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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26

勤政殿。

太子殿下没吩咐让他回太医署,程霖没敢离开,束手站在殿内,等顾湛回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孙澄收了伞,问顾湛:“殿下,可要从厨司传一盏姜汤过来?”

顾湛拂去衣衫上沾上的水珠,“不必。”

程霖朝前走两步,朝顾湛行礼。

顾湛乜他一眼,“讲。”

程霖于顾湛面前站定,道:“沈良娣的事情,若非求子心切,有意遮掩月信的异常,或许便是那日在魏王府,魏王府的侍医故意断错脉象,若是受人指使,怕是居心叵测。”

顾湛听了程霖这话,想起魏王府设宴那日,魏王府的侍医诊完脉后十分笃定沈宓怀有两个月的身孕,反倒是回东宫后,程霖将可能有影响的事情都一一问过,才给了定论。

确实值得怀疑。

程霖见顾湛没立即否他的话,斟酌一番措辞后,又道:“只是世上又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沈良娣入东宫将近半年,那侍医说的偏偏不是月余,也不是三月,刚刚就是两个月,是以殿下才未曾起疑。至此,还不能断定是那侍医学艺不精,还是被人教唆,或许要先找到人,才能确认。”顾湛指尖轻轻点过紫檀木桌案,“此事孤知晓了,不要声张,对外还称她尚且怀有身孕,脉案怎么写你心里有数。”程霖颔首应下,见顾湛朝自己摆了摆手,识趣退下。程霖说的不错,要查清此事,还是要先找到魏王府那个侍医,但问题就出在那人是魏王府的侍医,并非汴京医馆的寻常郎中或者宫中太医,如若不想将沈宓“假孕"的事情捅出去,他就没有理由光明正大地去寻那个侍医来对质,只能暗中先着人调查那侍医的底细,再做打算。

顾湛轻摁眉心,一抬眼瞧见自己桌案上放着的一张宣纸上的字迹,是笔锋流畅的行书,其中的飞白更是恰到好处,是之前沈宓还在勤政殿时写的,当时沈宓还同他探讨书道,他脑海中现出那张脸。以及沈宓得知真相时,幽怨的眼神。

但她无辜吗?

“若非求子心切,有意遮掩月信异常",程霖的话在他耳边响起,他又不可避免地想到刚开始诊脉时,程霖问沈宓月信的事情,沈宓犹豫纠结的神情,想到这段时间自己每次去青鸾殿见沈宓时,她总是拿着针线,说要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小衣裳、小鞋子,想到沈宓曾不止一次地说过她希望能有个自己的孩子,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说明了,她太想要个孩子了?顾湛顿时一阵心烦意乱,随手将那张宣纸揉皱丢进一边的废纸篓里。魏王府。

魏王妃如今身子重了,大多时候窝在自己房中,也不曾像素日里那样刁难魏王的两个妾室。

她正靠在软榻上假寐,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一睁开眼果然是魏王,本想起身同魏王行礼,魏王却先笑着坐在她身边,“身子既然重着,就且免了。”她也不扭捏推脱,又坐回软榻里。

魏王用银叉给魏王妃喂了口西瓜,问她:“不过你是如何想到这招的?”魏王妃道:“妾前段时间入宫给母妃请安,母妃提起那刘太医近来往东宫跑得勤,妾便疑心心是皇后催促太子殿下与沈良娣了,但东宫一直没传出消息来,妾索性借了这场宴的名头,让家中厨子只在她面前的菜式上花费些功夫,叫我们府中的侍医探上一探,若是真有了我们提前做打算,若没有称作有了,便有的戏看了。”

魏王也笑道:“还是王妃想的周到,当着席面上揭出来,如今京城中传的沸沸扬扬,如今月份小看不出来什么,等到月份一大,我倒要看看咱们这位太子殿下怎么应对这′欺君之罪,"他话锋一转,“不过那天诊脉的那个侍医,你后面怎么处理的,本王都忘了问?”

“殿下放心,妾原本就和他交代好的,许他这件事做成赏他黄金百两,让他回老家去,不过死人嘴巴才最严实,等太子意识到此事不对劲时,那侍医早已化成灰了。"魏王妃说着掩唇轻笑。

魏王绕过两人中间的案几,坐到魏王妃身边,将她揽在怀中,“王妃果真是本王的贤内助,等本王承继大统后,后宫交给王妃来打理,本王再放心不过了。”

青鸾殿。

正是晚来风急的时候,风带过雨水在门窗上拍打出劈里啪啦的声响,连着下了几日的雨,丝毫不见停歇的迹象。

翠微也看着沈宓但凡是清醒的时候,总是靠着床头听雨,总是望着勤政殿的方向,起初还同她说说话,后面也不言语了,眼神也变得平静无波起来。沈宓从小到大,每每来了月信便疼痛难忍,这次更甚,一度在榻上睡了近三日才有所好转。

外面天色是阴沉沉的一片,因着沈宓总是在卧床,也不曾点太多的灯,殿内昏昏暗暗。

沈宓自榻上支起身子,面容憔悴,“翠微,将针线篓拿过来吧。”翠微不知她要做什么,但还是从旁劝道:“良娣,您近来消瘦了不少,还是要多多注意身子,"她本想说那个子虚乌有的孩子的事情,说了又怕沈宓伤心,只得绕过那句,说:“殿下也许只是生气,但您若是身子熬坏了就什么都没沈宓没理会她,从她手中拿过那个针线篓,里面是一些布料、针线、还有做了一半的虎头帽。

她看着那些东西,心头一阵发酸,她本以为自己会哭出声来,但并没有,许是这些日子,自己连眼泪都哭干了罢,只有脸上还留有干涸的泪痕。沈宓捏着柔软的缎子,这半个月,她不止一次在梦中听见有小孩奶声奶气地喊她“娘亲",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误会。她本以为后面的日子会有盼头了,结果一句“假孕”,让她近半年在东宫的费心\晶莹,悉数作废。

