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启程
石头?愿望?
范玉盈幽幽睁开眼,倏然想起不久前这位未来的暄岚大王妃命人送来的书信。
那信上所画的石头正是前世她给她的那一块。所谓瑶族的宝物。
范玉盈低咳一声,只觉有人握着她手的力道一下紧了几分。她侧首看去,便见顾缜坐在床沿,神色疲惫,眼底一片青黑。四下昏暗,只燃着几盏小灯,范玉盈以为天还未亮,下意识开口问道:“陛下驾崩,你怎还不进宫,莫误了时辰。”
但话音落,她定睛一瞧,才发现顾缜已换上了一身麻衣,她皱了皱眉,瞥向角落的更漏,看清时辰后,无力道:“我昏睡多久了?”“两日。”
顾缜显得很平静,只问她,“可饿,我让人送些粥食过来?”范玉盈摇了摇头,却要了水,被扶坐起来润了嗓子后,她道:“我梦见了信中所画的石头。”
她将梦中之事娓娓道来。
那位暄岚大王妃很聪明,并未在信中留下只言片语,而是画出了那宝物来试探她,若她认得出,便证明她记得。
“前世,我死在你怀里时,手中似乎就握着这块石头。"范玉盈毫不避讳地看着顾缜的眼睛,道出自己的猜测,“我在想,是不是因这块石头,这一世我才得以重生。”
在听到那句“死在怀里"时,顾缜的心狠狠震颤了一下,他还未想起此事。他的前世记忆而今停留在她重病奄奄一息,他和这一世一样想尽办法替她求医问药,甚至找上了他从前认为只会故弄玄乎的方士道人们。不曾想,还未想起后来的事,她便赤.裸.裸将前世的结局摊在了他面前。顾缜静静看着她,不知这么久以来,她究竞是如何一人承受自己一重生便将死的结局。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下汹涌的情绪,倾身一把抱住她。分明这么瘦弱,分明是这么瘦弱按理需被人保护的女子,却拖着病体,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救了那么多人的性命。重生以来的殚精竭虑,多思多想,与她为了阻止前世悲剧而在春狩时喝下的那碗毒药,都在加速摧残着她的身子,反让她比前世弱得更快。“我们去暄岚。"顾缜将她牢牢圈在自己怀里。“什么?”
“我带你去暄岚,若那里真有救你的法子,我不想错过。"他定定道。范玉盈红了眼眶,可许久都说不出一个"不"字,即使死过一次,也不代表她真就能坦然地面对死亡。
毕竞这一次,这世间让她留恋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好,我们去。”
她哽咽着点点头,就当最后再努力一次吧。大
景贞帝逝世,太子杨濂登基,因景贞帝死前对刘嫔的怀疑,刘家以谋害天子的重罪被清算。
谁也没想到,这位御极前以仁慈著称的新帝会在坐上皇位后以雷霆之势整顿官场。
不仅严抓贪腐懒政,从前那些支持四皇子六皇子的大臣们被贬官调任甚至罢黜者十之八九,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
而这位新帝所做的另一件事,便是不顾太后母家反对,重迎被废的原太子妃范氏,以诞下长子之功,立其为后,入主中宫,又封其所出之女为玉珠公主。足见皇后范氏之盛宠。
顾缜不愿多耽搁一日,那日天亮后便入宫将此事禀明新帝。新帝准允,令其与璋岚使团一道回去,两日后便出发。对于此事,顾缜什么都没有解释,可众人看着范玉盈日渐衰弱的身子,皆心知肚明。
苏氏替范玉盈张罗着去暄岚的行李,光厚被褥,厚衣裳便满满当当堆了一车。
范玉盈见状无奈笑道:“母亲,这天都这么暖了,再往南,只会更暖和,不需要这些。”
“谁说不需要的,这天有不测风云,且山间河畔也比旁处冷些,你若着了凉,有个好歹,该如何是好。"苏氏喋喋不休道,“母亲还给你准备了汤媪,还有些药材,对了,昨日,我去京郊的佛寺替你求了平安符,听说那里的符可灵验了,我还顺道捐了不少香火钱。”
说着,苏氏就将平安符塞入范玉盈枕下,“记得去暄岚时一道带去,能保佑你一路顺风,平平安安。”
“嗯。“范玉盈轻轻点了点头,沉默少顷,忽而感慨道,“若我母亲还在世,定然会像您这样对我好。”
苏氏在范玉盈昏迷时已然哭了好几天,这会儿好容易止住了,又被范玉盈这话弄得嘴一瘪,一下就掉了眼泪,她背身擦了擦,心叹她那亲家母若泉下有知,知道小女儿受了这样的苦,该有多心疼啊。“你既嫁给了缜儿,那同我女儿何异,我这辈子只缜儿一个孩子,偏他性子古板又冷清,本还觉得可惜呢,而今有个能常陪我说说话的,贴心懂事的女儿,是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范玉盈笑了笑,“娘,谢谢您,是您让我知道有娘疼是什么滋味。”这一声娘让苏氏的眼泪如决堤一般,“谢什么,傻丫头。”她心里难受,哽咽着说不出话时,下人来报说范二姑娘来了。苏氏忙以行李未收整为由匆匆起身离开。
范玉融进来时,恰好看见苏氏哭泣不止的模样,她心情同样低落,但入屋前,还是强打了精神,换上一脸笑意。
“我都还没去过暄岚,倒是让你先去了。“范玉融道,“这回,你们去暄岚,可否让我的人也跟着一道,正好去那里看看药材。”范玉盈笑了笑,道了句“好”,没点破她二姐的心思,她想派人去璋岚随时可以,却偏要与他们同行,想必是为了能时时传递关于她的消息。“二姐与迟将军这合伙的生意看来是要做起来了。"“范玉盈咳了两声,紧接着问道,“二姐就没想过再嫁之事吗?”
