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34
顾湛脚步稍顿,但并未回头,只朝门外走去。沈宓撑坐在床榻上,听见顾湛对门外的宫人吩咐:“沈良娣烧糊涂了,即日起,闲杂人等不许靠近,使之于青鸾殿安心养病。”而后,“砰”的一声,门重重合上。
她不会不明白,顾湛这哪里是在叫她养病,这分明是在软禁她。但她想不明白,顾湛分明不爱她,分明要娶的人是苏玉照,又为何要将她囚禁在这一方青鸾殿中?
莫非真是为了逼她生下孩子,等孩子落地之时,再将孩子送给苏玉照?她的后背忽地沁出一层冷汗。
她记得,之前她怀着孩子的时候,顾湛也是让她平日在青鸾殿里活动便好,不要外出走动,也不许无关紧要的宫人侍奉,那时她身边大多都是顾湛派来的人,能叫上来名字的不过是翠微与丹橘。
只是当初她真以为顾湛只是挂心她腹中孩子,所以才不让她插手东宫中账本一应的内务,后来她才知晓,那段时间正是顾湛打算迎娶苏玉照的时候,难怪不让她出门,不让她插手一切事务,只是后来似乎是因为她的孩子在千秋宴上意外流产,顾湛才想要与她装一装。
如今,竞是要故技重施么?
沈宓不敢多想,登时下床,连鞋子来顾不上踢,踩着云袜便朝门的方向而去。
只是青鸾殿的门按照顾湛方才走时的命令,早已从外面合上。沈宓趴在门扇上,拍打着,“放我出去,我要见殿下!”然而门外只传来一阵陌生的宫女的声音,“良娣,请您切莫难为我们,奴婢们也是奉命行事,殿下说让你安心养病,奴婢们也不敢擅作主张。”“我不难为你们,你们去通报殿下,我要亲自与殿下说。“沈宓闻言,心头顿时涌上一阵强烈的恐慌。
门外宫女的声音依然平稳地没有一点情绪,仿佛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良娣,殿下说他若是有空,自会来青鸾殿看您,您还是养好身体,莫要再做无谓的挣扎。”
她仍不肯放弃,用最后一丝对顾湛的希望问门外宫女:“这是殿下的原话么?″
“是。”
沈宓脑中忽地炸开。
养好身体,等顾湛来,顾湛这是什么意思?他是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将她当作一样东西么?沈宓只觉得自己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几乎是摇摇欲坠地从门的方向走回殿内。
此时正值晌午,明媚的春光毫不保留地从窗外泄进来,铺地满地都是。沈宓沐在融融春光里,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一想到顾湛的话与门外宫女的反应,她只觉得如坠冰窟,恍若隔世。
她想不通,为何一夜之间,自己的人生就变成了这样,就变成了一只被顾湛囚禁的雀。
她想出去,但顾湛坚决不允,只要顾湛不允许,她是不是一辈子就得被困在这里?
沈宓目光一偏,忽然瞧见了一只拨浪鼓,是她那个孩子还没流掉时,她叫人买来的,只觉得更加无助。
她轻扯唇角,“沈宓,你才不会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应该,等你生下孩子后,就能去与阿爹阿娘、哥哥、还有那个苦命的孩子作伴了。”说话间,几行清泪就止不住地,顺着她的脸落下来,那双眼睛里,却只是一种哀而不伤的情绪。
她怕顾湛,也怕被困在这里,不知道哪天就会殒命。但她似乎逃不出去。
沈宓不知自己是怎样浑浑噩噩地拖着这副躯体上榻的,靠在床头时,只觉得自己所有的思绪都被抽光了。
她想了很多的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到。仿佛过了很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宓闻声,僵硬地朝门口看去,是一个眼生的宫女,端着一方红木漆盘进来,漆盘上盛着一碗药。
宫女站在她跟前,说:“良娣,这是殿下命程太医给您开的药。”沈宓的声音带着哑意:“端出去,我不喝。”宫女不依不饶:“良娣,请您喝药。”
沈宓心心中憋胀,道:“我说了我不喝。”宫女仍然重复方才的话。
沈宓本就在崩溃边缘徘徊,而眼前的宫女并无半点人性,她挥手打翻药碗,汤药飞溅地满地都是。
她狠狠瞪着宫女:“满意了么?”