然而,最令她难受的,并非这个子虚乌有的孩子,而是顾湛一夜之间从她这里抽走的温情,她以为顾湛会仔细问程霖这件事的原委,然而顾湛只是拂袖离去。

冷漠的就像她刚嫁入东宫的那个晚上,顾湛得知她风寒未痊愈,在洞房花烛夜,将她抛下,让她独守空房一样。

那夜之后,顾湛许久没来过青鸾殿,就像此事之后,顾湛未曾过问过她一句一样。

沈宓盯着手边因近来倒春寒下雨又重新点上的炭盆,手中捏着本来想给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做衣裳的布料,颇是自嘲地一笑,那片布料便被丢进炭盆里。上好的绸缎不但柔软且易燃,被抛入炭盆的瞬间,便腾的一下窜起火苗来。翠微大骇,看向沈宓:“良娣,做的好端端的,您烧什么啊?”沈宓摇摇头,“没必要了。“她说着看着手里那个做了大半,甚至已经成型的虎头帽,手一松,也跟着扔了进去。

翠微看见沈宓捏紧针线篓里的剪刀,生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来,忙从她怀中夺过针线篓,“良娣,您千万不要想不开啊,您忘了吗,那虎头帽,还是您用自己小时候戴过的改成的。”

一语惊起一片波澜。

沈宓忽地想起,自己方才扔进炭盆里的那个虎头帽,分明是自己从嫁妆里翻出来,她小时候阿娘做给她的,她便想改一改,给自己以后的孩子戴。阿娘没能有福见到自己有孩子,甚至都没能见到自己嫁人,送自己出门,她才想着让阿娘的心意从自己身上延续到自己的孩子身上。沈宓登时从榻上翻坐起来,也不找鞋子,赤脚下床,从一截又一截的火苗中将自己方才丢进去的那个虎头帽捡出来,扑灭上面的火。还好炭盆这时已是将熄未熄的状态,连她头一次丢进去的缎子都没烧尽,这个虎头帽也只是烧焦了一点边缘的地方,其他地方完好无损。沈宓深吸一口气,将虎头帽护在怀中,也不知是不是被灰尘呛到了,泪水终于不争气地淌了下来。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声,门外传来丹橘的那声“殿下",自然也飘入沈宓耳中。

她抬眼朝门口的方向望过去。

顾湛面色沉沉地走进来,还携来一身雨水的潮湿气息。沈宓坐在地上,怀中揣着那个从火堆里抢救出来的虎头帽,没说话。翠微战战兢兢起身,朝顾湛见礼。

顾湛并未分给她一个眼神,只冷淡的命令:“你先退下。”翠微担忧地看向沈宓,她怕沈宓的精神状态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试探着开口问沈宓的意思:“良弟……

沈宓嗓音喑哑,“先下去吧。”

翠微这次也不敢多留。

顾湛看着沈宓头发披散地坐在地上,面色苍白,殿内只点着一盏灯,心头愠怒更甚。

“起身。"他睨着沈宓。

沈宓顺从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虎头帽在床榻上平铺,也不主动同顾湛说一句话。

顾湛端起烛台上一支蜡烛,将旁边的几根蜡烛都点燃,殿内才慢慢亮堂起来。

暗了好几日的烛光突然亮起来,让沈宓略微有些不适应,她轻轻眨了眨眼,才回过神来。

她低声问:“殿下怎么过来了?”

顾湛径直往软榻上一靠。

他将将进来时,瞧见沈宓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时,心中是生出了些同情的,但一转眼又瞧见她放在榻上的那个虎头帽,想起自己也曾期待过的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那点情绪顿时一扫而空。

他声音冷冷:“你瞧瞧自己,如今像副什么样子?”沈宓没吭声。

顾湛看见她微红的眼角,问:“你还委屈上了?”沈宓深吸一口气,在顾湛面前,习惯性地将自己的所有脾性都压下去,“妾没有,妾不敢。”

顾湛习惯了沈宓对自己的殷勤与好脾气,自然辨得出她此刻强压下去的不服气,与装出来的顺从,总觉得心头不是滋味,冷哼一声:“你连假孕的事情都做得出,还有什么不敢的?”

沈宓抬眼望向顾湛,唇动了动,眸中满是不可置信,不过很快便说服自己接受了,她垂下头问:“时至今日,殿下还坚持认为是妾有意假孕么?”顾湛朝她冷冷看过来。

沈宓察觉到是自己由着性子多说了两句,心头虽酸涩,仍跪在地上,主动认错:“妾知错,妾不该当时太过于喜出望外,没想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异常,以至于让程太医判断失误,但妾实在是太想与殿下有一个孩子了。”她的声音越说越轻。

她说前半句时,顾湛本觉得太医判断之责,不该无故牵扯到她身上,眼神微动,但她说出后面那句时,顾湛又收回自己将要伸出去的手,没让她起身。“如今说这些无用。既然′身孕'是那日在魏王府上诊出来的,不管后面发生了什么,你需要记住,你如今就是有身孕在身的,若是再出现半分岔子,休怪孤不留情。”

沈宓吸了吸鼻子,轻轻抬头:“殿下的意思,是让妾继续装孕?”顾湛扫她一限,“满朝皆知的事情,朝令夕改么?”沈宓明白了他的意思,抿唇:“妾省得。”顾湛敛衣起身,本都背过身了,又道:“收拾一二,莫要再做出这副丧气样子。”

等门扇在面前落下,沈宓才撑着地面起身,眼泪却如河水一样,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但她知晓,顾湛才不会在意是不是她的错,他只在乎事情的结果。让她继续装孕,也不过是为了维护东宫的体面,就像从前在人前对自己的诸般维护一样。

