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31
然而她只是稍稍一避,甚至脸上的神情都没变,顾湛却觉察出来她的变化,侧目问她:“稚娘,你在躲孤?”
沈宓的后背登时一凉,摇头矢口否认:“没有,“她急中生智,又寻了个借口:“发冠上的步摇晃了下,冰到脖子了。”顾湛果然将目光挪向她繁复的头饰,没再多问。沈宓这方松下一口气来。
但她却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嫁的这个人,可怕到令她隐隐生出几分窒息。位高权重、喜怒不形于色、多疑且猜忌心重,愿意对她好时,可以像今天这样,因为她的一个生日在东宫大摆筵席,大请宾客,所谓生辰的赏赐与贺礼都是分开送的,不愿意对她好时……
沈宓不想过多的回忆过往的许多日子。
这样的人,真的可以白头偕老么?
分明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她身上也披着厚厚的氅衣,但却无端地感受到一阵恶寒。
非由外及内,而是由内及外。
以至于见到顾湛说要带她见的那个人时,她还有几分没缓过神来。反倒是那人先唤了她的小字:“稚娘!”
沈宓听到熟悉的声音,才找回自己飘忽的眼神。站在她面前的,赫然是她曾在延州跟着学过书法的恩师一一卢琳。他乡遇故知,沈宓顿时将方才的所有忧虑都抛诸脑后,眼睛弯起来,也不管顾湛还搂着她的腰,便上前几步,“老师!”卢琳此时已经发髯皆白,身形清瘦,发上只束一条黑色方巾,着一身群青色直裰,手拄木拐,颇是仙风道骨。若是不说,任谁也看不出这位是多年前的支部尚书卢公。
沈宓眼眶有些酸,嗫嚅出声:“真没想到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还能再见到老师。”
“啧,大喜的日子哭什么,不哭。"卢琳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手绢,碍于礼节与太子殿下尚在一边,没敢直接上手为沈宓擦眼泪,只是将手帕塞到她手里沈宓用吸吸鼻子,才用帕子将自己眼底的泪轻轻沾干净。卢琳用手在她跟前比划两下,道:“我拜别沈将军,离开延州再度去云游时,你才这么高一点,还梳着双鬟,如今竟也这么高了,"他看着沈宓,又说:“看着也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听到往事,沈宓不免垂下眼去,是沉稳了,因为没有靠山可以让她像从前那样。
她也知晓老师是心疼她,但不过须臾,她又抬眼问卢琳:“老师几时到汴京的,我竞然不知。”
卢琳捋着胡须,笑着看向她身后站着的顾湛,“原是殿下所请,我在东宫已然住了好几日,殿下却不让我见你,非要等你过生辰时,才肯给你这个惊喜。沈宓错愕地看向顾湛,只见他一手负在背后,从容不迫地开口:“喜欢么?″
沈宓颔首,回道:“喜欢,有劳殿下费心。”说完这句,她的心绪却愈发复杂。
若是寻常金银玉器,她或许并不怎么动容,但卢琳,却是她多年未曾见面的恩师,是她对过往仅剩的一点点寄托。
