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37
顾湛近来将自己要处理的公文都命人搬来了青鸾殿,下朝后也不像之前那样去勤政殿,而是钻入沈宓的青鸾殿。东宫中侍奉的宫人都说殿下对沈良娣宠爱有加,片刻都离不了沈良娣,顾湛听到,也不让孙澄阻止,反倒说由着他们去。只要沈宓肯听话,不要再为了苏行简忤逆他、给他甩脸子,不要再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比如和离,肯乖乖待在东宫,做好她这个良娣,就像两年前两人刚刚成婚时那样,他什么都可以给她。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地位尊荣,以及她此前最想要的孩子,自己都可以给她,但只有一个前提,就是她要听话、乖顺。他是喜欢有气性的,却不喜欢太有主意的,更不能容忍任何人忤逆他,而在这一点上,他自认他已经忍了沈宓很多回。也就只有沈宓敢在他跟前这般,换做旁人,早已没命待在这个世上。顾湛看完手中的这份公文,抬手换下一本时,目光无意间落在沈宓身上。少女此时正坐在离他不远处的桌子旁,手中也捧着一卷书,神情安静,眉眼低垂,灯影落在她脸上,更衬其肤如凝脂。她纤细的手指缓缓翻过书页,也只能听见书页被翻动的声音,除此之外,半点声息也听不见。
顾湛瞧着她,一时有些晃神,竞发现她的唇角是轻轻弯着的。仿佛自己只是应允了她过段时间同她一起去大相国寺给她的母亲与兄长添长明灯,她便能如此开心,如此容易满足,仿佛他们之间又回到了刚刚成婚那时那时沈宓既不会同他吵,也不会朝他闹,甚至自己当时只是让她近前按按头,她也会紧张地连呼吸都忘了。
沈宓心底乱得很,又是想着这段时间要怎么在顾湛跟前伪装,好在离开东宫那日一切顺利,又是想着顾湛有没有看穿她的小心思,有没有发现她话中的端倪,会不会去找苏玉照再问一遍,根本静不下心来。是以她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只要这段时间不要出错,还如刚嫁入东宫时一样小心谨慎,顾湛就不会多想,等他彻底放松了警惕,自己便算是真正脱离苦海。
想到老师曾告诉自己外面的大好河川,她心头竞也隐隐泛起了雀跃,想着往后的光景,是以没忍住轻轻弯唇。
但沈宓忽然觉得有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翻书页的手一顿,轻轻抬起眼睛来,正对上顾湛的目光。她却不敢直视顾湛,这人甚是多疑,若是让他看出自己眼睛中一点神情的不对劲,只怕会前功尽弃,她没有别的机会了。顾湛瞧见她飞快地垂下眼眸,以为她是畏惧、是羞怯,喉间也溢出一声短促的低笑。
沈宓身上穿着的这件寝衣,叫他想起,去年年初,某夜他回来青鸾殿略晚,撞见她对着琴谱弹琴。
于是顾湛偏头看向自己曾叫孙澄送到青鸾殿的那把琴,那把琴沈宓从前甚是喜爱,近来倒没见她怎么碰过。
他放下手中公文,随口问:“怎么最近不见你碰'拂云′?”沈宓手中动作稍稍一顿,她没想到顾湛到现在还记得自己之前取给那把琴的名字,当时她请顾湛在三个名字里选一个,顾湛最终替她选了“拂云”二字,作为琴的名字,她自己题了字,顾湛后来又找匠人将那两个字拓下来,刻在了琴身上。
但她后来不再碰那把琴,也是因为早想慢慢断掉与顾湛之间的所有联系,所以叫翠微将其挪出了她的视线。
顾湛突然问起,她又不能实话实说,只能半真半假地说:“拂云,有一根琴弦断掉了,妾一直没顾得上叫人来修。”“琴弦断,情丝断。"顾湛蓦地想起他之前来看沈宓,以为沈必要自裁,结果她只是淡淡吐出这句,又绞断了琴弦,所以此后便没再碰过?顾湛心头索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最终道:“明日叫人抱去汴京琴行修。”是修琴弦,也是修情分。
沈宓手指微蜷,轻轻点头,“妾晓得殿下心意。”她这一点头,耳边的耳珰、发髻上的步摇都跟着微微晃动,珍珠影子落在她的脖颈上,檀口也跟着一张一翕,几乎惹得顾湛喉舌一烫。顾湛素来自诩淡定,不近女色,此时也觉得手中公文堪称案牍劳形。他将手中公文往桌上一丢,朝沈宓这边迈步过来,立在沈宓身后的位置,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沈宓面前的桌案上,将她整个人都圈进自己怀中。沈宓呼吸一滞,“殿下,这是……
顾湛嗓音有些哑,“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替孤更衣。”沈宓心中纳闷。平日若非自己困,有意提醒,顾湛很少主动提休息安寝的事情,今日却一反常态,她却也不能多问,只按顾湛说的那样,敛衣起身,抬起手指去碰他腰间的玉带。
