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40
冬日本就天气干燥,若是不慎打翻火烛,很容易失火,更何况沈宓还刻意往帐幔上倒了发油,是以火折子一丢上去,明火碰见泼了发油的柔软绸缎,火苗腾得一下窜起。
火势自她面前的妆奁上燃起,而后一点点蔓延。翠微拎着早已收拾好的金银细软,很是焦急从旁劝她:“姑娘,快些走吧,趁着这会儿没人注意到,我们从那个小道走吧。”沈宓轻轻摇头,“再等等,火势还不够大。”火势不够大,便不够遮蔽所有人的视线,她尚且不确定顾湛究竞在青鸾殿跟前安排了多少人,她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回借着这场大火伪装成她葬身火海的情形,是她唯一的机会,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她醒来后,本欲遣散下人再行纵火之事,可身边除了翠微,没有一个人。毕竟她靠跳井才得以顾湛想起来,想起来东宫之中还有一座"冷宫”,冷宫里还关着一个叫沈宓的女人,若她不做这件事,顾湛恐怕要将她关一辈子。顾湛的冷情,连东宫里的下人都看得清楚,仿佛所有人都清楚,太子殿下只是不想让沈氏死,不想届时在官家和皇后娘娘跟前难以交代,才勉为其难地打开了青鸾殿的大门,才从宫中叫了程太医,等沈氏的病一好,这座青鸾殿便又是一间冷宫,所以他们根本不需要刻意地去讨好沈宓。所以连殿中临时点上的炭火都是最低级,最便宜的灰炭,而非沈宓作为太子良娣应当被供奉的银丝炭。
不过这样也好,方便她逃跑。
沈宓看着殿中场景,不由得自嘲一笑。
她抬头抚过自己眼前妆奁中的各种珍宝,妆奁中有一颗夜明珠,若她没记错,这是她去年生辰的时候,顾湛送给她的礼物之一。那时距离她流产虽然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但是她还是会频频在梦中梦见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梦中那个孩子好似浑身都是血,一声声地唤着她阿娘,说他很疼。
所以她总是容易半夜惊醒,惊醒后看见帐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便会忍不住哭出声。
可她自幼安寝时便见不得有烛光,若是有烛光,烛光晃眼睛,她便难以安眠,一时也叫宫人犯了难。
不点灯她做噩梦惊醒会害怕,点灯她会睡不着。顾湛便在她生日之时,为她寻来这么一颗夜明珠。夜明珠光线柔和不晃眼睛,却也足以照亮床帐这小小的一隅,叫她半夜惊醒的时候,不会过分害怕,后来她也才睡得好了些。这么算来,好像用不了几天,就是她的生辰了。不过今年的生辰,应该不会在东宫度过了。沈宓将手从夜明珠上撤开,看见了铜镜中自己的脸。脸色苍白,唇上也没有几分血色,一双杏眼中看不见曾经的明媚与光彩,只能瞧见疲惫,以及几分解脱。
她身体本就不算好,当时刚入东宫就生了一场大病,后来魏王妃有孕,皇后为了让她尽快给顾湛怀一个孩子,特意请了宫中刘太医来给她调养身子,一碗接着一碗的药汤喝下去,那应当是她身体最好的一段时间。再后来她经历了“假孕"风波,真为顾湛怀上了孩子,可是没多久,那个孩子便葬身太液池,她也跟着一蹶不振,虽说后来有慢慢走出来,但终究没恢复太多,年初的时候她提了和离,又被顾湛以养病的名义关在青鸾殿,身体也跟着一天天消瘦下去。
曾经也是在这面铜镜前,顾湛将她环在怀中,效仿民间传闻的帝后之间的佳话,执起黛笔为她描眉。
那时她觉得顾湛手不稳,会将眉毛画出去,回回都要她自己修补,偏偏顾湛说,叫他多练几回就会了,她当时拗不过顾湛,心中也因此窃喜,并未多做报绝,顾湛描眉的技艺也果真越来越好,到后面的时候,竞然比她的手还要更稳些想起这些往事,沈宓喉头涌上一股酸涩,眼泪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落了下来。她不是对顾湛没有过情意,她也曾真的将顾湛视作自己的夫君,可他们之间,也仅仅用了两年,就走到了这副田地。顾湛对她的好,向来只存在于他的心血来潮,他想要饲养一只听话的雀儿的一时兴起。
与其说是她真正看清了顾湛是一个怎样自私冷血的人,倒不如说,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什么缘分,不过是被一道圣旨绑在了一起。翠微瞧见她流泪,轻轻扯动她的袖子,问道:“姑娘怎么哭了?是又想起什么伤心事了么?”