她抿抿唇,没让顾湛与卢琳发现自己神色的异常。顾湛点点头,“成,那便在东宫多留卢公几日。”太子既然开口,东宫又有自己的爱徒,卢琳自然不会拒绝,只朝顾湛一揖。沈宓藏好自己的情绪,又看向卢琳:“老师,今日殿下为我设生辰宴,前厅似乎也有您多年前主持科举时的学生,您要去见一见么?”卢琳朗然一笑:“倒也不必,我既然从多年前打定主意辞官,便决意不再沾手庙堂之事,打定主意不回头,便算是要与从前彻底割舍了,"他说着看向顾湛:"望殿下海涵。”
顾湛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孤懂卢公之意,”他偏头去看沈宓:“人也见到了,前面可就等你我二人了。”
卢琳执意如此,沈宓从不强迫他人做不愿做之事,更遑论,这个人还是她的师长。
她应了卢琳,又承诺等改日,再来与他叙旧,才与顾湛一同去了前厅。东宫今日上下不说锣鼓喧天,也是热闹非凡,宾客云集,沈宓也清楚这些人中九成都是看在顾湛的面子上。
毕竟如今魏王失势,汴京上下多少人都想着奉承顾湛,若是在他还是太子时便在他面前留下好印象,日后他登基,这些人不说青云直上,至少可以官运亨通。
只有少数是她之前几次赴宴,在宴席间遇到的说过几句话的女眷。席间觥筹交错,东宫的礼官更是高声唱着贺礼名单,贺礼中的珍玩都是司空见惯,甚至有人送夜明珠,引得众人连连惊叹。若是不说,谁能分得清楚,这是一场寻常的生辰宴而非大婚?沈宓虽是良娣身份,顾湛竟也破天荒地让她与自己一道坐在了主位,接受众人恭贺。
她一时竞也生出了些恍惚感。
生日宴可以交给孙澄这些下人去办,送寻常礼物顾湛也不缺钱,但卢琳却得是要花一番心思才能找到的。
据她所知,卢琳多年来四海为家,向来居无定所,就连当初到延州也不是第一时间来拜会她的父亲,还是因为机缘巧合才到他们家,因与父亲政见相合,才被父亲引为座上宾。
这么看来,其实顾湛对她,倒也算用心?
她的心中再次生出动摇之意来。
顾湛虽说性子多疑,但自古以来,不多疑的帝王有几位?即使他要娶苏玉照,可苏玉照也并非骄纵跋扈不好相与的性子,甚至还肯耐心同她解释苏行简为何不能亲自到东宫,还将那玉镯当面交给她,而不是敷衍了事。
只要她日后,不要再多奢求顾湛的爱,是不是就好了?想到这里,沈宓心中似乎也没那么堵了,反而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笑着朝顾湛敬了一杯。
顾湛与她碰杯,待她抿下一口酒液,舌尖尝到甜味时,才问顾湛:“这是,果酒?”
顾湛面色无波:“是果酒。”
沈宓慢慢品着那杯酒,像是不舍得喝完,心心湖中好不容易凝结上的薄冰,发出碎裂的声音。
直至酒酣席散,沈宓与顾湛一道回青鸾殿时,路过卢琳住的地方,忽地想起他白日说的那句:“打定主意不回头,便算是要与从前彻底割舍了。”她抬眼窥一眼顾湛,身边之人冷硬的侧脸撞入她眼中,一阵风将她的神识吹醒了些。
她问自己,真的要与从前割舍么?
若是割舍,是割舍未嫁入东宫的从前,还是嫁入东宫的这一年?沈宓抬眼看一眼东宫的院落,还是如素日一样,有些不近人情,宾客散尽后,又恢复了素日的端庄肃穆,从她的视角看去,可见月华流转在不远处屋檐邸吻上,在脊兽背上转出一道光弧来,看着更是冰冷,唯有屋檐下挂着的红色绸花昭示着这座东宫中方才发生过一场宴会。
倘若此时在家中,应该是怎样的呢?
