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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36

沈宓这些日子已经不大想看见顾湛,可她还不敢与顾湛翻脸,于是只能躲着、避着,甚至有些怀念被顾湛软禁在青鸾殿的日子,最起码可以不用见到他。也是只有他方才松开自己,去与那个她不认识的官员谈话,沈宓才觉得自己总算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然而,此刻一听到这阵熟悉的声音,她便觉得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感觉又缠了上来。

苏行简与苏玉照转过身同顾湛行礼,但顾湛只会以一句“平身”。他看着站在太液池边的少女缓缓转过身来,低着头,垂着眼,无比恭敬地朝自己行礼。

他等着少女像平日一样乖乖近前来,却并未等到,于是淡声开口命令:“过来。”

少女的脚步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朝自己挪过来,而后站在自己身边,轻声道:“殿下。”

顾湛伸臂将人揽进怀中,看了眼苏行简,问她:“方才孤瞧见你笑得很开心?″

这个问题若直接回答,仿佛怎么说都是错。若说开心,会被顾湛以为是和苏行简说笑,若说不开心,会被顾湛以为她是因为见到自己才不开心。

可她若是想逃,就得先顺着顾湛的性子,这样才好计划后面的事情。沈宓抿抿唇,最终轻轻点头:“嗯,喂太液池中的鲤鱼,让妾觉得开心。”“哦,"顾湛看向她空荡荡的手中,“鱼食这么快就喂完了?”沈宓便将自己方才差点失足调进太液池中,幸得苏玉照及时出手相助的事情同顾湛简单讲了一遍。

顾湛看了眼苏玉照。

苏玉照只觉得近来的太子殿下变得奇怪了很多,以前总是冷若冰霜,如今瞧着像是对沈良娣上心地太过分,叫她瞧着背后都有些发寒。但毕竞那是两人夫妻间的事情,自己当然不能多说,只是觉得待在此处浑身不舒服,遂同顾湛福福身子,“殿下妾与兄长先告退。”顾湛点点头,之间轻轻摩梭过沈宓的手腕内侧,没说话。不过多久,端午宴正式开宴。顾湛这回竞让沈宓直接坐在自己身侧,又对皇后与官家说对去岁千秋宴的事情心有余悸。皇后理解他,也见沈宓确实一副胆怯不说话的样子,只以为她还没从去岁的事情走出来,也点头允了。

顾湛在席上对沈宓亦是关切备至,沈宓并不敢拒绝他的“好意”,只能悉数接受。

然而这事儿落在官家与皇后眼中,便是两人琴瑟和鸣,恩爱和谐。沈宓本以为顾湛在太液池边撞见自己与苏玉照苏行简说笑,会迁罪,会多疑,但似乎并没有,他只是问了两句,也并未再明面上为难人。可她心中并无庆幸之意,相反,她觉得有些可怕。顾湛越冷静,她越害怕。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对于顾湛递过来的食物,也味同嚼蜡。

顾湛将她的神情与变化尽收眼底,于是主动同官家与皇后说:“她大病方愈,程霖看过后嘱咐注意休息。”

皇后与官家对视一眼,允了顾湛:“左右年年都是这些歌舞,若是小宓身体不适,你便早些陪她回东宫。”

顾湛朝皇后笑着谢恩,等揽着沈宓转身离席后,方才还弯着的唇与眼睛,当即收敛。

沈宓被塞进回东宫的轿辇,全程一句话也不说。果不其然,一回到东宫,她就被顾湛二话不说地拽入青鸾殿,所有下人都被屏退。

顾湛坐在软榻上,叫沈宓站在他身前,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沉声道:“说说吧。”

沈宓捏着袖口,“妾不知应当说些什么。”自从被顾湛从青鸾殿放出来的这段时间,她发觉自己越来越猜不透顾湛的心思,或者说,她从来都没猜透过顾湛在想些什么,只是如今没了先前的爱慕与期待,这种不确定便只剩下了惧怕。

她也确实不知道顾湛现在想问什么,又想听什么。顾湛冷笑一声:“不知道?那孤问,你答。”“是。”

“今日见到苏行简,很开心?“顾湛有意无意地转动着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在孤跟前同一个木头一样,一见到苏行简,就能笑起来?”沈宓摇头:“没有,妾并非因为见到苏詹事,才开心。”“沈宓,你是不是真以为,孤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顾湛掀起眼皮,扫她一眼。