沈宓不愿承认,摇摇头,“火烧出的烟熏到眼睛了而已。"她顺手将换下来搭在衣架上的裆子盖在镜子上,她不想再看着这方镜子,想到更多有关于顾湛的事情了。
所有的过去,都不重要了。
她希望这场大火,烧死那个曾经被困在东宫的沈良娣,也烧毁她和顾湛之间所有的过往,最好烧得一干二净,让她这辈子,都不要再想起来。顾湛幽禁她的时候,曾下令收走了她殿中所有的尖锐物品,给她送餐食的碗筷都换成了银器,就是想让她连寻死的机会都没有。可他大概没想过,她会用点燃整座青鸾殿这样极端的方式,来“寻死”。因为葬身火海,要比割腕、悬梁、服毒,痛苦得多。火势沿着帐幔一点点蔓延,华美精致又昂贵的杭缎织成的帐幔被一点点烧得焦黑,从挂着穗子的边角到上面的织锦,都从绮丽的彩色变成丑陋的灰黑。就像她与顾湛这段一开始便你不情我不愿的婚姻,最终在这场大火中走向结束。
沈宓恍然想起今天是个什么日子,似乎很重要,但看着火势一点点蔓延到她想要达成的效果,她也没心思去想了,左右都要离开了,是什么日子,也不重要了。
整间寝殿被火势照亮,沈宓拉起翠微的手,当机立断:“快跑!”翠微一边朝外跑一边大声喊:“着火了!走水了!”不远处果然乱起来,守在青鸾殿外面的人似乎不算多,听到这声后,果然看见燃起熊熊之火的寝殿,有人提水,有人奔走呼救,没有人留意到在昏黑的夜色中,两只纤瘦的身影装作呼救的宫人,逃出青鸾殿,顺着小道,逃之夭夭。凛凛长风奔涌在身后,沈宓衣衫单薄,却并不觉得冷,她心中的那簇火支撑着她不断朝前奔走。
沈宓离开的地方,是原先翠微在花园中发现的那处被杂草掩映的小道。两人扒开杂草,进入弯腰才可通行的小道。沈宓不敢有片刻的停留,生怕一旦停留,或许就会被宫人或者顾湛发现端倪,然后将她抓回去,抓回那座暗无天日的宫阙。终于,眼前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没有高高的宫墙,只有一天清亮的月色。
苏行简按照早先的约定已经安排好了一辆低调的马车在此处等她,看见她冒着风跑出来,连忙迎上来。
“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换上宫人的衣裳,更方便逃跑一些。"沈宓说这话的时候,还在轻轻喘息。苏行简微微蹙眉,随手将自己身上的氅衣扯下来,披在沈宓身上。沈宓一怔,惊讶地扬起脸望向苏行简,眼眶微微潮湿:“多谢苏詹事。”毕竟作为朋友,苏行简实在帮了她太多太多。苏行简没看她,别开眼去,侧过身:“事不宜迟,趁着事情刚刚发生,乘坐这辆马车,迅速出城,一路上我已经打点好,不会有人追问,"他一边扶沈宓上马车,一边道:“乘马车走陆路太过冒险,出了汴京城门后,马车会载你到汴河边上,汴河上今晚会有一支沿运河南下的船队,你直接上船,报我的名字,会有人替你安排好一切,一路乘船顺着运河南下,到达扬州后,换乘马车,只需要几个时辰,便可以去往你想去的润州。”