若是在家中,或许排场没有今日这般大,也不会像在东宫这样宾客云集,且每个人都非富即贵。
来往沈家的大多会是父亲交好的一些同僚,兄长一些玩的好的同窗,还有沈宓在京城中玩的好的一些姊妹,母亲是润州人,闺中好友不会远道而来,但年年的礼物总是少不了托人在年节的时候带回汴京的。但也不会是演戏散了什么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反而是热闹一整晚。她会穿着红色的袄子在院子里与哥哥追着跑来跑去,若是有雪,她还会趁哥哥不妨,从地上丸起一个雪球,找机会塞进哥哥的衣领里,再扮个鬼脸,和哥哥说:“今日我是寿星,哥哥不许还手!”于是哥哥便真的不还手,她更加得意,用雪球在哥哥身上砸来砸去,偏偏哥哥身手敏捷,她砸好多次都砸不到,她便仗着阿爹阿娘素来最宠她,把阿爹阿娘抓过来,双手叉腰同他们告状,说哥哥欺负她。这时阿爹便会板起一张脸,不问哥哥缘由,只和哥哥说,不许欺负妹妹。哥哥虽不服气,但也只能站在院子里,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任由她往自己身上砸雪球,阿爹阿娘便站在一旁,阿娘还会说,这球砸的不错,挺准。等她闹够了,哥哥便拂去一身的雪,去换衣裳时,装出一副恶狠狠地样子:“你等明日爹娘都不在了,看我不报复回来!”她那时有恃无恐,轻哼一声:“那你就试试看。”事实证明,哥哥每年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每年都任她"欺负"。她那时十分享受年年生辰晚上拆礼物的时候,父母兄长与她一同围在火炉边上,满屋子被火炉熏得暖烘烘,哥哥便又充当起工具人的角色,拿着礼单将含家送来的礼物名字一个个念过去,她若听着有喜欢的,便让家中下人找出来,如此循环往复,闹到将近三更,她身上会叮叮当当地挂上一堆东西,却偏觉得全世界她最威风。
想到往事,她的眼前渐渐模糊起来,意识也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出来。哪怕她从刚嫁入东宫时,便时刻提醒自己,今非昔比,自己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可以任性胡闹的沈稚娘,只能做与这东宫“相得益彰"的沈良娣。可当今日见到卢琳,沈宓恍然惊觉,那大约是她穷其一生都不愿割舍下来的日子。
也是这时,她忽然明白了从前读书时,读到前朝诗人那句“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是为何意。
头顶红绸被风吹动,带动细微的声音,但在此时的静寂中却显得格外清晰。风拂过红绸后,便顺着她的衣领灌进衣服里,冷得沈宓瑟缩了下肩膀,揽着她肩头的手臂也在这一瞬稍稍收紧。
顾湛偏头看过去,看见少女袖着手,抿唇不语,眼睫上还结了一层霜。即使方才在宴会上,那么热闹,宾客都可畅聊,她也很少说话,像是心中装着什么事。
他将人往自己怀中揽了揽,问:“有心事?”沈宓不知他是从哪里看出来的,也没否认,只说:“今日十三,马上月中,月亮又快圆满了,古人都讲,望月怀远,望月思乡,妾也难以避免。”顾湛轻拍她肩头,道:“孤见你与卢公亲近,居然这样,那便多留卢公在东宫住几日,也好同你叙叙旧。”
沈宓嗯了声,低眉:“多谢殿下。”
今日虽是她生辰,但从早上起来梳妆再到应付各种宾客,一天下来,沉重的头冠压得沈宓脖颈酸疼,全然没有幼时在家时那般尽兴,是以回到青鸾殿沐浴过后,她便想早些歇下。
顾湛坐在榻边,掀开被衾时,沈宓习惯性地撑着身子坐起。顾湛抬手轻按她肩头,“孤知晓,你不喜欢点灯。“话毕他随手拿起灯盖,将灯捂熄。
沈必这方躺下来。
但许是今日脑中装了许多事情,她一时竟有些难以入眠,也清清楚楚地听见被子被翻动的慈寐窣窣声。
起初她只以为是顾湛调整睡姿,直到那人翻身过来,伏在她上方时,她才反应过来顾湛要做什么。
