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开端
范玉盈和顾缜会一道来此的消息,早就由暄岚使臣快马加鞭送到了大王子哈苏手中。
抵达暄岚王城时,大王子已派人等候多时,一路将他们引入王宫,安排在准备好的住所。
彼时的范玉盈沉睡的日子越来越长,若非刘长延跟他们同行,时不时给范玉盈施针续命,恐怕她根本熬不到现在。
这日,疲惫地睁开眼睛时,范玉盈瞧见床畔坐了一女子,容貌美得令人挪不开眼,见她醒来,对她嫣然一笑。
范玉盈认出她来,正是那未来的暄岚大王妃,摇族圣女兰雅。“我终于见到你了,夫人。”
兰雅握住范玉盈的手,“我至今都还记得前世夫人的救命之恩。且这一世若非夫人,我恐怕也不能与王子长相厮守。”“你抬举我了,我并未做什么。“范玉盈虚弱地扯唇笑了笑。兰雅摇了摇头,“扎古谋反之事被阻,想来背后定有夫人相助,才使得王子平安无恙,也让我不必再承受与他天人永隔之痛。”范玉盈想起先前哈苏对她说过的话,疑惑地皱了皱眉,“若我没记错,前世扎古篡位时,你和大王子当还不认识才对。”“是啊。"兰雅感慨道,“前世,扎古杀了王上取而代之后,大王子带着他的亲信一路逃到了摇族所在,那时我们才相识相爱,可谁料后来,他被扎古发现,扎古又听说瑶族藏有宝物,便派兵以窝藏凶犯的名义杀尽了我的族人,王子他为了保护我逃跑,死在了他们的乱刀之下,甚至死后被挂在王宫门前,曝尸七…”范玉盈看着兰雅面上的悲伤,难以想象前世她一个弱女子是如何历尽艰辛调查真相,甚至在扎古被灭后,仍决定北上为她的爱人和族人报仇的。“那宝物……“范玉盈咳了两声,便嗅到了喉间淡淡的血腥气,她抿了抿唇,努力开口道,“是它,让我重生的吗?”
兰雅沉默片刻,“此事,夫人的夫君已然问过我,但我总觉得,那宝物或许并没有这般能力。”
她道:“前世与夫人相处的时间不多,也没有与夫人好生讲讲我们摇族,我们瑶族崇尚月神,觉得夜间之梦是月神的恩赐,那宝物也叫月石,这两年随着前世记忆慢慢恢复,我查了不少古籍,总觉得此物的神奇之处或就在于梦境。”范玉盈闻言有片刻的失神,须臾,她忍不住笑起来。原是如此,重生后她和顾缜之所以能通梦,就是因着那块其貌不扬的石头。也不知是不是因月光通常在子时最盛,故而她需在子时前与顾缜同时入眠,才能在梦中相见。而月初月末,朔月峨眉月几不见月光,她便无法与顾缜入同一个梦境。
“夫人前世是不是许了什么愿望?"兰雅问道,“那月石在两年前,大抵五六月时,突然裂开了一条缝。据古籍中记载,这月石拢共只可用三回,每用一回,开裂一回,三回过后,便会彻底碎裂。”
两年前的五六月,正是她重生也是和顾缜做起那些难以启齿梦境的日子。倒是对上了。
“愿望?"范玉盈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到现在,她都无法完整地回忆起前世和顾缜相处的那一年。且说是愿望,她到底许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梦,才会在刚开始通梦时梦见那些羞人之事。
“我夫君呢?"她问道。
“他在大王子宫中,你刚抵达,王子便请了巫医替你诊脉,这巫医极其厉害,平素也是他在照料重病的王上,兴许……能治好你的病。”范玉盈点点头,目送兰雅离开,紫苏和青黛进来伺候,喂范玉盈吃了些米汤。
范玉盈打量着暄岚王宫与大昭截然不同的建筑和陈设布局,问道:“这瑁岚的风景,是不是和京城有些不一样?”