他说得很快,但沈宓将他的话都一一记在心里。其实原先她想要去的并不是润州,她想回延州,回到她父母兄长亡魂都在的地方,可苏行简告诉她,北边起了战事,延州如今是第一道战线,被死死守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攻破,从延州出来,一路南下的都是些难民,现在又是冬天,越往北边风雪越大,路也不好走,对她与翠微两个女子来讲,实在太过危险。
当时苏行简便提出让她和翠微可以去他即将赴任的扬州,沈宓却还是选择了与扬州相邻的润州,她的母亲是润州人,她还没有去过润州。等她上了马车要走的时候,苏行简又从外面掀起车帘,犹豫片刻,道:“我大约在汴京过完年,就会往扬州赴任,扬州是个好地方,你若是想在扬州多留一阵子,我着人安排。”
沈宓抿抿唇,“苏詹事能助我以这样的方式逃出来,对我已经是有大恩,不敢再在这种小事上麻烦苏詹事。”
苏行简唇角牵起一道浅浅的笑意,“好,一路小心。”沈宓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从里面放下帘子,乘着马车离开了汴京。而东宫上下却是一片混乱,宫人往来奔走,往青鸾殿的方向越聚越多。沈宓走的时候将青鸾殿的门从里面锁上了,她们是从后窗跳窗跑的,便是担心宫人太早闯进殿中,发现里面没人,引起顾湛的猜疑。果不其然,宫人全部朝里面泼水,但火势实在太大,在外面提水扑灭不过是杯水车薪。
顾湛并不在东宫,孙澄闻讯急忙赶到青鸾殿,发现只有泼水的,没有进去的,随即抓住一个内监问:“沈良娣呢?救出来了么?”内监支支吾吾不说话。
孙澄感到不妙,“说话!”
内监这才道:“沈良娣将门从里面锁上了,我们打不开,而且现下火势太大,根本闯不进去,只能,只能先灭人……”孙澄一把甩开小内监,“废物,救人要紧,去喊人,务必要将沈良娣救出来!”
内监慌慌张张跑开。
顾湛从马车上下来,怀中抱着一把琴,一进东宫的门,便意识到不对,随手抓住一个朝后院跑过去的宫女,问:“急急忙忙出了什么事?”宫女战战兢兢回答:“殿下,走水了,奴婢着急去救火。”顾湛呼吸一紧,“何处走水?”
宫女低着头,不敢看顾湛:“青鸾殿。”
顾湛怀中抱着的琴顿时掉在地上,他顾不上去捡,毫不犹豫地朝青鸾殿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没人敢拦他,但他越想跑快些,腿便越软,速度也越慢。青鸾殿怎么会走水?
沈宓还好吗?
有没有被救出来?
无数的问题从顾湛的心中涌出来,他似乎从来没这么无助过。青鸾殿的火势或许真的很大,大到顾湛只是到了青鸾殿门口的月洞门处,甚至隔着墙,隔着院子,也感受到了热意。他看见孙澄在一边,直接问:“沈宓呢?”“沈良娣,沈良娣被锁在了里面。"孙澄并不敢直面顾湛的怒火。顾湛朝里面望过去,“锁在了里面?谁将她关在里面的?”孙澄垂着头,“沈良娣自己从里面锁上的,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全部蔓延开了。”
顾湛敛眉,下意识便要往里面去,却被孙澄拦住。“殿下,殿下您千金之躯,万万不能冒险啊!”顾湛一把甩开孙澄,“放开!”