此事若是传出去,不管真相如何,但凡有人稍稍做一些文章,落到东宫,落到顾湛头上,都是无可饶恕的欺君之罪。一旦被有心之人,诸如魏王抓住把柄,便不单单是欺君之罪,更会有台谏之臣指出顾湛心存歧忌,顾湛将圣心大失而她与顾湛本是一体,甚至余生所有的希望都挂在顾湛身上,不像苏玉照,苏玉照嫁顾湛是锦上添花,即使不嫁顾湛,日后也会过得很好。思量到这些,沈宓终于是抬手将自己脸上的眼泪全都抹去。也是,独自吞咽所有委屈的事情,这不是第一次,日后更要习以为常。她怎能因为那一点点做样子的好,认为自己真与顾湛能做一对寻常夫妻呢?消沉了几日后,沈宓终于醒透,天气也真是赶巧,次日晌午便放了晴。她本想将一些藏书拿出来晒,才吩咐翠微与丹橘将装书的箱箧从殿内拿出来,在青鸾殿的院子里摆上,东宫却偏偏来了几位“贵客”。丹橘小跑着过来,道:“良娣,皇后娘娘、李贵妃并柔福公主与魏王妃到了,正往咱们青鸾殿这边来,殿下不在宫中,并无人敢拦。”沈宓捏着书的手一顿,她总觉得在这个关键节点,这几个人来没什么好事。但还是用平和的语气朝丹橘说:“她们几位来,便是殿下在,也是不好拦的,去准备茶水吧。”

丹橘方转身,她又将人拦住,嘱咐道:“我那杯里多加些陈皮。”既然顾湛嘱咐过做戏,那便要做足全套。

丹橘不解其意,但仍旧照做。

果不其然,丹橘才离开,便先听到了顾持盈的声音,像是在同皇后抱怨:“母后,哥哥既然不在,我也不要多留了,我要去苏家找苏姐姐玩。”皇后低声斥责:“待会儿在你嫂嫂跟前坐好,不许再说这些没轻没重的话,她如今毕竟怀着你哥哥的孩子,听到没?若是这般沉不住气,日后也不要出宫了,我也不会让玉照进宫陪你。”

沈宓知晓顾持盈向来不待见自己,起初她还难受,后来也想通了,和顾持盈又不是天天见,即使日后顾湛登基,也会在宫外为其开府,不待见便不待见。许是皇后一行还不知她在院子里晒书,她便想着往后退几步,装作没听到的样子,也好保全彼此的体面。

却没想到魏王妃先瞧见了她。

魏王妃一手扶腰,一手搭在自己小腹上,朝沈宓的方向望过来,“母后此前还担心沈妹妹孕中会无聊呢,没想到妹妹竟有如此闲情雅致!”此话一出,沈宓便是退也退不得,只好放下手中的书本,朝皇后走过来,依次同几人见过礼。

李贵妃扫过一眼,朝皇后笑道:“先前大朝会的时候,这孩子的琴艺便长了我大齐颜面,如今看来,不止是琴艺高超,也是饱读诗书呢。”沈宓欠身,“贵妃谬赞,不过是昔日家中父兄的珍藏,妾出嫁时不忍见父兄的心意无人照看,这才随在嫁妆里,带到了东宫。”正说着丹橘已经将沈宓此前备好的茶水呈上来,沈宓侧过身,将人往殿中弓引。

皇后却看向院子里的亭子方向:“这个时节殿内比外面还要冷些,今日太阳好,就在外头罢,也省事些。”

她这么说,也没人敢反对,沈宓遂招呼丹橘将茶水端过来,依次奉上。顾持盈轻嗅了下,面上是毫不遮掩的嫌弃,“怎么会有又酸又涩的味道?”沈宓拨开茶盏,恰好露出里面的陈皮,她面带愧色地看向皇后:“母后怨罪,原是这些日子妾喝泡了陈皮的茶水惯了,底下人没留心,公主若介意,妾叫人重新换一盏。”

皇后扫一眼自己手边杯中的茶水与顾持盈杯中的,都是寻常的茶水,拦了丹橘的动作:“罢了,你如今身子情况特殊,便不要乱折腾,我也是生养过湛儿与持盈的。”

魏王妃脸上挂着笑:“民间都道′酸儿辣女',我瞧沈妹妹这般嗜酸,想必是要给太子殿下添个长子了?”

沈宓恰到好处地垂眼,遮去自己的眸色,“嫂嫂说笑,现在哪里说得准这些,不过是近来有些食欲不振,太医便说可以适当饮些陈皮水。”此刻她不免庆幸,还好之前闹出乌龙时,程霖以为她孕初期会呕吐,同她说喝点陈皮水既可以开胃也可以抑制恶心感。一直没说话的李贵妃朝她望过来,“不过沈良娣这胎算算时间也有快三个月了吧?怎么瞧着也没什么动静,如今衣衫单薄也瞧不出什么起伏。”沈宓的手指稍稍朝内蜷缩,但李贵妃毕竟是长辈,且当着皇后的面,也不能不回,便搪塞道:“许是妾此前身子弱,尚未显怀的缘故。”皇后微微蹙眉,面露担忧,“那更要好好养着了,像晒书这种事情,交给底下人去做便是。”

沈宓略松一口气,顺从地低头,应下皇后的话。魏王妃却不欲结束这个话题,“啧,都说前三个月是最不稳的时候,沈妹妹又是第一胎,可要千万当心着些,听闻宫中刘太医最擅长这些,不妨传出来替沈妹妹瞧瞧,也是叫皇后娘娘宽心。”