“是啊。“青黛道,“自这门外望去,就是连绵的雪山,王宫旁还有一片碧蓝的湖,奴婢嘴笨,也不知如何形容,总之实在是美,等姑娘好了,可自个儿去看看。”
“好啊。"范玉盈笑了笑,而今就连说上一句话都变得格外吃力,她躺下,很快又沉入了梦中。
这一次,她的梦很长,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记忆的最后,她仍躺在顾缜怀里,可这一次,她在临死前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她紧握着那块石头,悄然在心里道出一句。若你真的可实现愿望,便让我和顾缜来世做真正的夫妻吧。范玉盈悠悠睁开眼,一股浓烈的药味钻入鼻尖。范玉盈看着身边自紫苏手中端过药碗的男人,想起她前世死前许的那个愿望,原那时她表面平静,嘱咐顾缜在她死后娶妻生子,看似对他无甚留恋,实则早已对顾缜动了心。
只是觉得注定阴阳两隔,又何必将这份感情诉诸于口,反成了生者的执念。“那石头救不了我的命,你知道了吧。“她倏然开口道。顾缜回身看来,点了点头,在紫苏帮着将她扶起来后,他迟疑许久道:“这是暄岚巫医开的药,不过这药药性极烈………范玉盈明白他的意思,想来将这药端到她面前,他也是思虑已久,毕竞这药服下去,她承受得住或许还有活头,承受不住,便……然她本就是将死之人,并没有选择,唯有孤注一掷。她伸手接过来的一刻,她听见紫苏急切地唤了声"姑娘”,范玉盈笑着看她一眼,仍是仰头一饮而尽。
紧接着,她轻拉了拉顾缜的衣袂,“陪我睡一会儿吧。”顾缜会意颔首,紫苏青黛也退了出去。
范玉盈任由顾缜将她抱在怀里,慢慢阖上了双眼。入目又是一片桃花林,和前世她死前的场景很像,只是在梦中,她粉面朱唇,神采奕奕,不是梦外那个虚弱的模样,来璋岚的这一路上,旁人并不知道,几乎一直在昏睡的她几乎夜夜与顾缜在梦里相见。她在空处幻化出一个妆台,坐在前头为自己描眉上妆。顾缜来得有些迟,范玉盈也料到了,她起身迎上去,在他跟前转了一圈,藕粉的罗裙飘扬,像极了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好看吗?"范玉盈问他。
顾缜点点头,“好看。”
“不愧是瑶族的宝物,在这梦中我竞感受不到一点病痛。"“范玉盈站在原地,含笑看着他,“顾缜,我希望你最后记住的,是我而今这个模样。”顾缜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他眸色冷下来,伸手一把抓住范玉盈的胳膊,将她拽至身前。
“两次,你想让我两次都亲自送你离开,范玉盈,你不觉得你太残忍了吗?”
“你……想起来了?“范玉盈面露苦涩,“也好,接受了一次,第二次便也没那么难了。”
她定定看着顾缜,“也许是命中注定,让我永远都只能走到这里,可顾缜,你的路还很长,相信以你的能力,就算没有父亲,将来也能封侯拜相,位极人臣。”
她强忍着喉间涌上来的泪意,顿了顿道:“我们相识,加上前世也不过三年,我知你对我有情,可日子久了,便也能忘了,你就只当我是你人生的一个过客。”
她话音才落,桃林骤然剧烈抖动起来,两人身子不稳跌坐在地,桃花簌簌而落,桃枝竞也渐渐有了枯黄之势。
顾缜隐隐察觉到什么,死死抱住了范玉盈,这不是梦境在坍塌,而是他怀里的人在消逝。
那药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她的性命。
范玉盈很少在顾缜脸上看到惊慌之色,尤其是像眼前这般恐惧无措。可若是注定要失去的东西,抱紧了又有何用呢。“云郎。“范玉盈蓦然唤了他一声,任泪水倾泻而下,“重活一世,我很高兴能嫁你为妻,这一次,我已没有遗憾了。”“别说,别说!范玉盈,你信不信,你死了我会随你一道去…看着他慌乱地说出这像极了威胁的话,范玉盈苦笑了一下,伸手抚上他的脸颊,长叹道:“顾缜,我可不想太早在阴曹地府见到你…”“你”字才落,忽而一阵狂风将桃花一卷而空,桃树也跟着迅速枯黄凋败,四下风沙四起,一片荒芜。
甚至在顾缜来不及反应之时,怀中人,亦化作童粉随着那阵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快得令顾缜措手不及。
可他尚来不及找寻那道身影,身下地面往两侧开裂,他猛然坠入那深渊缝隙间,再睁眼,白绫经幡,眼前是一副冰冷的棺椁。紫苏正站在那儿,抹着眼泪,“侯爷,七日停灵已过,是否可以派人将姑娘的棺椁送回南边,葬入范家祖坟,这也是姑娘的遗愿。”顾缜看着那棺椁,神情麻木,“不去南边,她将来要和我葬在一起。”“可……“紫苏犹豫道,“侯爷您答应了姑娘的……”“我反悔了。"顾缜冷冷道,“她不是说,要我娶妻吗?那我便娶,不管她心里有没有我,我都要娶她。”
他将手抚上棺椁,低笑着喃喃,“范玉盈,你不常说你从前牙尖嘴利,若记恨我,便来梦中痛斥我一顿吧……
源源不断的前世记忆闪现在顾缜面前。
哀恸,思念,和一次次崩溃,前世复杂的情感也跟着汹涌而来,让顾缜一度喘不过气。
于范玉盈而言,桃花树下的离世是她前世的终结,然对顾缜而言,却不过是他漫漫余生痛苦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