宫女对于她的反应稍稍愣了下,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将碎裂的瓷碗收拾了,又退了出去。
虽然地板早已被擦洗干净,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药的苦味,闻得沈宓想吐。她趴在床边,单手压着胸口,几欲吐出来,半响过去,却只呛出了泪。她不知自己还有多少泪可以流,只觉得眼眶酸疼。沈宓以为给她送药的宫女会就此作罢,然而并不是,过了会儿,那个宫女又端上来一碗药。
她对气味很敏感,那宫女端着药一进来,她便知晓是和方才一模一样的药。沈宓不看那个宫女,冷声道:“你们不必如此,就算是端上来多少碗,我也会打翻在地,"她顿了顿,说:“除非,你们敢像太子那样,掐着我的脖子给我灌。”
宫女一惊,当即跪在地上,“良娣真是折煞奴婢。”沈宓躺在榻上,背过身去:“那便滚出去。”宫女战战兢兢退出去。
天似乎很快擦黑,也不知是不是夜色降临的缘故,她躺在榻上,明明足够厚实的被子裹在身上,她却只觉得越来越冷,像是被丢在冰原中,意识模模糊糊,连骨髓也泛着疼。
视觉和听觉都朦胧着,她像是感受到有人在推她、晃她,但她做不出任何反应,紧接着耳边传来惊慌无措的声音。
“沈良娣病得重,昏死过去了!”
“快点去通报殿下!”
昏死么?
有一瞬间,沈宓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最起码不用被顾湛当个玩意。等她再次有意识时,是被呛醒来的,还有下巴上传来的痛意。沈宓费力地抬起眼皮,看见自己被锢在顾湛怀里,其人一手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一手端着药碗。
她此时已经毫无味觉,只有下颔上沾着呛出来的汤药,还在湿淋淋地朝下淌。
顾湛盯着她,道:“沈宓,你非要这么折腾自己么?你要把自己折腾死,非要……才肯罢休么?”
他中间停顿了下,沈宓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沈宓忽地笑了,她说:“我死了,难道不是遂了殿下的愿么?”顾湛见她半点不肯服软,竟也松开她,站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孤的准许,你想死,也不能。”
他扔下这句后,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去。
沈宓抬起袖子,将自己下颔上的汤药擦去,才要转身,却看见门外闯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翠微。
翠微哭着朝她奔过来,一见着她,瘪着嘴抽泣两声,泪水倒淌的比她还多。翠微这次没唤她"良娣”,而是抽噎着:“姑娘,奴婢好想你,看见你没事,奴婢,便放心了。”
沈宓心头莫名一软,抬手想给翠微擦眼泪,却留意到自己的衣袖上沾了药渍,手在空中一滞,最终也只是轻轻抚了两下翠微的头顶,说:“我好着呢,不哭了。”
翠微说:“姑娘您不知道,前天夜里知道您没了意识,我都要吓死了,但我只趁乱挣脱他们来看了你一眼,便又被扯了回去,直到方才,殿下才肯发话,让我回来继续照顾您。”
沈宓之前意志不清,很多时候连自己也不能周全,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前两天不见翠微,是因为翠微被顾湛的人控制了。翠微吸吸鼻子,坐在沈宓身边的床沿上,哄她:“姑娘,奴婢知晓您现在没心思喝药,但是这样烧下去是不行的,您只有按时喝药,身体好起来,才能找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跟前还有顾湛留下来的人,翠微没敢把话全部说出来。沈宓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也是,若她想逃出去,也得先把身子养好了,才能出去。于是她看向翠微:“去把药端过来吧。”
翠微应下,从一旁的宫女手中端过来药碗,递给沈宓。沈宓面无表情地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翠微从一边的桌案上取出一个糖罐子,里头装着小块的方糖,她从里面捻出来一颗,“姑娘最怕苦了,要不要吃颗糖缓一缓?”沈宓将目光挪向翠微手中的那颗方糖,白色的,小小的,若她没记错,还是去年她流产后要靠喝药调理身子,顾湛拿来放在她跟前的。她想到那段相濡以沫的过往,当时以为能那样白头到老,如今看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她忽地觉得喉咙一噎,像是喝进去的药变成了固体,卡在嗓子眼里。她也想告诉翠微,其实自己现在没有味觉,尝不到任何味道,但看着翠微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终究是没将这话说出来,就着翠微的手,将那颗糖吞下。就当沈宓以为翠微能一直陪着自己时,某天醒来,却没再见到翠微,又是先前那个陌生的宫女。
沈宓的脸色顿时冷下来,问:“翠微呢?”那宫女说:“殿下说您病好了,翠微姑娘自然就没必要在您身边侍奉,奴婢是殿下新派来侍奉您的,你可以叫奴婢秋萍。”沈宓看见她手中还端着一碗药,问她:“我既然病好了,这药又是做什么的?他要毒死我么?”
