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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41

大齐仁宣十七年,盛夏。

正值扬州的褥暑天气,好在此时尚是清晨,院中又被浓浓绿荫遮蔽,倒也算不上太热。两只灰雀栖在不远处的房檐上,盯着屋中捧着书跟着先生诵书的学子,交头接耳,似是也能听懂半分。

“小宓,今日来这么早?”

沈宓听见这阵温润的嗓音,从那两只叽叽喳喳的灰雀身上撤回目光,循声望过去,唤她之人,不是苏行简还能是谁?她提起裙子拾阶而上,笑着应了苏行简:“醒得早,便来得早,子由兄今日不在扬州府衙处理公务,怎么也有空过来府学这边?”苏行简往一旁的香炉中添了沉香,又盖上盖子,朝沈宓温温一笑:“最近也没有很多事,正好来听听我们沈老师给这群学子教书道。”“不过是略通一二,子由兄还是莫要再折煞我了。"沈宓也不同苏行简过多拘束,随意坐进他旁边的圈椅里。

沈宓刚来润扬一带时,脱离了曾经太子良娣的身份,苏行简一直对她以沈姑娘相称,她也对苏行简以官职称呼,但时间久了,总是生疏,于是苏行简便让她称呼自己的表字“子由”。

但女子小字只能由父母至亲以及夫婿才可称呼,她告诉苏行简自己的小字终究不妥,于是便取了个折中的法子,让苏行简像之前皇后唤她时那样,直接称呼她为"小宓″。

苏行简为她沏上茶,将汝窑瓷茶盏推到她面前,“那群学子若知晓隔三岔五来给他们教授书道的沈娘子,是当世书道第一的卢公的学生,只怕要跟着你去润州,缠着你请教书道了。”

沈宓初来润扬一块的时候,找到了母亲家中当年的故居,用从东宫带出来的银钱找人修缮了,住回了母亲曾在润州的故居,但从汴京出来时,逃得匆忙,又怕一路上携带太多金银细软被歹人盯上,等修缮完母亲故居时,已经不剩多少钱,她若要长久地在润州生活下去,总不能靠着这点钱坐吃山空,于是便在润州城外开了间茶肆,盈利一二,可以维持她和翠微的日常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销便可至于开一间茶肆,也是完成父兄的遗愿。父兄在世时,曾说若在城外郭内有一些茶肆,可供来往行旅之人休憩,便是再好不过,在他们最后一次出城征占战时,也决定好等这次凯旋,便着手去办此事,只可惜,他们再也没能回来,她当时虽有心完成此愿,但年岁太小,加上母亲听闻丈夫和儿子都战死沙场的消息后,更是一病不起,是以她也没机会去做这件事。直到四年前来了润州,有钱有闲有心力,正好可以将一间茶肆经营起来。左右是方便往来之人歇脚,所以她并没有选多名贵珍稀的茶品,只准备普通布衣能享用起的茶叶。她点茶的功夫很好,平日翠微跟着负责为喜欢喝散茶的客人沧茶,她则为口味稍挑剔一些的客人点茶。散茶点茶俱有,茶肆又设在润州城郭,也吸引了不少来来往往的客人。

后来苏行简调任差遣扬州知州,有一回见到她临帖,问她可认识卢琳,对于苏行简她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遂承认自己曾当过卢琳两三年的学生。苏行简敬佩卢琳,也欣赏她的才情,于是盛情邀请她去扬州府学给府学中的学子教授书道,俸禄按照其他夫子的双倍结。沈宓起初不愿,毕竟本朝对女子的规训略严,更何况是去府学给一群学子教授书道?且若要在扬州府学给这些学子教授书道,那便要在扬州安家,但她舍不下刚开起来的茶肆,也舍不下母亲在润州的故居。但苏行简却说只要她愿意来,可以不必像其他夫子一样日日都来,每隔五日来教一次便好,他也不会让其他夫子对此有意见。沈宓有些犹豫,毕竞她能顺利离开汴京,在润州有了与从前不一样的人生,多亏了苏行简帮忙,她总归是欠着苏行简的人情的,见苏行简如此盛情邀请,她也不好拒绝,便答应了苏行简先试试看。等真正在扬州府学给这些学子教授书道时,她却意外发现这些学子从未因她是女娘之身便轻视她,反倒对她分外尊重,一口一个“沈老师",时间久了,她也很开心自己的才情能在这里被认可,自己也不必像从前在东宫那样讨好顾湛,讨好皇后,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无论是府学的学生,还是其他的夫子,都对她尊重有加,于是这份人情一承,便是四年。沈宓将思绪从过往的事情中抽出来,对苏行简的夸赞之语,只是笑而不答。也正是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对面学堂中的诵书声渐渐停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谈笑喧闹声。