然而,他话音落地的一瞬,眼前高大的殿宇轰然倒塌。是里面承接房顶的主梁塌了下来。
顾湛在原地怔愣一瞬。
房梁塌下来,人也越聚越多,火势很快被扑灭,宫人们动作慌乱,瑞开已经被烧得差不多的门,朝里面搜寻。
这场火烧了太长的时间,青鸾殿中已经是一片焦黑,房梁塌陷在地面上,满地狼藉。
所有人都清楚,里面的人,很难有生还的机会。有宫人出来同顾湛通报:“殿下,里面,里面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灰烬,没有寻到沈良娣的踪迹,大约,大约……”
他不敢往下说。
顾湛听出了他的意思,是说沈宓烧得只剩灰了。他强迫自己将情绪都稳定下来,冷声吩咐:“孤不信,去找,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宫人喏喏连声,不敢在这个关头触怒顾湛。顾湛看见宫人搜寻的身影,心中竞然升起一丝害怕与恐慌。他转头问孙澄:“这么久,里面就没传来呼救的声音么?”孙澄不敢答话。
而后一个宫人捧着一枚镯子跑出来,递到顾湛面前。顾湛不会不认得,那是他曾经送给沈宓的镯子,他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结果,但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哪里找到的?”“是一只断臂,从房梁地下扯出来的断臂上挂着的,只是那条断臂只剩下了骨头,稍稍一碰,便碎成了灰,只找到这只玉镯。”顾湛接过玉镯的时候,指尖都在颤抖。
他不会知道,这只断臂是沈宓提前给苏行简传信,叫他装在匣子里送进来,沈宓再从妆奁里找了只玉镯子,闭着眼睛套在上面,离开的时候,将匣子打开丢在了地上,以作伪装。
尸体太过明显,很难提前找到送进来,但一条断臂还是可以的。宫人讲:“火烧了太久,只怕已经寻不到沈良娣的尸身了。”顾湛手中捧着那枚玉镯,神情怅然若失。
在这一瞬,他听不见声音,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只能看见宫人七七八八聚在一起,收拾青鸾殿的残局。
耳边响起那道女子的嗓音。
初次嫁入东宫时,洞房花烛夜,在他掀起盖头时,女子抬起眼睛,胆怯地唤他″殿下";
后来给他送膳食、送香包时,试探地唤他“殿下";床笫间,轻哼着,唤他“殿下";
失去孩子醒来时,一边伏在他肩头哭,一边带着哭腔唤他“殿下";所有的声音,汇集到最后,都变成了一句绝望的一一顾湛。她说:“顾湛,我恨你";
她说:“你一定要逼死我,你才满意吗?”他一点也不相信,她会死,但她还是当着自己的面割腕,于是自己下令收走了她寝殿里所有尖锐的东西,可她还是,选择用这样的方式离开了他。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
沈宓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难道还不够爱她么?给她名分、财物珠宝、地位,容忍她一次次地忤逆自己,可她居然说,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爱。天上慢慢飘起雪来,很快落满他的头发、他的肩头、他全身。顾湛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回勤政殿的,只记得孙澄劝他节哀,说沈宓在里面烧得连灰都找不全了。
他不相信,也不愿相信,却不能不相信。
回到勤政殿时,那把被他丢在地上的琴,已经被宫人送回到勤政殿的桌案上。
这把琴是他当时送给沈宓的拂云,被沈宓用剪刀剪断了琴弦,他叫人抱去琴行去修,结果琴行的人说这把琴的琴弦材质特殊,目前没有现成的,需要先做,他当时想,也不着急,于是让匠人好好修补,终于到了今日,说琴修好了,他亲自去取,没想到回来听到的,是沈宓点火自尽的消息。在今日听了沈宓坠井的消息后,他当即叫人打开宫门,把沈宓从井水中救出来,又从宫中传了程霖。
他那时想到沈宓忤逆他的话语,心中愠怒,并不想直接去见沈宓,只让人好好看着,等人醒了再说,可他没忍住,还是没忍住去了青鸾殿。他到青鸾殿的时候,沈宓没醒来,尚且在昏睡中,程霖说救的及时,性命没有大碍,只是病得重,人又太瘦,很容易便昏迷过去,让他不必担心。但他看着躺在榻上几乎形销骨立的女子,怎能不担心?他想不通,沈宓到底对他有多恨,才能想用投井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探上沈宓的鼻息,只觉得女子虽然在呼吸,可呼吸是那样的微弱,甚至冰凉,没有什么热意,转头一看,才发现殿中没有炭盆,于是叫人点上炭盆。他看着沈宓的病容,想的是,只要她肯醒来,朝自己说句话,他就不计较从前的事情了,等过年的时候,他便正式上表,迎沈宓为太子正妃,他们好好地过好下半辈子。
也是这个时候,他想起那把琴应当已经修好了,前几天他一直没让人去取,他想亲自将琴取回来,等沈宓醒来时,将琴重新送给她。琴弦修好了,他们的情分,也该续上了。
顾湛的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他摁着眉心,让自己不要去看那把琴,问孙澄:“孤离开后,她最后见的人是谁?”孙澄回答:“最后应当是程太医,去给沈良娣送药。”顾湛匀出一息,“叫程霖来。”
不过多久,程霖便从内宫被传到东宫。
顾湛抬眼看向程霖,“孤离开后,沈宓醒来了,对否?”程霖点头。
“她同你说了什么?”