“啪嗒"一声,玉带上的暗扣解开,沈宓去环顾湛的腰,将那条玉带抽出放在一边,又踮起脚尖,为他解开衣领上的扣子,替他将外衫褪下,才要将他的夕衫搭在一边的乌木衣架上,却被人从身后一拽,拉近他的怀中。顾湛低嗅她发间传来的清香,一只手朝前搭在她的腰腹上,低头去吻她的脖颈,另一只手不去碰她身上的靖子,反倒转向她旋裙的系带。沈宓留意到他的动作,伸手按住顾湛的手,尝试阻止他的动作。顾湛匀出一息,在她耳边低语:“稚娘,我们有个孩子,好不好?”若是有个孩子,她做任何事情前,都要考虑孩子,便再也不会想着和苏行简有任何的瓜葛,就可以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身边,他们也会真的来日方长。说罢,他不等沈宓反应过来,便按着她的肩头,将人扳过来,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沈宓的心乱跳起来,她不知顾湛在说些什么疯话。换做从前,她大抵会动容,会觉得自己就此苦尽甘来,但如今并非如此,之前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顾湛要考虑杨凭提出的,将她的孩子送给苏玉照养的事情,即使苏玉照有心上人,但顾湛若执意要娶苏玉照入东宫,苏相不会拒绝,苏家女儿入主东宫,便是未来的皇后,届时苏相不但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还是名副其实的国公。
她看着顾湛,说:“殿下此前不是说过,不想要一个庶出的长子么?”顾湛望着她的眼睛,道:“孤与你的孩子,无关庶出和嫡出,孤也只是想与你有个孩子。”
沈宓不知是否为自己的错觉,她竟然意外地从顾湛的眼睛中看到了些许柔和,些许劝哄,这是她成婚两年都没从顾湛这里感受到的。可她现在似乎也不是多么在意这件事了。
她不要太清楚,她和顾湛之间,一定不能再有个孩子,她正在着手逃跑的事情,若是有了这个孩子,在她逃跑之前,被查出来,她跑不了,跑之后发现,她又怎么忍心将孩子打掉?但世道于女子来讲,本就多艰,她也不忍孩子出生后跟着她一同吃苦受罪。
现在有个孩子,对她来讲,只会是拖累与负担。于是沈宓努力将那些快要让自己意乱情迷的心思都赶出去,朝顾湛轻轻摇头,“请殿下恕罪,妾还是无法忘记那个不幸在太液池中殒命的孩子,是妾心性不够,妾放不下…”
沈宓这句一出,叫顾湛也想到了那个因自己当初的权衡失去的孩子,沈宓怀那个孩子时受了很多罪,吃了很多苦,那是他与沈宓的第一个孩子。如果不是因为他,那个孩子,当初其实是可以保住的。顾湛也顿时没了兴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本想去吻沈宓的唇,以示安抚,沈宓却偏头躲开,他心中多少有几分愧疚,也没在意,就在沈宓唇边轻轻一吻,然后起身,道:“无碍,你我日子还长,孤等你便是。”沈宓脊背一僵,她与顾湛之间,真的日子还长吗?她想,在没逃出这座东宫之前,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她并不愿意,不愿意成为顾湛政治斗争、去母留子的牺牲品。顾湛也果然没再多说什么,放她起身梳洗后,才躺在她身侧,又替她掖好被角。
沈宓心头满满当当都是事,本要强迫自己合眼去睡,却听见顾湛在她身边,很突然地提起一件事。
顾湛道:“稚娘,你还记得去年清明那天么?”沈宓怔了一瞬,去年清明,总感觉是很遥远的事情了,那天她似乎像往常一样,去寺中为母亲与兄长添长明灯了,不过是与翠微一起,那时她还羡慕过,别人都可以夫妻成双成对,她却不能。
顾湛的手伸进被衾,握住她的,“那天孤其实是提前从扬州回来的,按照正常速度,应该会晚上一天。”
沈宓的神思也有些恍惚,她轻声问:“为何?”而后她听见顾湛说:“孤想在清明之前回来,同你一起去大相国寺的,只是孤后脚才到东宫,宫人便说你已经先走了。”沈宓微微张唇,下意识地想去看顾湛,又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殿下的心意,妾省得,其实妾此前也习惯了清明冬至独身一人这样做,没什么的,"她的心中蔓上一阵酸涩,胸腔也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样,“这些都是小事,不要紧。”
顾湛听见她说"习惯了"的声音很没所谓,心中却不大是滋味,真是自己做的不够么?