沈宓心底一沉。

她本就是装孕,程霖是顾湛的人,也是为数不多知道内情的人,或可在皇后面前替她遮掩一二,但刘太医的底细她不清楚,她不清楚魏王妃此举用意为何,若是当面诊出来她的身孕为假,这件事便没那么容易收场了。她连忙朝皇后道:“刘太医年岁大了,便不劳烦他从宫中专程出来一趟了,妾这胎向来是由太医署的程霖照看的,母后大可以放心。”皇后却不打算就此作罢,道:“刘太医的医术我信得过,你这胎官家也看得重,可别出了什么意外,还是叫他出来瞧一眼。"话毕她便差使身边的宫女去太医署请人。

沈宓一时之间陷入了两难,皇后坚持,她没办法再阻拦,否则倒是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但若是不阻拦,刘太医一来,事情必然败露。她便想寻个由头将翠微打发下去,让她去寻顾湛,及时告知此事,却不想才要“不慎"打翻茶杯,让翠微先陪她下去更衣,却先听到了顾湛的声音。“难得母后有空来东宫,倒是儿子忙于公务,回来晚了。”沈宓循声望去,看到顾湛身后跟着程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去。按照规矩,除了皇后外的所有人都应该与她一起起身同顾湛行礼,顾湛却三步并作两步,先上前来扶着她,在她身边道:“小心些,在家里就不要拘束这止匕〃

沈宓眸光闪烁,但窥见顾湛眼底的淡漠,那一点动容很快被自己驱散,他不过是当着皇后的面做表面样子,自己又怎能这般轻易当真?皇后瞧见顾湛这般"在意”,更和颜悦色了些,回了顾湛方才的话:“我不过闲来无事看着天气好,来瞧瞧小宓,你忙于公务便好,怎么也赶回来了?”顾湛本打算处理完公务带程霖回东宫让他给沈宓诊脉,再想之后的事情如何安排,却不想皇后会来,便提前叫程霖回来,算是顺水推舟了。“母后挂念的,儿子同样挂念。"他示意程霖近前来。皇后心下了然,“我这本来还说传个太医来给小宓瞧瞧身子,你想的却比我还周到些,既然带了太医来,也不让其他人多跑一趟了,正好当着我的面,给小宓诊一诊。”

顾湛这方松开沈宓,叫她原在亭子里坐好。程霖上前诊脉,他心中有数,探过脉后,未起身,只说:“沈良娣这胎一切无虞,就是良娣太过瘦弱,臣在之前的药方上略作调整,想来会好些。”皇后这方全然满意,又知道顾持盈坐不住,便起身道:“既然湛儿你回来了,我也不搅扰你俩。”

李贵妃与魏王妃相视一眼,虽此行未能撺掇皇后试探出沈宓这胎的异常,却也只能就此作罢,等来日再找机会。左右沈宓这腹中空空,如今还能用月份小做托词,再过一两个月便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了,她们也不着急。等她们离去,沈宓方小心翼翼地看向顾湛:“今日多谢殿下解围。”顾湛没看她,背过身去,说:“晚些时候会有人按照程霖调整后的方子将调理身体药送到青鸾殿,记得喝。”

沈宓不知顾湛此话何意,还没来得及问顾湛,他已先行拂袖离去。等到傍晚,下人将一碗浓稠的、泛着苦味的药端到沈宓面前,她都不知道自己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并不想喝这药。

正用勺子搅动着,却看见顾湛的身影。

她忙起身相迎,顾湛却扫一眼她面前没动的药碗,淡声问:“怎么不喝药?”

沈宓捏着袖口,纠结半响还是问:“敢问殿下,是关于什么的药?”毕竞她自己的身体状况,她还是想听到实话。顾湛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助孕。”

沈宓怔了怔,才轻声道:“助孕?”

顾湛没回她,只看向那碗沈宓没动的药。

沈宓知晓他的意思,在顾湛看来,药的功效她已经告知,她若不喝便是不识好歹,抿抿唇,还是端起药碗,忍着苦涩,将那碗药喝了小半碗。将药碗搁下后,她才抬眼问顾湛:“只是殿下不是不想……”不是不想要一个庶出的长子么?

哪知顾湛竞挥退下人,而后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扔到床榻上。沈宓重重跌在床榻上,她尚且未回过神来,不由得抬眸,无比惊惶地朝顾湛看过去。

顾湛却不由分说地压下来,将她困在自己怀中,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沈宓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当即猜到顾湛要做什么。但这回却不像上次,上次她清楚顾湛是因为饮了那催情酒,可这次顾湛是在全然清醒的状态下做出的此事,她看着顾湛阴沉的脸色,心中只觉得畏惧,下意识地便将头偏了过去,甚至伸手去抵他的胸膛。只是才碰到,便被顾湛反手攥住手腕轻松钳制,躲避的动作被他狠狠捏着下颔扳回来。

顾湛眉峰压低,“既然你这么想怀上孤的孩子,孤便满足你。”沈宓还未来得及出声,便先被压下来的唇堵住呼吸。她受不住,喉咙里才溢出“唔唔"两声,那声音又尽数被顾湛卷回去,几乎堵住她所有呼吸,让她连换气都不能的唇此刻吻起她来,像是带着狠意,她受不住,轻轻在顾湛的唇上咬了一口,顷刻间,血液的铁锈味便抵到她的舌尖。顾湛许是没想到沈宓会动口咬他,这方松开沈宓,给了她片刻的喘息机会。沈宓的唇上此刻是亮晶晶的,还沾着血迹,檀口微涨,轻轻喘息,眼眶含泪,眉心微蹙,像极了传闻中的西子之颦。顾湛目光向下,看见了她的锁骨、她被蹭乱的衣衫、她的……宛若一朵重重花瓣被揉皱、摘下的花,花瓣上还沾着露珠。沈宓手腕被攥得生疼,没忍住稍稍朝里挪了挪,又被顾湛捞了回来。她的呼吸再度被攫取。

唇好不容易被松开,疼痛又从她的肩头传来,她还没来得及出声,痛觉很快转到旁的地方。

她仿佛被抛上云端,又被毫不留情地摔进泥地里,如此反反复复许多次,她分不清这个过程到底漫长到了几个时辰,甚至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如同一块被丢进肆虐狂风里的破布娃娃,泪水浸透了整个枕头。她像是经历了一遭酷刑,床榻则一片潮湿。顾湛看见了床褥上的痕迹,蹙眉,又把住沈宓的腰,扯过一边还算干燥的被衾,将她囫囵裹在里面,抱到一边的软榻上。沈宓以为顾湛要换个地方继续,但她却是受不住一点了,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于是用尽力气从被子里探出手,握住顾湛的手腕,缓缓摇头,气若游丝:“殿下,可否改日?”

