开眼,透过窗子,她看见顾湛正步履匆匆地朝她这边走过来。
只是她的视线一时难以聚焦,并看不清他的神情。她动了动唇,叫翠微先下去。
翠微虽担忧,却也只能照做,临出门时,她与太子殿下正撞上,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竞觉得,殿下脸上尽是焦急。顾湛看见静静坐在窗边的沈宓,身形单薄,脸色苍白,不由得出声:“稚娘,听闻你一日都未曾用膳,是不喜欢午膳的菜式么?”沈宓从软榻上起身,朝顾湛欠身:“殿下准备的,自然都是极好的,妾不敢挑剔。”
顾湛听见她这话,胸腔里跟着蔓延上一阵酸涩。沈宓像他希望的那样乖顺,不出言顶撞,他却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开怀,反倒觉得眼前的沈宓是如此的陌生。
接着他亲眼瞧见沈宓当着自己的面褪下身上的裆子,柔软的缎子坠落在地上,而后女娘的手抚上了她腰间襦裙的系带。他当即上前将人的手按住:“你这是做什么?”女娘仰头看着他,吐出一句:“殿下来寻妾,不就是为了这等事么?”顾湛张了张唇,喉舌跟着一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