湿热的呼吸轻轻洒在她的脖颈上,她睁开眼睛,却因床帐的遮挡,帐内黑成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看不清顾湛的神情,但成婚一年,这么多回,她也知晓顾湛要做什么。
果不其然,那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与她指缝相扣,另一只手隔着寝衣把着她的腰,手掌摩挲而过,轻车熟路寻到了她的衣带。随之,一片柔软且带着凉意的唇瓣便落了下来,覆着她的。若换作寻常,她大抵会什么也不做,便由着顾湛去了,可今天,她的手却比脑子快。
她另一只尚且处于自由状态的手轻抵住顾湛的胸膛,在他抬脸松开她的唇瓣要换一个地方吻时,沈宓轻声道:“殿下,妾过两日便会来月信,现下小腹隐隐作痛,恐今夜难以侍奉殿下。”
顾湛的动作顿了下,仍撑在她上方,并没有当即撤身。视觉被黑暗剥夺,听觉便免不了更灵敏。
她其实分明听见顾湛的呼吸略微急促,其实她的月信还有五六日,今夜完全可以,但她不知为何,却想下意识地拒绝顾湛。而后那张唇贴在她锁骨上,她正想再次出声,顾湛却松开了她的手,又躺回自己那边,声音略喑哑:“安歇吧。”
沈必这方松一口气。
是夜,倒也无事发生。
只有次日她醒来时,丹橘端上来一碗红枣枸杞莲子羹,她不解其意,疑惑地看向丹橘。
丹橘说:“是殿下早上出门上朝时吩咐交代的。”沈宓猜想莫非是因为昨夜她骗顾湛,自己月信将至?但也未曾多言,只轻轻哦了声。
她喝着那碗羹,却越发猜不透顾湛的心思。到了冬月中旬,二府三司六部都要对账,算算今年朝中财政开支超出的部分,明年六部有什么要紧的需要钱的事情也要报上来,由户部和三司在一起算账,顾湛作为储君,自然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嫌少在东宫。东宫的日子本该是极其无聊的,但因顾湛将卢琳请到了东宫,沈宓在东宫,也算与昔日故人相逢,心情也难得舒畅。镇日里,不是与卢琳对弈,便是让卢琳指点她如今的书道。卢琳说她如今的书道虽然比之前精进许多,力道笔法也成熟了,下笔收笔时,却略见迟疑,而行书要的便是行云流水,若要写出漂亮的飞白,心中便更不能有凝涩阻滞之意。
沈宓对此只自哂一声:“许是如今活在束缚中吧。”卢琳深深看她一眼,终究是长叹一声,没再说话。不过沈宓最享受的,还是听卢琳讲自己自从辞官后,云游四海遇到的人或事。卢琳当年是连中三元,入朝为官,不仅书道为当世第一,文采更是斐然,斜述起那些风光时,沈宓便总觉得自己仿佛也跟着走过一遭,感受过卢琳说的剑阁峥嵘、华山巍峨、苏杭绮秀,见过那些人,呼吸过那些空气。她望着头顶方方正正的天空,竞也生出了逃离之意。可惜,她不能,她没有办法离开。
卢琳知晓她的无奈,便替她做了一只纸鸢。她不能逃出深宫,但纸鸢可以,不过天气连日都是阴沉的,她便满心期待天气放晴,或可出去放风筝。
她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到年后顾湛忙完,没想到这日顾湛竞提前回来。卢琳知晓自己不好多留,起身同顾湛行礼告退,顾湛也没留。顾湛则随手为自己添了盏茶,坐进卢琳方才坐过的软榻里,才抿一口,便被凉透后的茶水涩到。
“这茶水怎得都放凉了?"他看向沈宓。
沈宓起身将棋篓收好,听见顾湛这样问,回身过来,说:“许是放的时间有些长,妾为殿下点一盏新茶罢。”
说着她示意翠微将点茶用的工具呈上来。
不过多久,茶饼、茶碾、茶罗、茶盏等一应物品被整整齐齐摆在两人中间的小案上。
顾湛看着沈宓挽起袖子,用禅膊固定好,开始专心心点茶。碾茶、置末入盏、注汤调膏、击拂点茶,一切动作熟稔地不能再熟稔。顾湛曾见过宫中教习教顾持盈点茶,但点茶刚开始学需要耐心,顾持盈耐不住性子,总是学着学着便不愿学了,虽说最后勉强学会,但全然没有沈宓这般从容不迫。
他本以为茶汤入盏后便算完成,但没想到沈宓在添茶时,稍加动作,竟在茶汤上面点出一朵祥云来。
“这是?”