顾湛垂眼看见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其实根本没多少力气,他若有心甩开,都不需怎么用力,他看着手腕被攥出来的红痕,而后听见了女子那句“妾求沈宓辨不清顾湛的态度,只能期期艾艾地望着他。她的手被松开,塞进了被衾里,她正要出声再度乞求,却瞧见人从衣架上拽下自己的衣裳,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穿好,喊了宫人近来收拾床榻。翠微与丹橘进来瞧见沈宓像是被裹成了个粽子,靠在软榻上,露出来的一截雪白脖颈上尽是红痕,满眼心疼,但碍于顾湛在场,也只能瞧一眼,先去换上崭新的床褥。

顾湛披衣坐在一边的圈椅里,冷眼瞧着翠微与丹橘将床褥换好,吩咐了句:“去帮她沐浴。"说罢起身朝门外而去。翠微将手中的东西一股脑塞给丹橘,朝前来跪在沈宓躺着的软榻前,却不敢碰她,“良娣,您受苦了。”

沈宓合上眼,说:“去为我取一身干净的衣裳吧。”丹橘抱着脏污的床褥先出去,翠微拿了干净的寝衣,帮沈宓换上,才扶着她去沐浴。

沈宓几乎觉得自己要站不稳,四肢百骸都传来几近撕裂的疼痛,与上次的浑身酸软并不同,若所上次顾湛还肯在一些地方让着她,多少顾及她的感受,这次更像是他单方面的索取,但于沈宓而言,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折磨。沈宓想起顾湛几个时辰前开始时,说的那句话,躺在浴桶里,忽地哂笑一尸□。

这哪里算所谓的夫妻间的闺房之乐,只是顾湛为了有个孩子罢了。她之前假孕的事情不能抖落出去,人前便只能继续装作有孕,但是月份小还好装一些,等时间一长,根本瞒不住,若是不想担上欺君之罪,最好的办法,便是尽快让她真正怀上一个孩子。

也是阴差阳错了。

沐浴完回到寝殿时,顾湛并不在,殿内的一切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这个季节的晚上室内很冷,沈宓钻进帐子里,缩在被子里,无意间瞥见床帐上飞溅的痕迹,想起方才这方天地里发生过的事情,心头的委屈更盛。即使上回之事是因那杯合欢酒促成,顾湛也似乎在事后将她轻轻拢在怀中,可这次,顾湛到底将她当什么?

沈宓不愿继续往下去想。

事情好似真的如她想的那般,顾湛在这之后,夜夜都来青鸾殿,夜夜都将她折腾到三更半夜,不容她有半分拒绝。

沈宓渐渐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办法抗拒顾湛,也不在扑腾,予取予求,因为她明白了床第之事,在顾湛这里,根本不是一场你来我往的切磋。甚至,如果不是假戏真做,遮掩她腹中没有的那个孩子,顾湛大约不会踏足青鸾殿半步。

天气越来越暖,沈宓却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比她去年刚嫁入东宫,顾湛一个月没来过青鸾殿时还冷,那时,她还总觉得日子有些盼头,如今却不知盼头在哪里。

她看着桌子上搁着的那碗由宫人呈上来的药,不用多想,也是让她快些受孕的药,这要她已经喝了十几天,按照往日,她此刻早已自己主动将药碗端起来喝完,可看着外面将要落下的日头,她知道,过不了多久,顾湛又会过来,狠狠折腾她一番后又抽身离去,她忽然不想喝那药。她身子不好,此前虽然由宫中的刘太医已经负责调理了两个月,但也只是稍有起色,药物调理身子本就很慢,听闻皇后当年为了怀顾持盈喝了足足两年的药,本就急不得,但现实却不容顾湛不急。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程霖替她诊脉时,也说过让顾湛多少顾及着点她的身子,那事还是要稍稍节制一些,免得叫她气血两虚。顾湛表面应承,实则也只是在当晚欺负她时不那么狠罢了。

勤政殿那边送药的人看见沈宓盯着那碗药发呆,从旁出声催促:“良娣,您还是莫要为难奴婢了,殿下的意思是,这药还是要趁热喝。”沈宓没理会。

那宫人不罢休,仍道:“良娣还是趁热喝了,奴婢也好早些回勤政殿交差。"说着她将药碗往沈宓跟前递了递。

“我说了,我今天不想喝。"她反手去推开那个宫人,却不慎将药碗打翻在地。

药碗碎裂在地,殿内所有人登时禁声,甚至跪伏在了地上。沈宓朝门口看过去,她还以为自己何时有这么大的威严了,原来是顾湛来了。

她没想到顾湛今天会来得这般早,怔忡一瞬,方敛衣起身,朝顾湛行礼。顾湛乜一眼被沈宓打翻在地的药碗,抬袖让满殿的人都下去,“重新端一碗上来。”

宫人唯唯诺诺地应下。

青鸾殿的窗子半开着,从外面送进来微凉的晚风。沈宓不由得瑟缩了下肩膀,但顾湛没让她起身,她并不敢动。顾湛撩起衣袍,随意坐在她方才坐着的软榻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色沉郁:“你长本事了?”