沈宓心中“咯噔”一下,但今日因与苏行简阔别多日,且旁边还有苏玉照,她与苏行简并无之前那般熟稔。

于是,她回答:“妾今日与苏詹事,只是寒暄几句。”“寒暄几句?能寒暄到婚嫁之事上?"顾湛的目光遽然冷下来,眼底像淬了一层寒冰,“孤先前不过无意间与你提起,他当时在准备议亲,问你倘若他成亲,你愿不愿意同孤一同去他的喜宴,后面再未提起过,你倒是记得清楚。”他说着缓缓站起身来,“还是说,你如此急切地想知晓关于他婚事的消息,是存了想与他私奔的念头?”

沈宓茫然无措地抬起眼看向顾湛,她与苏行简都将彼此当作朋友,是君子之交,她何曾存过嫁给苏行简的心思?

顾湛这话,简直是无稽之谈。

看见她惊愕的表情,顾湛往前挪半步,俯视着她。沈宓只觉得自己被笼在一团浓重的阴影下,头顶像是有一座五行的大山,压着她。

她说:“妾没有,妾从未存过这样的心思,望殿下明鉴,莫要同时玷污两人清白。”

“这个时候,还在关心他苏行简的名声,"顾湛盯着她,“沈宓,你一点也不会撒谎。”

纵使惊恐万分,沈宓还是尽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殿下,妾没有撒谎。”“没有么?“顾湛探出手,攥住她的手腕,抬起来,看着上面的那枚绞丝玉镯,“你是不是真以为,孤什么都不知道?这镯子,是他送你的,对不对?沈宓顿时一阵晴天霹雳。

耳边仿佛什么声音也听不见,连素日爱栖在浓荫里鸣叫的蝉,也在这一刻止了声息。

顾湛是怎么知晓的?又是什么时候?

这玉镯子是苏玉照亲手转交给她,苏玉照自然不可能陷自己的亲哥哥于水火。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认。

哪知她才想到说辞,顾湛先道:“你当初告诉孤,这是能从家中带来的嫁妆,而孤后面一一看过你的嫁妆名录,里面根本没有这枚绞丝玉镯,反倒是在你生辰的前两个月,苏行简在找上好无暇的玉料,能做绞丝玉镯的匠人满汴京也没几个,孤只要命人稍加查证,便知这枚绞丝玉镯的来历。”沈宓越听心中越慌。

原来那日她说是自己的嫁妆时,顾湛便已经起疑,只是他一直不说,一直等到今天,才让她辩无可辩么?

她这段时间瘦了许多,即使有好好吃饭,也没有恢复之前的身体状态,连带着手腕也纤细了些。

是以顾湛轻而易举地便将食指穿进她的手腕与玉镯指尖,拇指与食指捏着那枚玉镯。

他忽而笑了声:“孤送过你那没多东西,也没见你有多喜欢,反倒是苏行简送的这枚玉镯,你宝贝得很,从那日戴在手上,便一直没褪下来过,还是说,你一直很后悔嫁的人是孤,而非苏行简?”沈宓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心砰砰乱跳。她是后悔嫁给了顾湛,后悔嫁了这样一个性情冷漠且多疑的男人,偏偏自己真的对他动过情,幻想过与他到白头,但这话她不能说,说了便是给苏行简惹祸上身。

她一番思量后,最终用另一只手抓住顾湛的袖子,双眸含泪地看向顾湛,“妾当时并非有意欺瞒殿下,只是妾也是今日才知晓这镯子来历。”虽然她也不知道顾湛到底吃不吃自己这一套。顾湛看着她,没打断。

沈宓深吸一口气后,道:“当日来来往往来青鸾殿的人太多,殿下之后来寻妾,问及桌子那个锦盒,妾也只以为是哪家女眷带来的贺礼,并未多留心,也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晚上回来时,盒子已经被丹橘收了起来。直至后面,妾无意间翻妆奁,看到这枚镯子,一时想到了妾已然亡故的阿娘,一时触景生情,便戴在了腕上。”

她心中忐忑,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也不知顾湛会不会相信。顾湛半信半疑地看向她:“你的母亲?”