沈宓与卢琳畅谈许久,心情好,也能耐下心来点一朵祥云上去,她做完一切后,将茶盏推到顾湛面前,扬起脸,微微弯起眼睛:“这唤作茶百戏,此前在民间盛行,殿下久居深宫,耽于政务,许是无暇留心。”顾湛难得看见沈宓笑意温温,那双眼睛中似有盈盈秋水,淡淡春山。他接过茶盏,细呷过后,动作一僵,而后说:“孤竞不知,你也擅长此道?”
沈宓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殿下谬赞,不敢称擅长。”其实她擅长的东西有很多,只是顾湛从不愿意多了解她一些。她幼时虽则爱玩闹,但学东西快,该学的一样也未曾落下。顾湛搁下茶盏,无意间瞥见一边放着的一只纸鸢,“这纸鸢是?”沈宓如实相告。
顾湛点点头,淡声道:“过两日天晴了,孤同你一道去城郊带着纸鸢散心。″
语气仍然是吩咐,而非商量。
沈必心头却跟着一动。
她来汴京这么久,还未曾去城郊玩过。
她本以为顾湛只是随口一提,却不想天放晴后,顾湛真命人套了车架,与她一道去城郊。
顾湛倒也问了卢琳,只是卢琳如今不想让往昔故人知晓他在汴京,也谢绝了顾湛的好意。
汴京因有汴河穿城而过,即使是冬日,天晴后风刮过来也不是延州那般像刀割脸一样的风,反而带着些微微的凉意。沈宓放飞纸鸢,牵着引线提着裙角在远野上小跑几步,纸鸢很快乘风飞起,她观察着纸鸢的高度,一边停下步子,细细调节引线,时而松开,时而收紧,一时有些不亦乐乎,她忽地想起昔日在家中的自在生活。顾湛自幼受礼教束缚,说是陪沈宓来,真的就只是陪她来,也不曾参与,只是负手站在离沈宓不远的地方,看着她奔跑、轻笑出声、扯动引线,收拢纸鸢,纸鸢的尾翼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的波纹。沈宓难得在他面前这样的明媚鲜活,而非死气沉沉。他上次瞧见沈宓这样,还是沈宓对着苏行简,所以他没再给苏行简短时间内到东宫的机会。
如银铃般悦耳的笑声灌进他的耳里,他的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下。若是沈宓往后能乖乖的,不要再与苏行简有来往,他大可以完全纵着她,由着她。
凡是他的人或物,他素来不喜欢别人染指。沈宓满心都在纸鸢上,自然不知顾湛盯着她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只是风忽地大了起来,她想收线,却已然来不及,手腕一轻,风筝挣脱引线飘向万里高空,引线软塌塌地从空中坠落,在地上堆成一团。她一转身,瞧见顾湛。
“这是,飞走了?”
沈宓有些失落,说:“妾放得太高了,引线断了。”顾湛将她手中的线圈接过,随手丢给孙澄,又道:“无妨,回去再重新命人做一只,换上更坚牢的线便是。”
沈宓颔首,却也兴致大散,没多久便与顾湛一同回了东宫。回东宫后,见到卢琳,她带着歉疚之意说了风筝引线断掉的事情。卢琳却不以为意,笑道:“断了便断了,正所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嘛,倒也无妨。”
沈宓一怔,卢琳的态度与顾湛截然不同。
顾湛去勤政殿忙自己的事情了,沈宓便先回了青鸾殿,她的桌子上搁着一封信笺,上面没写名字,她有些疑惑地打开,发现是卢琳留下的。卢琳说,自己本无意再来汴京这是非之地,是顾湛说想给沈宓一个生辰惊喜,他这才同意来汴京小住一段时日,见沈宓如今过得好,他便放心了,因怕她难过,所以没当面告别。
沈宓读完信,才想起来,自己方才是在门口见到卢琳的,如今相拦,怕是也拦不住了。
她想着卢琳,喃喃:“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纸鸢挣脱引线飞走的一幕在她眼前复现,可东宫之外的山川,是怎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