沈宓知晓顾湛指的是她打翻药碗这件事,小声解释:“妾不敢,妾本不想打翻,只是想推开,但没想到那宫女没端稳。”顾湛轻哂一声,“你理由倒是多。”

沈宓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宫人已经按照顾湛的吩咐重新端了一碗药上来,放在顾湛手边的小几上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浓重的药味瞬间冲入沈宓的鼻腔里,她没忍住轻轻颦眉。“过来。"顾湛的声音依旧很冷。

沈宓没胆抗拒,朝他那边挪过去,顾湛又让她坐下。对方却将那药碗推到她手边,瓷碗在桌面上摩擦出的声音在耳边也显得清晰可闻。

见她没动,顾湛又看向她,问:“等着孤喂你么?”沈宓闻见药味便隐隐想作呕,她垂下眼睫,说:“妾不喜欢,今天不想喝。”

但她也只敢说"今天”。

顾湛不理睬她的小动作,只重复:“沈宓,喝药。”沈宓心头蔓上一层酸涩来,顾湛唤她,从来都是这样连名带姓,即使皇后,在不知她小字的情况下,也会唤她一声"小宓"。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情绪,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然而顾湛已经开始不耐烦,他伸手越过软榻上的小案,将沈宓人朝他这边一拉。

沈宓不防,跌入他怀中,却没有半分温存。她看见顾湛单手端过药碗,另一手捏住她的下颔,强迫她张开嘴,将那碗药灌给她,她下意识地咽下。

一口,两口,那碗药终于见底,药碗被搁下,她呛得半死,别过头去用力地咳嗽,口腔的每一处都充斥着苦味。

顾湛任由她坐在自己怀中,只冷冷看着她。沈宓缓过来后,才从他怀中起身,站在他面前。顾湛睨着她,道:“以后不要让孤再给你喂药。”沈宓眸中蓄满了泪花,也只能带着哭腔应下。是夜,顾湛仍然歇在了青鸾殿,却是这十天半个月来,第一次没有与她做那种事。

她缩在床榻内侧,规规矩矩地睡好,盯着床帐顶部。一想到顾湛今日强硬地给她喂药,她心中便一阵发堵,周身也泛起恶寒来,于静谧的夜里,竟也发出几声短促的抽噎声。但沈宓没想到,下一瞬一双长臂伸过来将她揽入怀中,她的背靠进了那人灼热的胸膛里,即使是隔着寝衣,她也能清晰地感触到顾湛身上的温度。原来终究还是越不过这件事。

沈宓认命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便淌了下来。那泪水顺着她的脸淌入她的脖颈,又沁湿了顾湛的衣领,顾湛的喉咙滞涩了下。

沈宓没动,而后对方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头顶沉了下,是顾湛将她整个人都收进了他怀中。

她听见顾湛说:“往后,听话些。”

她不懂顾湛这是什么意思,缩在他怀中,闻见他身上扑进鼻底的皂角清香,竞意外觉得安心,渐渐也有了几分困意。那夜之后,她和顾湛之间的关系像是变了,又像是没变。说没变,顾湛仍旧会夜夜来青鸾殿,说变了,似乎只是比起之前,顾湛不是次次都行床第之事,即使是行那事,也会稍稍顾念下她的感受,事毕后,也不会无情地撤人。

一月之后,程霖真真切切地诊出了她有身孕,又小心地开了许多安胎药与补气血的药膳,让顾湛与她多多当心。

只是为了遮掩她的身体状况,顾湛对外一直称她这胎不算稳,没让人再来过东宫,毕竞在外界认知里,她这胎应当已有快四个月,早该到了显怀的时候,若叫人瞧见,难免惹出事端来。

她所居住的青鸾殿也只留了几个亲信侍奉,其他无关人等,顾湛一律不许其靠近。

当然,为了避免出岔子,她也相当于被半软禁在寝殿,平日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她寝殿外的院子,对于外面的事情,她知之甚少,只偶尔听下人提起几句,知道东宫新调了个叫杨凭的下属。

她不感兴趣,也没问过。

勤政殿。

素来在东宫说一不二,代表无上威严的顾湛,此刻竞然主动给一个中年男子添茶倒水,态度恭敬,这人便是沈宓所听闻的东宫新来的那个唤作杨凭的属官顾湛坐回自己的位置,对着杨凭喊了声:“舅舅。”杨凭是他的亲生母亲杨美人在扬州老家唯一的亲眷,是她的弟弟,上次顾湛突然去扬州,便是为了想办法将母亲唯一的血亲接到汴京。母亲如今守在皇陵,顾湛还不想让皇后知道自己早已弄清自己的身世,所以对皇陵那边的打点也只能是尽力而为,平日让苏行简多帮忙盯着些,并不敢太言听计从,对母亲的愧疚之心便悉数落在了她这个胞弟杨凭身上。好在这杨凭也并非白身,前些年的科举中,三甲及第,赐同进士出身,倒是有几分真才实学,只是运气不大好,一直没能得到官家的重用,多年来一直朝转在地方为官,顾湛便着人将他调入汴京,在东宫给安排了个差事,虽然位卑,但顾湛本人对他这个舅舅是非常尊敬的,也允诺过等他后面承继大统,便立即厚赏杨家满门,给杨凭封国公。

杨凭接过顾湛倒的茶水,同他道:“殿下,沈良娣的身子,您打算一直这么瞒下去么?”

