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宫内出现陌生面孔;消息, 立刻传入程守忠耳中。

即使陈玉在他眼中不算外人，程守忠也得走个流程，毕竟福宁宫并非世外桃源, 该有;东西半点都不缺。

只是大部分人都被程守忠憨直;外表欺骗，没想到他是个粗中有细;武将。他才能以退为进，完全掌握藏在福宁宫里自以为隐秘;细作。

然而远远看见满脸严肃;唐臻和陈玉，程守忠;脚步却越来越迟疑，最后彻底停在看不见两人背影;拐角。

太子殿下似乎......没安好心？

程守忠回想仿佛与太子遥遥对视;瞬间, 眉宇间浮现困惑。

他边觉得这样;念头来得莫名其妙, 边听见心中名为退堂鼓;声音, 越来越响亮。

经历过破秋日;种种，程守忠不对不承认，他偶尔会觉得难以看透太子;心思, 因为未知下意识;生出忌惮。

这个发现令程守忠无时无刻不被愧疚折磨，下意识;躲着太子。

他既怕太子敏锐;察觉到他;心思，因此伤心，又怕太子......程守忠眼中浮现熟悉;茫然和困惑。

害怕什么？

程守忠固执;不肯承认,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只要是长眼睛;人, 都能看得出来殿下对陛下;依赖和向往，陛下同样对独子牵肠挂肚、满腔舐犊之情。

程守忠相信,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 陛下和殿下都不会视彼此为挡路石。

唐臻远远见到程守忠迎面而来，特意在回廊处稍作等待, 没见到程守忠;身影也没在意, 理所当然;以为程守忠另外有要紧;事。

他示意陈玉跟在身后, 像是已经忘记不久前玩笑般;试探, 漫不经心;道, “孤住在后面;正殿，你可以在左右侧殿中挑选住处，有什么短缺就去找程守忠。”

陈玉心不在焉;点头，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左右两侧;配殿，频频看向逐渐显露;正殿，想要与太子单独说话;心思溢于言表。

唐臻不动声色;勾起嘴角，没有再故意为难陈玉，径直走向平日打发时间;暖阁。

陈玉从不小看令他忌惮;人，他相信李晓朝能察觉到他;敌意，不可能对此置之不理。

从前他不肯对太子说，为什么憎恨李晓朝。

不仅是因为他十分清楚，在京都，他与李晓朝;地位有多悬殊，没有任何资格挑衅骠骑大将军。还有陈玉无法说服自己信任太子，尤其是与骠骑大将军感情甚笃;太子。

如今陈玉依旧没有把握，太子会如何在李晓朝和他之间做选择，但他已经做不到，再眼睁睁;看着太子被卑鄙小人蒙蔽。

他决定在太子因为李晓朝疏远他之前，先揭露李晓朝藏在儒将皮囊下，肮脏龌龊;心思。

开口之前，陈玉捧着温茶，短暂;陷入沉思，然后慢吞吞;道，“殿下可还记得我;身世？”

唐臻回忆片刻，“你;亲生父亲？”

除了没用;善良，平平无奇;渔民。

人生最值得被记住;时刻是年少遭遇海寇屠村，有幸被安定侯府;小侯爷救下，代价却是小侯爷;性命。

陈玉眉宇间浮现明显;惊讶，压在肩头名为难以启齿;情绪顿时轻盈了些。

这段往事不仅令他有幸成为程锋;养子，同样让他陷入无法对人言;愧疚和自责，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没有他;父亲，小侯爷......

程锋对他越好，安定侯府;旧部越是信重他，他就越难以放下这个想法。

陈玉背负着只有自己知道;愧疚无处倾诉。

他知道程锋不怪他;生父，否则也不会将他从小渔村带走。

陈玉同样没办法怪罪记忆中;父亲，因为在父母相继过世之后，只有他最明白，父亲有多惦记不知身份;救命恩人。

可是那些总是在夜深人静时出现;负面情绪，肆无忌惮;蔓延，陈玉只能想尽办法;为它们找个倾泻;出口，用恨掩饰愧疚。

“父亲说，小侯爷弥留之时专门嘱咐左右亲信，不要责怪我;生父，他怜悯我;生父也是可怜人，要求随从将我;生父带回京都，给安定侯做个念想。”陈玉垂下眼帘，语速越来越快，“小侯爷倒下之后，安定侯府根本就顾不上别人，特意寻找那个被小侯爷救下;人，才发现幸存;百姓已经被送到别处，只能大海捞针。”

唐臻挑起眉梢，忽然生出极为荒谬;念头。

陈玉;生父似乎......与李晓朝同龄？

李晓朝又是流民出身，如果刚好又是广西;流民，似乎就能解释，为什么以奴仆;身份卖到安定侯府;流民，能刚进府就得到侯府义子程锋;重视，越过安定侯府数不清;家生奴仆和家臣，成为程锋;贴身小厮。

难道是爱屋及乌？

还是认错人版;爱屋及乌。

陈玉悄悄抬起眼皮打量太子;神色，刚好对上太子仿佛已经洞察所有;目光，早就摇摇欲坠;理智彻底崩断。

他再也顾不得在太子面前维持体面，表情瞬间变得狰狞，咬牙切齿;道，“李晓朝是个骗子！”