他将手指扣入沈宓的指缝里,“过两日,孤陪你去。”“嗯。”沈宓用鼻音应了声。
令沈宓意外的是,顾湛这次竞然真说是过两日,便是两日之后,她甚至都不需要多在顾湛身边虚与委蛇几日。
临出发前,她从妆奁中取出自己准备的好一支空心的簪子,将前两日叫翠微跟着采买的宫女出去悄悄买来的迷药药粉灌进簪子里。她要跑,便只能是在东宫外面跑,毕竞宫禁内戒备森严,想跑实在太过艰难。
根据她安排给翠微的,翠微已经隐瞒她的身份,提前联系好了一支通往延州的商队,等她暂时从顾湛跟前脱身,便迅速戴上幕离,装作商队的商贾,跟着他们出城,等逃出汴京地界,再换新的马车,从此远离汴京,远离顾湛。顾湛耐心陪她去寺中供奉了长明灯,又陪她听了高僧讲经,但沈宓的心,从早上离开东宫时,便七上八下。
她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漫长,从未觉得听经是这么一件无聊的事情,满心心都只有逃出顾湛掌控的冲动,又或者说,雀跃。回东宫的马车路过樊楼,她想好的逃脱之地时,沈宓轻轻扯了扯顾湛的衣袖,说:"殿下,东宫里的菜式妾吃得有些腻,妾重回汴京快两年,还未曾有机会去一次樊楼。”
顾湛听懂了她想做什么,叫孙澄停下马车,又转头看向她:“你很少主动同孤提要求。”
他眼中带着笑意,沈宓却只有紧张,于是缓缓低下眸子,说:“只是妾不大想让旁人知晓我们的身份,这都是些生意人,妾也不想让他们因殿下与妾莅临,太紧张,怠慢了其他客人,不若叫孙公公他们在樊楼买好后,送回到东宫?她这是在以退为进,在赌顾湛会照顾她的心思。果然,顾湛说:“不用这么麻烦,”他抬手打起帘子,“叫你身边的翠微与孙澄跟上便是,其他人就在此处等待。”
沈宓一惊,这样便更利于她之后从樊楼脱身。马上到饭点,樊楼人又多,越是混乱越好逃,而她叫翠微联系好的商队,就在樊楼后门的街道上等着。
她不敢放松,提心吊胆地跟着顾湛进了樊楼,跑堂不认识顾湛,也只以为他们是寻常夫妻。
顾湛要了间包厢,叫她点菜。
沈宓有点紧张,没心情吃饭,随意点了几个樊楼的招牌菜式,又要了碗桂花酪。
不过多久,酒菜悉数上齐。
越靠近成功,沈宓的心跳的越快。
顾湛略微蹙眉,问:“你看起来,有些疲倦?”沈宓眼皮一跳,给自己寻了个借口:“许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顾湛并未多问。
沈宓早已借着整理衣裳的由头,将提前藏在簪子里的迷药往指甲缝里藏了一止匕
此刻她假意不慎将酒盏打翻,酒液便洒在了顾湛衣服上。顾湛低头去看衣衫上的酒渍,沈宓则趁此机会往他面前的酒杯中残存的酒水中撒上迷药。
迷药一见酒水,迅速融化,不见任何颜色。沈宓抿抿唇:“方才是妾没拿稳酒杯,将酒液洒在了殿下身上,望殿下恐罪。”
“无妨,回去再换。"顾湛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酒渍,又抬头看向沈宓,眉眼温和,并不在意。
沈宓此时正握着酒壶的把手,想要重新为他斟酒,顾湛也不阻拦。“殿下喝这杯吧。"沈宓重新给顾湛奉酒。顾湛盯着微微晃动的酒液,目光挪向沈宓还有些发抖的手腕,就着她的手,接过酒杯:“孤还不至于因此事责罚于你,毕竟你只是打翻了酒,弄脏了孤的衣裳,又不是在酒里面加了东西,是不是?”沈宓心头猛地一沉。
他察觉到了么?
不对,他应当是在试探。
沈宓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殿下说笑,妾怎敢做这样的事情?”顾湛没应她,接过酒杯,将酒杯抵在唇边,却不立刻饮下,反倒抬起眼来,勾了勾唇,“真的,不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