顾湛没抬头:“左右她如今已经有了身孕,为她照看身子的太医程霖是我在宫中培养多年的心腹,不会走漏风声。”杨凭看着顾湛,道:“只是殿下没考虑过时间,按照殿下对外面的说辞,沈良娣应该已有孕五月,但实际上不过是两个月,即使殿下现在不让闲杂人等靠近她,但下个月官家千秋宴,沈良娣作为东宫内眷,不能不到场,届时官家与皇后问起,殿下无法交代。”

“此事舅舅无需担心,届时孤会守在她身边,不会让有心之人靠近,从她院子离开前,孤会让她将束腹围在小腹,衣衫遮掩,不会出意外。“顾湛语气平淡。

杨凭却摇摇头,“殿下如今瞒得过一时,能瞒得过一世么?这次千秋宴或许可以遮掩过去,等到四个多月后,到了外界熟知的她的产期,那时她腹中孩子也不过七个月吧?官家和皇后要见皇孙,殿下从哪里找来一个合适的孩子顶替?顾湛沉默片刻,拨开茶杯里的茶沫子,问杨凭:“舅舅既然这样说,想来是有两全之计?”

杨凭捋捋胡须,“听闻前几天,魏王妃又给魏王产了个女儿?”顾湛点头,没让杨凭的话落空,“官家已经下旨给封了郡主。”杨凭道:“臣的意思是,正好可以借魏王妃生了个郡主的事情做筏子,下月官家千秋宴,届时会在宫中举办宴席,以魏王妃的性子,必然会近前来找沈良娣攀谈,殿下只需提前安排人在沈良娣跟前,叫人趁乱将她推下水,届时便可将罪名推给魏王妃,魏王妃连续为魏王诞下二女,对沈良娣怀胎心存妒忌,由是想趁乱将沈良娣推入水中。”

顾湛倏然抬起眼睛,看着杨凭,当即否定:“不可,那毕竞是孤的亲生骨肉,且她怀着身孕又不善水性,若是营救不当,溺死在水中,又该如何是好?”杨凭一副从容不迫的语气:“殿下糊涂,今年千秋宴由殿下主要操持,殿下若不想沈良娣就此殒命,提前在水底布防便可,如此一来,魏王与魏王妃怀有技忌之心,必然大失圣心,殿下失去子嗣,惹得官家与娘娘同情,殿下所谓的欺君之罪′也可借此一了百了,同时也解决了殿下不想要个庶出长子的烦恼,可谓一举四得。”

顾湛眸色渐深,他没说话。

杨凭见状,便知晓顾湛已经生出了动摇之心,道:“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沈良娣不过是您日后所有女人中的一个罢了,您还这般年轻,以后会有更多的子嗣,不差这一个,若是实在觉得愧疚,后面多对沈良娣些补偿便是了,诸如登基后直接封她为贵妃,只在皇后之下,享无上尊荣,切莫妇人之仁。臣想,得失利弊,殿下心中明白得不能再明白。”顾湛匀出一息,“此事还请舅舅莫要再提,孩子无辜,孤不会这般做。”杨凭见短期劝不动,只得先离开,出门时,正与苏行简擦肩而过。苏行简知道杨凭的身份,因顾湛的原因,对他也分外地客气。他近前同顾湛行过礼后,朝顾湛呈上一张纸:“殿下,您之前吩咐臣多多留意魏王府那个侍医的下落,果不其然,那侍医是被人教唆了,臣找到他踪迹时,其人已经被杀,臣在他衣衫中找到了这个,是他将魏王与魏王妃教唆他的事情悉数写在纸上的物证。”

顾湛因杨凭方才的话,本就心烦意乱,信手从苏行简手中接过那张纸,草草扫过,知晓了事情原委,心中更是烦躁。苏行简不知杨凭说了些什么,只试探顾湛对沈宓的态度,“如此看来,沈良娣的确冤枉,毕竞若是在宴席上,魏王与魏王妃在暗处,沈良娣在明处,确实难以防备。”

顾湛将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信封里,“孤知道她的是冤枉的,但如今人死了便也是死无对证,加之此事也没办法闹到官家面前去,也只能尽力在别的地方补偿回来。”

苏行简本想问,但以自己的身份,问得多了毕竞不妥,又作罢。顾湛看了苏行简一眼,转而同他谈起朝政上其他的事情。不知是因为褥暑天气,还是怀着身子的原因沈宓近来总是容易犯困,用过午膳,靠着软榻便打起盹来,直到顾湛坐到她跟前了,她才猛地一点头,恢复了几分清醒。

她揉揉眼睛,见到是顾湛,下意识想要起身行礼,却被顾湛拦住,“不必多礼。”

沈宓没行礼,还是坐直了身子,问:“殿下怎得这会儿有空过来?”顾湛眉心舒展,手掌抚上沈宓的小腹,心中骤然一缩,开始猛烈地跳起来,他发现自己无法形容那种感受,若勉强要说,倒像是不安。他面上却不显露半分,只说:“来看看你和孩子。”沈宓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不免弯弯眼睛,笑道:“这才几个月,只怕什么都没长出来呢。”

她和顾湛之间难得这么和睦,起初她觉得顾湛只是为了孩子,但后来很快想通,就算是为了孩子又如何?她本就没奢望过顾湛会爱她。顾湛听见沈宓的话,本来要撤开的手一顿。是了,这才几个月。

沈宓没意识到他情绪的变化,瞧见翠微端上来的安胎药,顺手接过,“妾先喝了安胎药。”

顾湛方拿开手,看着沈宓轻轻蹙眉,将苦涩的安胎药饮下。沈宓才将碗搁在桌面上,一颗蜜饯就塞进她唇中,她偏头看过去,顾湛手中拿着个包着蜜饯的油纸包,应当是趁着她喝药的间隙拿出来的,她方才都没留忌。

她咬着蜜饯,听顾湛说:“孤回头嘱咐程霖,叫他适当往药里加些方糖,或者酌情换个方子,这样你也少遭罪。”