沈宓点点头,将自己母亲曾经那枚绞丝玉镯的经历一一道出,期间声泪俱下,说完轻轻喘息。

她其实不大想将这些过往说出来,但此时面对顾湛的猜疑,她没有任何办法。

令她意外的是,顾湛竟真抬起她的脸,用拇指揩去她脸上的泪。顾湛望着她的眼睛,竞然生出了几分恍惚。阿娘?他有多久没喊过这个称谓了?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从前他只以为皇后是他的母亲,于是对着皇后一口一个“阿娘”,但皇后不许他这样喊自己,于是年幼的他,再也没喊过。直到他后来知晓皇后并非自己的亲生母亲,自己的亲生母亲是早年间被降罪出宫守皇陵的杨美人,于是在那一年秋天祭皇陵时,偷偷换上小内监的衣裳,想办法跑去见了一面杨美人,喊了她一声"阿娘”。他记得阿娘当时哭得像个泪人,他却不能多留,只同阿娘保证,一定会想办法将她接出来。

到现在,似乎也十四年了。

沈宓看见顾湛的眸色有些复杂,便接着将自己想到的谎话说下去:“直至今日在池边碰见苏姑娘,才得知这镯子本是苏詹事送给苏姑娘的,只是苏姑娘又将其转赠给了妾,是以这镯子才并不合妾的手腕尺寸。但妾起初在礼单上没见着这枚镯子,以为是殿下所赠,所以才一直戴在腕上,妾以为是殿下怜惜妾思念母亲过甚……”

她说着泪水又顺着眼眶滑下来,轻轻咬唇,强忍着想要抽泣的动作。沈宓也不知自己这话中的哪句触动了顾湛,几个月以来,他头一回温声同自己说话。

她听见顾湛说:“别哭……

“若殿下仍旧介意妾误会这镯子来历,妾愿意摘下,以表妾对殿下绝无二心。″沈宓说着竟真要去摘那镯子。

顾湛按住她的动作,道:“算了,只要你往后乖一点,听话一点,莫要再惹孤生气,你就依旧还是孤的良娣,你与孤之间,还如从前一样。”沈宓知晓顾湛这是信了,点头轻轻应下,“只是,妾还有一愿,妾想叫翠微回来身边侍奉,妾除了殿下,只有翠微了。”“可以。"顾湛没拒绝她。

顾湛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又见她的确主动低了头,终是将人搂进怀中,耐心哄了两句。

这样多好,只要她肯软下心性,伏低做小,服软认错,他们之间怎么就不能像从前一样,来日方长?

次日沈宓醒来的时候,果然瞧见了翠微,翠微比起之前,也瘦了不少,也不知是被顾湛安排去做了什么粗活,手也跟着粗糙许多。她握着翠微手时,满眼都是心心疼:“不怕了,不怕了,现在回到我身边了,我们还如从前一样。”

翠微四下环顾,瞧见殿中并无其他人,便与沈宓低声道:“奴婢这段时间被派去做一些修剪花枝的活计,意外发现花园深处有个密道,只是平日被杂草捕映,若姑娘不愿被困于东宫之中,或许一一”翠微的声音越来越低。

沈宓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此举太过冒险,若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冒这个风险,殿下最是多疑。”

但她也并非全然不想逃出去,于是她同翠微道:“有件事,我要吩咐给你去做。“说着她低声与翠微交代几句,“过几日,我会找机会请殿下陪我去大相国寺为母亲添长明灯,届时……”

翠微将她说的话尽数记在心里,说自己会找机会去做。端午节那天的事情,仿佛真的只是一场闹剧与误会。自那之后,顾湛待她,倒是有了去年她刚流产之时的模样,只要有空,事必躬亲,她脸上也总是挂着笑,但心中并无半点与顾湛亲近的意思。顾湛也还是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只是没直接提苏行简,问她:“为何突然不愿与孤亲近?”

沈宓低垂眼睫,“妾最近总是想到阿娘,想去大相国寺为阿娘添盏长明灯,不知殿下可否允准?”

她从没如此紧张过。

而后她听见顾湛说:“可以,等孤忙完这阵子,前提是,你要听话。”沈宓嗓音微哑,按捺住情绪,“妾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