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1 / 1)

第83章番外5

快马驶入那片山林时,今生与前世似也在渐渐重叠。顾缜记得,前世来寻这位张道人,是在她病重之时,那时张道人以无缘为由,将他拒之门外,他长跪不起直到李寅派人传来消息,说范姨娘吐血昏迷,他急急赶回去,再来寻那张道人时,他已然消失,不见了踪迹。前世十几年后,再见这位老道,他以寿元为抵,为她祈求来世。不同于上一世初次相见的闭门谢客,这一回草庐的门大敞着,似在邀他入内。他系了马,缓步踏进去。

草庐内简陋,一鹤须长髯的老道背对他坐于破旧的木桌前饮茶,却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施主来了。"他未转头,只冲着对面空着的座椅摆出一个请的手势。那座椅前已置了一杯尚冒着热气的茶。

顾缜落座,沉默片刻道:“世说道长法术高超,在下想问,在道长处许的愿,即便隔世,是否也能成真?”

“大千世界看似没有交集,实则在千丝万缕间相互纠缠。“张道人含笑看着他,“不过施主真正想问的,当不是此吧?”顾缜薄唇微抿,神色凝重了几分,“是,我真正想问的是,我可高寿,寿元几何?”

张道人眸中笑意浓了几分,“施主的确是长寿之相,可寿至八十,但若非用在施主一人身上,便也算不得太过长寿。”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顾缜心满意足,若只留他一人踽踽于世,形单影只,纵然长寿又有用。

他起身,朝张道人恭敬地施了一礼,“多谢道长。”翌日用过晚饭,顾缜带着范玉盈去了趟松茗居,将她有孕的消息告知了父母,苏氏喜得当场落了眼泪,拉着范玉盈的手问她可有哪里不适,想吃些什么。顾松筠疑惑地看了儿子一眼,但也未多问,想着这小夫妻兴许是改变主意了也不一定,毕竞都还年轻,膝下有个孩子总归更热闹些。自松茗居出来,两人又去了趟椿园,顾老夫人惊诧过后,神色还算平静,只嘱咐范玉盈保重身子。

但等孙子孙媳离开后,便由刘嬷嬷扶着去了顾家祠堂。范玉盈腹中胎儿毕竞还未满三个月,除却顾家人外并未往外说,但这消息仍是不胫而走,不知怎的就传到了范玉融耳中,一早,范玉融就带了些滋补的药材上门看望。

范玉盈甫一见着她二姐姐,便知她过得好,一双乌黑的眼眸亮莹莹的,整个人容华焕发。

她是知晓的,打姚睦那事之后,她二姐姐一头钻进京城的生意中,看似一如既往,甚至将生意做得更大了些,但周身总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寂寥。而今有个人能真心呵护她,保护她,范玉盈便放心了。“我还想着给你带点什么,偏生这侯府什么都有,大姐姐定也会有所赏赐,若带来的东西次些,反有些拿不出手了,倒是这补身的药材,是暄岚来的,大昭境内恐怕还寻不着呢。”

“多谢二姐了。“范玉盈让红芪收了,“其实二姐来看我,陪我说话解解闷,我再高兴不过。”

“你这性子,素来太爱在屋里闷着,不知错过了多少外头的消息呢。”听她二姐这话,看来京城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还不待范玉盈问,范玉融便主动道:“你还记得有一位张道人吗?先帝在时便大张旗鼓寻找过他的踪迹。”

范玉盈喝茶的动作一滞,这人她自然记得,“怎的,他来京城了?”前世,他似乎也来过,但应是在来年二三月间。“来了,听闻陛下特意派人去京郊山林间寻他,想让他替皇家祈福,但不想他竞是拒绝了,说陛下是贤君,爱民如子,英明神武,大昭自有天佑,无需祈福。"范玉融撇了撇嘴,“这道人可真是巧舌如簧,即便违背皇命,却也未令陛下发怒,反赏赐了他一番。”

“而今这京城不少达官显贵甚至是平民百姓都纷纷出京,去那山林间寻那张道人的踪影,传闻若能寻到那张道人栖身的草庐,就能一尝心中所愿,这才引得众人趋之若鹜。”

范玉盈沉默片刻,忽而调侃道:“二姐可也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去那京郊山上走一走,指不定就是那个有缘人?”“我能有什么愿望。"范玉融笑道,“眼下挺好的,人活在世,得懂得知足。您呢,可有什么愿望?”

愿望?