沈宓心头一暖,轻轻点头应了。

顾湛后面又坐在青鸾殿,同她说了会儿话,都是她感兴趣些的话题,但兴许是他公务繁忙,没坐多久又回了勤政殿,不过沈宓向来在顾湛身上不纠结这些事情。

毕竟,人总得学会知足不是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宓的胎像越来越稳定,也慢慢到了官家的千秋宴。沈宓按照顾湛的吩咐,在出门的时候,将厚布条缠在小腹上,用衣衫遮住,避免旁人问起。

临出门时,顾湛又往她身边添了好几个宫女,说是贴身保护她,沈宓也没拒绝,只觉得顾湛对这个孩子上心得紧。

当朝礼制森严,千秋宴上,男宾女宾分开坐,顾湛作为储君,更是随侍在官家身边,沈宓则按照身份齿序,与魏王妃的座位挨得近。期间魏王妃果然借机凑过来同她攀谈,言语热络,若非她此前便知晓魏王妃是个笑面虎,真要以为她是个善茬。但她也毕竟是自己嫂嫂,也不能回绝,只能小心周旋回应着,对于她问腹中胎儿的问题,只管含糊应对。正说着话,天上突然放起纸鸢来,说是纸鸢,实则都是龙的形状。官家圣心大悦,夸赞顾湛做事周到,称此景为"飞龙在天"。女宾席面这边也惊讶于太子殿下竟有如此巧思,纷纷站起来看,挤作一团。沈宓一回头,看见了顾湛,朝他弯着眼睛一笑。人潮拥挤之间,沈宓仿佛觉得谁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她一时没站稳,身子朝前一倾,便从池子里坠进去。

她身边顾湛派过来的宫女当即失声大喊:“魏王妃,您何故推我们良娣!这一声大喊,叫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这才有人接二连三地大喊:“落水了!”

“有人落水了!”

“沈良娣落水了!”

翠微不擅水性,只得奔走喊人:“快来人啊,我们良娣落水了,她还怀着太子殿下的孩子!”

顾湛早已否了杨凭的主意,但他没想到魏王妃竞然真存了这样歹毒的心思。魏王妃出手那一刻,他本有可能拦住,但杨凭的话又在他脑海中响起一一帝王本该无情无爱,小不忍则乱大谋,殿下倘若能借此机会将魏王一军,后面稍用手段,魏王便会彻底出局。

纠结半响,他将手撤了回去。

事已至此,不若将计就计。

往后再多多补偿她。

但当看到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坠入水中时,他心中一抽疼,站起身来,一头扎进水中。

沈宓全然没想到好好的千秋宴,她会被人推入水中,临落水前,仿佛听到有人大喊,是魏王妃推了她。

她想起顾湛临行前交代过她,席面上切切小心魏王妃,说她生了个女儿,近来与魏王感情失和,她虽然记着,但想着魏王妃再怎么大胆,也不敢真的对她怎样,最多不过是言语上给她挖点坑,是以她一直都小心应答,却怎么也没想到,魏王妃会丧心病狂到将她推入水中。

她不善水性,即使知道溺水后不能胡乱扑腾,但内心的恐惧、求生的本能、对腹中孩子的牵挂,让她第一时间根本难以冷静下来。水面被她翻腾出浪花,她看见四面八方有人朝她扑过来,更想挣出水面。池水呛入她的口鼻,她几乎难以呼吸,腰间为了伪装月份的布条吸饱了水,让她的身体更加沉重,一寸一寸地朝水中坠去。她眼前灰蒙蒙的一片,意识渐渐昏沉,有一瞬间,她真以为自己要和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溺毙在这宫内的太液池中了。如若不是那道朝她奔过来的玄色身影,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另一手将她的腰拖住。

是顾湛。

她下意识想和顾湛说话,一张口,又呛进去一口水。顾湛凑近她,堵住她的唇,为她度了一口气,她的意识才渐渐恢复。可不知怎得,她的脚腕被池子里的水草缠绕住了,叫她更难以挣扎。顾湛留意到她的状况,一边将她人朝上托,一边将缠住她脚腕的水草揪断。她终于被拉上水面,回头看过去,顾湛的发髻也跟着散乱,薄唇紧抿,抱着她朝岸边凫去。

沈宓刚想朝顾湛谢恩,小腹却一阵痉挛,脸色更白,几乎是用气声道:“殿下,殿下,妾的肚子,好疼……

顾湛回头一看,鲜艳的红色在池水中蔓延开来,又感受到在他怀中的人的身子渐渐沉重,他比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没由来得恐慌。岸上也有人留意到了这一点,大喊道:“血,有血,快传太医!”似乎后面还吵吵嚷嚷地说了些什么,沈宓意识昏昏沉沉,腹部不断传来疼痛,她从没这么疼过,所有人说话的声音她都没怎么听得清楚,只记得有意识的最后一瞬,她知道的事情,是顾湛在她溺水后,跳下水将她救了上来。她再次睁眼时,已经是黄昏,眼前的光景无比的熟悉,是她的青鸾殿。稍稍一偏头,沈宓瞧见了守在她身边的人,竞然是顾湛!她想同顾湛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来。

顾湛察觉到她醒了,叫人递了温水过来,轻轻将沈宓从床榻上拢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喂她喝水。

沈宓就着杯子小口啜饮,等到一杯温水都喝完,她看见顾湛的手上缠着纱布,想起当时在水下,顾湛为了救她,徒手去揪扯缠绕在她脚腕上的水草。她问:“殿下的手?”

顾湛轻抚她的后背,道:“无碍。”

她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小腹,无比惊慌地看向顾湛,问:“妾的孩子呢?还好吗?”

顾湛在这一瞬间,竞然没勇气去回答沈宓的话。沈宓看顾湛的态度,什么都猜到了,顿时声泪俱下:“孩子,孩子是不是没了…

她吃了好多苦,喝了好多药,才怀上的孩子,就这么没了?顾湛将她拥入怀中,下颔抵在她的肩头,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我们往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