程霖道:“沈良娣醒来后,只问了臣,殿下呢?臣不知殿下去向,也没敢回答,而后沈良娣说罢了,便让人臣退下了。”顾湛闻言,紧蹙眉心,对于程霖的话,他几乎不可置信。他用尽最后一丝从容,才让程霖退下。
沈宓醒来时,第一句便问的是他的去向,可他竞然不在身边。如果他当时没有去取那把琴,又或者早几天,在琴修好的时候,便取回来,而后坐在沈宓身边,守着她醒来,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宫人说沈宓是自己从里面将门锁上,亲手点燃了帐幔,她是存了必死的心的。
但若是他没离开,等沈宓醒来后,像往次那样,将她抱进怀中,温声哄劝,是不是事情会变得不一样?
是不是,她就不会满怀绝望的死。
因为他知道,沈宓再好哄不过了。
她这样做,是不是到最后,都在怪他,在怨恨他?可两年前的今日,分明是他们成婚的日子,沈宓不会不记得,但她还是选择了今天,先是投井,又是纵火。
或许,自己当初本不该幽禁她,本不该说出那样的话。她曾说,琴弦断,情分断,如今琴修好了,她却不在人世。此刻看着那把琴,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样的情绪,是悲恸,还是气愤。他抬手捏断了手中的笔,断裂的木头划破手,顿时鲜血淋漓。孙澄想要上来传程霖,被他喝退,“任何人,今夜不许靠近。”宫人悉数鱼贯而出,连大气都不敢出。
顾湛没包扎手上伤口,缓缓挪去了殿宇坍塌的青鸾殿,他不许任何人跟着。今夜的雪有些大,落满了已成废墟的青鸾殿。殿内什么都不剩,还能找到踪影的,是那颗夜明珠。他想起无数次沈宓被噩梦惊醒趴在他怀中哭的夜晚。他将夜明珠放在手心,随意坐在外面的台阶上。掌心明珠,清明的,像是她的眼睛。
可他,甚至没能看见沈宓最后一面。
他在雪中坐了一夜,淋了一夜的雪,却感觉不到一丝丝的冷。次日,沈宓葬身火海的消息便传至宫中,官家下令厚葬,顾湛请求以太子妃之礼停灵七日,官家允准。
来来往往都是吊唁的人,顾湛也无心应付。苏行简如今还算东宫属臣,也出现在沈宓灵堂上。看见一夜显出衰颓之态的顾湛,他虽心绪复杂,却也只能说一句:“望殿下节哀顺变。”
顾湛点了点头,偏过头去低声咳嗽。
向来身体康健的他竞然大病一场,病着也不肯吃药,只是坐在青鸾殿门口的台阶上,一言不发,宫人也不敢相劝,一直病到沈宓“出殡”那日。沈宓烧的只剩灰,所谓出殡,也不过是一具空的棺木,里面放着青鸾殿还能找到的,她的遗物,顾湛也将那把拂云放了进去。他坐在勤政殿,偏头问孙澄:“今日是冬月十几来着?”“回殿下,冬月十三。”
顾湛手中的笔一顿,喃喃:“冬月十三,是她的生辰。”也是她的头七。
他手底下的宣纸上,是他写给沈宓的墓志铭一一吾妻稚娘,性娴静、擅书道、通琴艺,与吾夫妻两载,恩爱和谐。
至于最后那句,他也不知,算不算自欺欺人。若有来生,希望他不要生在天家,或许可以与沈宓做一对寻常夫妻。他们之间,早会有一双儿女,沈宓大约,也舍不下孩子。只是如今,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