三五成群的学子挤着从学堂里出来,都是些十几岁的青年,穿着白色的学子澜衫,头带方巾,一副朝气蓬勃的模样。沈宓望着他们,也轻轻弯起唇。

父兄战死那年她十五岁,嫁给顾湛那年她十八岁,逃出东宫时,她正好二十岁,如今四年飞逝而过,她已二十四岁。经历许多事情后,她难以回到少女时代的纯真明媚,待人待事也多少淡了些,但每每看到这些年轻的学子,总是会回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鲜活的模栏苏行简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看见她捧着茶盏笑,道:“起先我还担心你排斥给他们教书道,毕竟小孩子总是闹腾,如今看来,小宓也很喜欢他们。”

他如今已过了而立之年,看着这群十五六岁的学子,倒也真容易将他们看作小孩子。

沈宓轻轻点头:“谁这个年岁的时候不闹腾,他们当中不少人从这扬州府学走出去,走到汴京,进士及第后,来日都是大齐的将相之臣,能让他们在求学时唤我一声′沈老师',也算是我的幸事。”苏行简含笑道:“能看到你这样开心,我这个朋友,也总不算白当。”有人先看到沈宓,颇是惊喜:“沈老师今日来得好早!”其他学子听了他这话,也朝这边看过来,纷纷同沈宓作揖问好。有个学子已经拿着卷好的宣纸朝这边来,“沈老师,学生回去后按照您之前的指点重新练了字,还请您指教一番。”其他人自然不服气他这样,顿时争抢起来。苏行简收起在沈宓跟前的笑,端起一副知州的架子,“该做什么的时候做什么,现在并非上课时辰,且回去。”

沈宓总是一副好相与的模样,学子们在她面前顾忌少些,但对这位年纪轻轻便官至扬州知州的苏知州,却都是存有敬畏的心思的。是以苏行简声音这么一冷下来,原先聚在一起的学生顿时恭敬退下。沈宓看见这群学子灰溜溜地退下,一时失笑,转头看向苏行简:“你既说他们都是小孩子,又何必真同他们做计较?”“起初邀请你来扬州府学,也不过是叫你换个环境,换换心情,你脾气好,这群学子缠着你你也不怎么拒绝,哪能真叫他们得寸进尺了去,"苏行简用茶盏盖子拨开茶水浮沫,“而且我瞧你今日气色不算很好,眼底一层乌青,是昨夜没睡好?”

沈宓动作一顿,他不提这事儿还好,一提便叫她想起昨夜的梦。但她并不想在苏行简跟前提起细节,只含糊地说:“最近总是梦到从前的事情,兴许是睡得不大好。”

她当日仓皇离开汴京,一路上了汴河上南下的船只,对于自己“死"后的事情,也一概不知。

苏行简稍稍敛目,想起四年前沈宓离开后的事情,心绪有些复杂。沈宓离开后,听闻顾湛在青鸾殿的废墟前着着单薄的衣裳,坐了一夜后,便大病一场,连着好多天称病不朝,一直到沈宓“头七"之后。按照规矩,沈宓的墓志铭应当由礼部总结她平生事迹,请翰林院的翰林学士为之撰写墓志铭,但被顾湛否了。

他素来是将规矩礼法奉为第一的人,却主动破例,在墓志铭中对沈宓以“吾妻”相称,为她撰写墓志铭后,也没让工匠刻在石碑上,而是自己握着刻刀,一笔一划地刻下。他此前没做过这样的事情,又总觉得刻得不好,精益求精,连着好几天刻了许多回,刻到满手都是被刻刀划出的血,才终于得到一版他最满意的。

苏行简当时还在太子詹事的位置上,虽说按照规矩对于顾湛这样失礼的行为,他要进行劝阻,但他并未这样做,只在一边旁观,倒是杨凭来劝过他很多回,认为他作为一国储君,怎能为一个女人伤心成这副样子。苏行简记忆中,那是顾湛头一次对杨凭这个舅舅直呼其名,也是第一次对杨凭动怒。

顾湛连着几日不理胡须,整个人比起之前,憔悴万分,完全没有外界传闻的光风霁月,他不看杨凭,冷声道:“杨凭,这是孤的家事,你逾矩了,出去。”杨凭当时还想劝阻,但看见顾湛阴沉的脸色,终究还是止了自己再想劝说的话头。

杨凭走后,顾湛忽然问侍立在一边的苏行简,“子由,你是不是也觉得,孤遭受这样的丧妻之痛,是罪有应得?”