程锋总是选择性;对陈玉说安定府;往事，只有与安定侯和小侯爷、程大姑娘息息相关;事，他才会格外有耐心，事无巨细;讲给陈玉听。

其中就有程大姑娘;沉不住气。

安定侯派去广西;人还没回到京都，她就斩钉截铁;相信，她哥哥以生命为代价救下;少年终于找到，迫不及待;前去相认。

小侯爷救下;少年是屠村之后仅剩;幸运儿，然后又被送去连安定侯府都找不到;地方。即使安定侯有了怀疑;对象，想要确定也不是一朝一夕;事。

然而仅用半年，程大姑娘就能完全确定，李小草是安定侯府一直在找;少年。

唐臻神色微妙;凝视情绪越来越激动;陈玉，不动声色;抬起手，免得不小心露出嘲笑。

如果他没记错，李小草十四岁辗转来到京都，成为安定侯府;奴仆，仅过半年就显现出非同寻常;天赋，其光芒令侯府义子程锋自行惭愧。

又过半年，已经有程大姑娘看中李晓朝，非要召他为婿;传闻，同时李小草也离开程锋，前往安定侯身边听令。

吃尽苦头;十四岁少年，面对养尊处优、天真愚蠢;侯府独女......唐臻试着将自己带入到李小草当时;处境，只差一步就能触碰到难以想象;滔天富贵，彻底改变为奴为婢，任人践踏;命运。

换成是他，他也会骗;程大姑娘团团转。

程锋至今依旧无从得知，更不愿意深思，李晓朝是如何知道小侯爷与那名渔村少年短暂相处;细节。

他只知道，因为那些细节和程大姑娘;坚持，即使派去广西;人没带回有用;消息，安定侯依旧心存疑虑，李小草也凭此，轻而易举;成为安定侯;准女婿。

程锋喜欢跟在小侯爷身边;习惯，在程大姑娘眼中极不讨喜。

他们之间，只有小侯爷亡命他乡，程锋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担负起小侯爷留下;责任时稍稍缓和过。

所以程大姑娘怀疑程锋故意打压李晓朝，并且为此大闹安定侯;行为，在知晓内情;人眼中并不奇怪。

可惜程锋虽然有意退让，安定侯却不看好李晓朝。

相比来历存疑;女婿，安定侯向来更信任稍显愚钝;义子，只是拿唯一;女儿没有办法狠心。

后来安定侯府遭逢灭顶之灾，程锋在侥幸火海逃生，从安定侯;旧部手中拿到程大姑娘在狱中撞柱之前留下;绝笔。

她恨李晓朝，即使没有证据，她也认定李晓朝是害死安定侯;罪魁祸首。

多年过去，她还是那个天真娇憨，有些被宠坏;大姑娘。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然而她留下;信中，所谓;证据，只有她午夜梦回，想起;一些往事。

最初;李晓朝对程大姑娘;种种试探毫无反应，他甚至否定过自己会说广西话，还声称自己晕船。

半年;时间，足够想念哥哥;程大姑娘将她知道;所有事，全部透露给李晓朝。

陈玉拍案而起，眼底满是愤怒，“卑鄙小人！”

唐臻垂下眼帘，识趣;没有开口。

以他;角度来看这件事，安定侯府给李小草可乘之机，李小草抓住改变命运;机会，仅此而已。

安定侯未必不知道李小草是冒名顶替，也许这才是无论李小草表现出;天赋多么出众，安定侯都坚定;将程锋视为继承人;根本原因。

只有程锋手握大权，牢牢;压制李小草，程大姑娘才能安然无忧。

显然在安定侯眼中，李小草用天赋弥补安定侯府人丁凋落;价值，远远胜过他冒名顶替;过错。

唐臻甚至觉得，正是因为李小草既有令人侧目;天赋，又有冒名顶替;胆魄。安定侯才愿意高看李小草，纵容程大姑娘非君不嫁;任性。

当然，这话不能说给陈玉听，否则......唐臻隐晦;打量陈玉手边;茶盏，忽然觉得额头有些疼，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见陈玉久久难以平静，唐臻双手托腮，自动屏蔽独自疯狂，畅快发泄情绪;陈玉。通过刚从陈玉口中得知;消息，分析程锋和程守忠对这件事;看法。

毫无疑问，无论是昌泰帝，还是程守忠、程锋都与安定侯有很深;感情。

唐臻相信，如果有证据能够证明李晓朝是当年安定侯遭难;罪魁祸首或帮凶，从昌泰帝到程守忠和程锋，皆不会放过李晓朝。

毕竟京都并非没有李晓朝就不行，只要陈国公和三省总督依旧强势，互不相让，京都就会再出现王晓朝、孙晓朝。

昌泰帝当年愿意为安定侯拼命，现在未必不肯再为替安定侯报仇而冒险。

所以至今为止，李晓朝做;所有事，皆在昌泰帝等，与安定侯相同阵营;人可以忍受;范围之内。

程守忠无论怎么找李晓朝;麻烦，从未想过直接与李晓朝撕破脸。

这就是程守忠和程锋;态度。

唐臻面露怜悯，从袖袋中取出帕子扔到陈玉;头上。

他觉得陈玉嫉恶如仇;性格，可能既不像程锋，也不像小侯爷。

作为侯府继承人，程锋也许不是合格;少将军，但绝对是优秀;政客，大局观远胜程守忠。想来程守忠这么多年，能安稳;守着福宁宫，少不了程锋为他出谋划策。

小侯爷大概是更完美;程锋，才能让安定侯府所有活着;人都对他念念不忘。

所以陈玉应该是被程锋养成......更聪慧成熟;程大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