范玉盈低垂下眼眸,忽而想起她被诊出喜脉时,顾缜的神情,他对此似乎并不欢喜。

也想起前几日,她无意问起刘大夫关于无忧散一事,感慨将解药的方子传扬出去,往后中了此毒之人便有救了。

然刘大夫却紧皱着眉头,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或许是她吉人天相,这方子似乎只对她有效,打璋岚回来后,他寻了几位师兄弟,将那璋岚巫医的方子给他们,然服下的中毒者无一有康复的迹象。

在听到刘大夫的这一席话前,范玉盈从未对自己恢复康健一事有任何怀疑,只当是自己运气好,在弥留之际寻到了解药,然而今再想,便发觉了诸多可疑之处。

其实当初在暄岚,她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死了。再度醒来看到顾缜时,她很意外。

若那巫医给的药真的没有疗效,那她究竟是怎么死而复生且身子恢复得这般好的,就像根本没中过毒一般。

经历了这么多事,范玉盈知晓,万事万物总有因果,就像发生在她身上的蹊跷,不会毫无缘由。

要说她的愿望,便是疑惑之事能得到解答。她将视线落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抿唇若有所思。第二日,她带着红芪青黛坐马车一路出了城,往打听到的山中而去。本以为在这崇山峻岭间寻人如大海捞针,却不想马似受了感应一般,一路将她引至半山腰一处草庐前。

她被扶下车,迟疑片刻,走进那大敞的屋门。两个时辰后,得到消息的顾缜自大理寺快马而出,却在城西已然冻结的湖畔发现了侯府的马车。

而不远处,一个着狐裘,似与白茫茫天地融为一体的身影,在两个婢子的陪伴下,立在那里,静静眺望着远方。

发现顾缜走来,红芪和青黛诧异地对视一眼,默默退远了些。甫一在范玉盈身侧站定,顾缜就听她开口道:“待春来天暖,冰消雪融,这儿定是莺歌燕舞,花红柳绿。”

“嗯,届时我带你来看,但而今还未开春,你莫着了寒…“顾缜顿了顿道,“仔细腹中的孩子。”

范玉盈抬眸看向他,沉默半响道:“他来得突然,先前我心里乱得紧,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毕竟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我都从未想过我会有一个孩子。”

言至此,她莞尔笑道:“但而今我确信,我很欢喜,因这是我们的孩子,他也许是男孩,也许是女孩,但等他呱呱落地后,便会自襁褓一点点长大,会牙牙学语,会蹒跚学步,会用稚嫩的嗓音喊我们爹娘,那是我曾做梦都不敢想的场景,没想到很快便要实现了。”

“我没有见过我的娘亲,自小父亲对我冷淡,那些我幼时渴望的东西,我相信将来他都会拥有,不仅是爹娘的疼爱,还有祖父祖母,曾祖母、姑姑、姨母和其他长辈们对他的呵护,也许养育这个孩子,亦是对我过往遗憾的弥。顾缜握住范玉盈的手,凝视着她的双眸,他知道他的妻子不可能看不出来他对这个孩子冷淡的态度,“枚枚,我不是不爱他,也不是不欢迎他的到来,只是对我而言,更在乎的是你。”

“我知道。“范玉盈道。

她都知道了。

知道他为她所做的一切。

顾缜道:“我常在想,若重生的是我,且我重生在你出生之前或是在你未被你祖母下毒之时,是不是便不用让你吃那么多苦。”“我会在你身边陪伴你长大,与你青梅竹马,春日陪你去踏青放纸鸢,夏日摘荷花吃冰酪,秋日做桂花糕逛灯会,冬日围炉煮茶,待你及笄,我便将你娶进家门,与你燕侣相随,厮守终生。”

听着顾缜所说的话,范玉盈眼前似乎也真真切切地浮现出了那一副副场景,令人心驰神往,“若是那般,可太美好了。”“但眼下也很好,二姐那日说,人要知足,我还能活着,便已是最大的幸事。”

她知道,这一切是他用什么换来的。

“夫君,谁也不知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人有时不必看那么长远,就这般一日日慢慢地活,也没甚不好。”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最后一日的到来。”她难以想象,前世她走后的那么多年里,他未娶妻,一人该活得多么孤独寂寥,但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是一个人,他们会一起携手走到生命的尽头。顾缜看着她眸中淡淡的哀伤,心有所感,他在等着她问,关于自张道人处听到的一切。

可她没有,只拉了拉他的衣袂,昂着脑袋道:“我饿了,我们回家吧。”顾缜愣了一下,旋即笑着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往马车的方向而去。“今日想吃什么?“他问。

“羊乳山药羹,母亲昨日特意嘱咐灶房给我做的,入口甜香软糯,我看腹中这小家伙很喜欢,这两日有些害喜,唯独吃了那道乳羹没有吐。”“是吗?到底是他喜欢还是你喜欢?”

″嗯……都喜欢。”

冬寒凛冽,却已有春意在冰雪之下悄然滋生,孕育延绵不绝的生机。(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