苏行简虽然很想答是,但终究忍住了,只遵循臣子之礼,说:“殿下是储君,当然不会有罪,许是沈良娣命薄。”

顾湛却像是没听到,自嘲一笑,道:“罢了,孤问你这些做什么。”而后挥手叫他退下。

除此之外,沈宓“生前"只是太子良娣,并不算顾湛之妻,即使他上表请求以正妃之礼将其衣冠下葬,但按照礼制,她并不能被追封为太子妃,是以墓碑上撰写的也只能是“良娣沈氏”,可顾湛仍坚持为她服齐衰仗期,效仿民间丈夫为妻子服丧之礼节,出殡当日,他更是持杖护送灵柩徒步出城。此事阵仗过大,以至于家喻户晓,朝中台谏官员对此甚是不满,屡屡弹劾于他,他竞也置之不理。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太子殿下还要继续这般衰颓下去时,他却在第八日又恢复了从前的从容姿态,每天雷打不动地上朝,处理政务,与那七天的他,判若两人。

但事情并非如此。

顾湛差人将烧毁的青鸾殿重新修建,修建得与原来一模一样,所有的陈设都保持着他记忆里青鸾殿的样子。

又严惩过沈宓被幽禁时擅自揣度他的意思,对沈宓在物质上进行克扣的宫人,主谋仗杀,从属宫人一应逐出东宫,好似这样便可稍稍减缓他心中的愧疚。他站在重新修建好的青鸾殿前,想到此前他幽禁沈宓的几个月里,隔三岔五便会被从前的习惯驱使,再次来到青鸾殿,时时望着青鸾殿的宫墙驻足不前,他总是忍不住来见沈宓,但想起沈宓说恨他、斥责他、说如果有得选一定不会嫁给他,他心中那些怀念的情绪顿时四散。

他是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能为了儿女私情,为了一介女子低头服软?还是一个屡屡直呼他的名字,对他出言不逊,甚至可能和他的臣属有私情的女子,他高高在上的自尊并不容许他做出这样的事情。但他一直觉得,只要里面的女子肯认个错,服个软,他就可以将往事一笔勾销,前提是,先低头的人必须是沈宓。

后来沈宓也真的低头了,她在他们成亲第二年的当天,选择了用投井的方式离开他。

听见这个消息时,顾湛心头第一时间涌上来的情绪,竞然是害怕。他害怕沈宓永远地离开他,他去了青鸾殿,没等到沈宓从昏迷中醒来,也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沈宓是将青鸾殿从里面关上自焚而亡的,不但没找到完整的遗体,也没有什么遗物留下来。顾湛能找到的只有沈宓此前在勤政殿替他抄写公文,侍奉笔墨时留下来的几张字,于是他派人裱起来,挂在自己殿内。还有沈宓曾经绣给他的那枚香囊,当时不知被他随手扔到了哪里去,后来他几乎将勤政殿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那枚香囊。从来不喜欢戴任何饰品的他,对那枚香囊日夜不离身。

仿佛只要这样做,沈宓就一直在他身边,一直未曾离开他。起初他晚上难以入眠时,会选择去青鸾殿就寝,却不许任何人跟着,不许任何人从旁侍奉,但连着几日,发现到了青鸾殿,自己便会被入骨的思念与内疚缠上,于是后来,他也不去青鸾殿了。

青鸾殿与沈良娣,自那之后,都成了东宫中人人心知肚明的忌讳,没人敢提起。

就连顾湛自己,也不敢再去青鸾殿,或者说,不敢面对他与沈宓的过去。但苏行简不会同沈宓提起有关于顾湛的半个字,他太清楚,顾湛是一个怎样虚伪的人,不论是出于不想让她伤心的角度,还是出自于旁的,他自己也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

他只说:“许是最近天气太过闷热,这样的天气,最容易叫人胡思乱想,我方得了些上好的沉香,等你今日傍晚回润州时,一并带上,晚上睡前点一些沪香,有驱散暑热,清净安神的效果。”

沈宓应下,“这几年,在润州扬州,也多亏了子由兄对我多多照顾,否则我与翠微一介女子,很难在这异乡安身立命的。”苏行简扬起唇:“小宓你既然唤我一声′子由兄′了,那我高低得替沈兄尽到兄长的职责,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再者,看到你如今过得好,我也很开心。”提起兄长,沈宓有些走神,但她很快将自己从往事当中抽离开来,又问道:“玉照呢?去年夏天她来扬州时还是与昭怀一道来的,算来,今年也是时候了,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他们要来的消息?”苏行简搁下茶盏,“今年,玉照与昭怀,应当是不会来扬州了。”沈宓眸中添上一丝疑惑,“这是为何?”