范玉融哪里不明白妹妹的意思,她低眸,“我一人不也挺好的,而且已吃了一回苦,还不够吗,总不能再跳一次火坑。”“也是。“范玉盈扯了扯唇角,神色认真,虚弱地一字一句道,“可是二姐.…若你将来又有了心怡之人,妹妹还是希望,你莫要因从前之事害怕躲闪,这世间女子独自一人终是不易,妹妹还是希望能有一个可靠的人,一生保护疼爱二姐你。”
范玉盈很清楚,不仅是她,她们姐妹三人因自小母亲的离世,父亲的淡漠,祖母的苛待,内心极度缺乏爱与关怀,这正因着如此,她二姐当年才会在妙睦的死缠烂打下答应嫁给他,又沉浸在他伪造的那幸福温馨的假象之中那么多年“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范玉融未再一味拒绝,而是转而笑道,“昨日,我进宫去看了大姐姐,我们那小外甥生得格外讨喜,让我瞧着眉眼更像大姐姐呢,大姐姐还说,她在月子里出不来,等你从璋岚回来,就带孩子出宫给你瞧瞧。”
“好啊。"范玉盈点点头,纵然见不着也不遗憾,毕竟前世她已然见过孩子一岁时候的模样。
出发前的这两日里,范玉盈除了休息,勉强能有力气时也在尽力办一些事。这几日,来看望她的人不少,三夫人周氏、顾敏和李云柔,还有顾老夫人,甚至长公主也来了。
范玉盈顺道将一封信交给了长公主,托她带给她师父孟子绅。这半年里,她师父来过侯府几回,见她憔悴的模样,也不大好受。范玉盈自觉对不起孟子绅,当初答应做了他的徒弟,不想也没去他那里学过几回棋。
信中她道了自己的歉意,还有便是希望她师父能正视与长公主的这段感情。前世春狩,长公主被人诬陷给景贞帝下毒后,虽寻不到铁证证明其下毒,但景贞帝还是派人将长公主囚禁在府邸不得外出,长达一月之久,在此期间,又处处限制打压太子在朝中的权力。
期间,因孟子绅在与景贞帝对弈时替长公主求情,景贞帝一怒之下将孟子绅杖责三十,打得皮开肉绽,险些没了命不说,又一道圣旨将其贬至极偏远之地做县令,昔日风光无限的围棋大家一朝沦落,养伤期间门可罗雀,无人敢上门探望。
长公主得知此事,悲痛交加,失望至极,遂给景贞帝留了一封令人动容的信,悬梁自尽。
信中细数幼年之时两人的兄妹情深,她对景贞帝这个兄长的敬重及被诬陷怀疑的痛苦。
景贞帝闻长公主死讯,再读此信,泪流满面,这才打消了对长公主的怀疑,命人厚葬,也因此让太子逃过一劫。
而她那位师父,在得知此事后,竟一夜白头,他带着长公主的遗物带着伤离京赴任,但仅在半年后便郁郁寡欢而亡。他分明心中有长公主。范玉盈不愿他再和前世一样留下太多遗憾。她离开的那日,顾家和她娘家人都来送她,红芪白芷站在最后头,皆红着眼圈。
这次,她只带了紫苏和青黛,前一日,她就将这四个丫头的卖身契都还给了她们,说若她们想走随时可以走,结果一个个低着脑袋不住地哭,说就算出嫁,也希望让她来送嫁。
范玉盈在一侧看到了范承宥的身影,她对着他笑了笑,他却抿紧了唇,垂下了眼眸。
苏氏始终握着范玉盈的手不肯放,直到顾松筠提醒她别耽误了时辰,她才不得已松开。
范玉盈躺在顾缜怀里,神色自若地同面前人一一道别,好像真的只是赴一场寻常的远行。
直到坐上车,马车远去,她才忍不住撑起身子,从车窗往后深深看了一眼。范承宥和顾峻骑马跟随在两侧,继续送他们出城与璋岚使团汇合。马车晃晃悠悠,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范玉盈听见外头有些嘈杂,也未在意,只阖眼继续休憩。少顷,似乎感受到马车微沉,上来了一人,紧接着紫苏和青黛下了车。“枚枚。"听到这个熟悉的嗓音,范玉盈赫然睁开眼,一只温暖的手已缓缓抚上她的脸颊。
“大姐姐。"这几日,一滴泪都未落过的范玉盈在怔愣片刻后终是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你才生产没多久,该好好休息才是。”或是怕受了寒,范玉宁戴着抹额,浑身裹得很牢,她眸光温柔却又悲伤地看着范玉盈,“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姐姐怎么放心,这几日夜里总也梦见你,枚枚,对不起,当年是姐姐没有保护好你。”范玉盈摇了摇头,“不是,大姐姐,不是你们的错,不是。”她泪眼朦胧地望着她,范玉宁满眼心疼,俯身,姐妹俩久久地抱在一块儿。一炷香后,马车和暄岚使团一道再次颠簸着前行,驶向一条未知的路,交代完所有后事的范玉盈已无惧前路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她或许能平安回来,也或许此去一别,再无归期。自陆路转水路,再转陆路,一路波折,他们终于三月二十二抵达璋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