秋萍一愣:“良娣这是说的什么话?这是殿下吩咐的,给您滋养身体的药,程太医说,您现在身体弱,要好好养着。”沈宓下意识地想拒绝,但想起翠微那天说,只有病好了,才有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于是硬邦邦地说:"拿过来。”从秋萍手中接过药后,她端起药碗,强忍着舌根处传来的苦涩,将那碗药一口吞完。
她将空碗递给秋萍,“你去问问他,满意了么?”秋萍不敢回话,只能带着空着的药碗退出去。虽然病好了,沈宓却仍旧被关在青鸾殿里,看着外面的绿荫越来越浓,天气越来越热,甚至青鸾殿中的炭盆也换成了冰鉴。她这样日复一日地喝着药,却没再见到顾湛,也没见到翠微。她问秋萍外面的事情,秋萍一概不提,只说是太子殿下的吩咐。她不知自己何时才能逃出去。
暑意渐盛,东宫上下都备上了消暑的绿豆汤。顾湛坐在勤政殿看公文,随手接过孙澄端上来的绿豆汤,抿了一口,难得将视线从眼前公文上挪开。
他蹙着眉问孙澄:“这绿豆汤的味道怎么和去年的不大一样?”孙澄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奴去让厨司重新做一份。”顾湛搁下碗,“实话实说便是。”
孙澄深吸一口气,这才道:“回殿下,去年送到勤政殿的绿豆汤,是,是沈良娣亲手做的,今年,并不是。”
那沈良娣也是命苦,不知怎得惹到了殿下,被关在青鸾殿三个月不让出来,除了那次病的快死了,殿下才肯过去看一眼,如今这送到勤政殿的绿豆汤自然也不是她亲手所做。
顾湛搁下碗,按了按眉心,问:“她,最近如何?”孙澄斟酌着措辞:“秋萍端过去的药倒是一直在吃,也没再抗拒过,但身体似乎不见好,人反倒越来越消瘦,也越来越憔悴。”顾湛问:“程霖去瞧过么?”
孙澄低着头,“瞧过,程太医说沈良娣是忧思过度,积郁成疾。”顾湛盯着那碗只喝了一口的绿豆汤,挥了挥手,叫孙澄退下。待孙澄走了,顾湛方单手撑头,重复孙澄方才说的话,“忧思过度,积郁成疾,”他冷笑一声,“见不到苏行简,就这般让她难受么?”他看着手边累得乱七八糟的公文,忽地想起那道曾经站在案前,细细帮他将所有公文分门别类整理好的倩影,一时更加觉得手边公文令人心烦,拇指一用力,手中的笔杆便被他从中间折断,丢在地上。许是政务太繁冗,不若出去走两圈。
只是这一走,顾湛便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后院青鸾殿。孙澄跟在后面,大气也不敢出。
顾湛觉得眼前之景,有些熟悉的陌生,竟然问孙澄:“这哪儿?”“殿下,绕过这道门,便是青鸾殿。”
顾湛的步子在原地停了一瞬,又迈步朝门内走去。青鸾殿门口的内监宫女朝他行礼,他抬手止住,朝里面望去。许是为了透气,青鸾殿的窗户是开着的。
透过窗户,顾湛瞧见少女坐在窗边,看不清脸,但身形确实是如孙澄说的,消瘦了许多。
他本站在原处没动,却忽然瞧见少女从手边拿起一把剪刀。她这是要寻死?
顾湛瞳孔一缩,人已三步并作两步,朝里面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