苏行简轻叹一声,“玉照被父亲关在了家中,最近在为她相看夫家,因为去年过年的时候,她与父亲提了和昭怀之间的婚事,希望父亲能做主定下他俩之间的婚事,父亲却不允许,不让她出门,怕她跑出去与昭怀私奔,“他停顿片刻,又道:“昭怀虽然从小养在我们家,前几年在北边与党项人作战时,也立了些功劳,但本朝素来重文治,轻武功,他又比玉照小两岁,父亲并不放心将玉照交给他,并不允准这门婚事,除非他回来读书,进士及第。”许是怕沈宓多想,他立即补上:“但你放心,我绝无轻视边关将士的心思。”

沈宓对此事倒没什么多余的想法,毕竞她只拿苏行简当朋友,相交四年,苏行简的品行,她再清楚不过。

“昭怀我虽只在前两年他与玉照来扬州时缘悭一面,但也瞧得出他对玉照的一片心思,玉照对他也有情,但愿他们二人最终能有情人终成眷属。"沈宓轻声道,她话锋一转,又问:“不过算来今年已经是子由兄出任扬州知州的第四年了,按说年底怕是要轮转调任回京了?”

苏行简点点头,嘴上却道:“我大约会上表请求续任扬州知州。”“为何?"沈宓轻轻蹙眉。

苏行简的笑意有些僵,“小宓好像,很希望我调回去?”“这倒不是,只是子由兄在扬州这几年做出了不少实绩,政绩斐然,回京必然高升馆阁之职,前途大好,所以有些困惑,子由兄为何愿意留在扬州。“沈宓连忙解释。

苏行简的笑意这才缓和下来,道:“扬州是个好地方,我很喜欢这里,也喜欢这里的人。”

沈宓没多想,“如此说来,我也希望一生都待在此处。”苏行简没继续这个话题,毕竟他也不知自己是否能在扬州躲父亲的催婚躲一辈子。

但他还是想等到自己有机会对沈宓敞开心扉的那天。两人之间时常会像现在这样,你不言我不语,只是坐着安静品茶。苏行简看着沈宓的侧脸,只是像寻常一样叮嘱:“哦对了小宓,忘记同你讲,近来徽州不大太平,像是闹了民变,有些难民可能会流窜到润州,你那个茶肆,不行关几天,先避一阵子,莫要让那群难民伤到你。”沈宓对于他的温和习以为常,“好,多谢子由兄提醒,我记住了。”苏行简纠结半天,还是没忍住道:“实在不行,你要不这段时间先到扬州暂居几日,我家中倒是有两间空着的院子,我会差人将翠微接过来陪你,扬州会更安全一些,我在扬州的话,即使有什么问题,也能护着你一些。”沈宓一怔,旋即毫不犹豫地婉拒了苏行简:“这几年子由兄照拂我的地方已经很多了,我与翠微平时仍旧在润州城中住,左不过最近几天不去茶肆便是,我来贵宅住,终究是不合规矩的,子由兄如今尚未娶妻,我也不想惹出些流言事语,污了你的清名。”

苏行简见沈宓如此客气,有些落寞,但也并未强求,只说:“我也只是提议,你循着自己的心意来便是。”

沈宓点点头,没接这话。

汴京。

徽州民变的事情很快传到了京城,朝臣对此事议论纷纷,商议要派谁去平乱,一时闹到不可开交。

官家高座堂上,也为此事烦忧。

向来在朝上寡言少语的顾湛却出列,道:“臣愿带兵前往徽州平叛。”朝上当即有人反对,“万万不可,殿下乃千金之躯,那些乱民乱杀乱砍起来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若是伤到殿下,这可如何是好?”顾湛冷声道:“所谓乱民,说到底还是官家的子民,孤作为储君,替官家率兵南下,既是平乱,也是替官家抚慰民心,让我大齐百姓都明白,官家对所有子民,素来一视同仁,好让他们深受清明教化,莫要再滋生事端。孤做此事,既是尽臣责,也是尽子孝。”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此话一出,满朝无人敢否决。官家也被他这番话说的龙颜大悦,道:“太子近几年长进很多,比起从前也稳重不少,以朕看,由太子代替朕,南下往徽州进行宣慰,也是昭朕亲民、平明之理,比方才提出的从某州调兵,派某某守将,都更妥当。”顾湛当即躬身谢恩:“谢陛下体恤臣一片忠心孝心,臣定当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