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局(1 / 1)

第75章定局

苏氏还真不知范玉宁有孕一事,闻言愣了愣,喜道:“生了,是男孩还是女孩?”

顾缜答:“是个小皇孙,不过因是早产,身子有些弱,但幸得陛下派了江太医时刻看护着。”

他直勾勾盯着范玉盈看了半响,旋即对着苏氏和顾松筠道:“父亲母亲若是没什么要事,儿子便先带着玉盈回去了。”顾松筠颔首,“去吧。”

顾缜也顾不得太多,上前一把抱起范玉盈就往葳蕤苑的方向而去。范玉盈搂着顾缜的脖颈,直忍到入了卧间,被放落在床榻上时,才道:“世子突然过来,只怕想同我说的,不止于此吧。”顾缜坐在床沿,没有否认她的话,“刘嫔之事,你可听说了?”“嗯。“范玉盈道,“父亲适才说了。”

“刘嫔陷害太子一事已传到陛下耳中,陛下定会处置刘家。”范玉盈默了默,看着眼前人,问出心中疑惑,“真的是刘家在东宫埋下了巫蛊之物吗?”

若是如此,便是她猜错了,前世诬陷太子使用巫蛊的不是赵家,而是刘家,而赵家是趁势在其他地方动了手脚,为太子的困局再添了一把火。顾缜点了点头,“刘家本就有这个打算,只是我想起了些许,提前告诉太子,说刘家蠢蠢欲动,怕是不久便会对他出手。太子为了保护你姐姐本就在东宫布满了眼线,故而留心观察后,很快发现有一个小太监举止异常,所以,才提前抓了那太监自导自演了今早这一幕。”

范玉盈闻言咬了咬唇。

所以,刘家本就想陷害太子,只是并非现在,恐怕原和前世一样,打算先证骗景贞帝去温泉行宫,不想事情提前发生了,且被当场抓获,刘家陷害不成,反惹祸上身。

至于之后怎么定刘家的罪,刘家既然本就做了陷害的准备,就不怕找不到证据。

范玉盈似松了一口气,问道:“大姐姐她,还好吗?”顾缜蹙了蹙眉,沉吟片刻道:“我真正想对你说的,便是此事。你大姐姐生产后,陛下就派了几个御林军在殿外守着,说是既有人对东宫不利,那就得保证你姐姐和小皇孙的安全,便是太子也不能随意入内。”范玉盈惊了惊,“这是何意,陛下要囚禁我大姐姐?”这法子,根本不是保护。

顾缜面色沉肃,“先是四皇子,后是六皇子,在我们看来或是为了自保,可陛下很难不怀疑,这是太子为铲除政敌,稳固自己的储君之位而接连出手,而今朝中没有能掣肘太子之人,陛下为了确保太子不叛乱,自然会趁机拿捏太子的软肋。”

范玉盈像是想起什么,激动地拉着顾缜道:“那玥儿呢?玥儿在哪儿?”说到太子的软肋,不就是她大姐姐和孩子们吗?“你放心。“顾缜握住她的手,“太子殿下或也有所预料,已提前将郡主送到了长公主处。”

范玉盈脑中乱得厉害,理了许久,忽而在心下自嘲一笑。她还是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些,她本以为重生后一一扭转那些令景贞帝对太子日渐失望,疑心四起之事,再破解巫蛊之祸,这一世,太子定能安然无恙。可没想到症结在于,无论有没有那些事的发生,景贞帝也始终对太子心存忌惮,鹤唳风声,当未来某一日他的疑心和防备积累到极限时,太子依然会大祝临头,她大姐姐和孩子们也会跟着遭殃。

她重生后做的那一切,竞都只是徒劳而已吗。见她神色黯淡地坐在那儿,顾缜亦蹙紧了眉头,他告诉她这些,不是为了让她忧虑,而是想告诉她,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他都会处理好一切。然他还未开口,就连范玉盈悠悠抬首看来,眸色坚定道:“世子爷,我想见见太子殿下。”

顾缜看着她的神色,隐约意识到她的想法,“你见他,又能做什么?且好生养病吧。”

他伸手,试图让她躺下休息,却被范玉盈止了动作,她笑起来,可眼眸里,却满是悲伤。

“顾缜,我快死了。”

顾缜眸光震了震,可面上仍是风轻云淡,“莫要胡言乱语。”见他说话时都不敢看自己的眼睛,范玉盈便知他也不过是在强撑。“你明明知道,又何必骗自己呢。你知道我的心愿是什么,既如此,而今我也只能孤注一掷。"她昂着脑袋,神色真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谢谢你顾缜,一直在帮我,这最后的努力,就由我自己来做吧。”顾缜抬首凝视着她的杏眸,半敞的窗扇外,鸟语花香,春和景明,许久,他却似是无力般在一片阴影中缓缓放落了双手。次日,在先前的茶楼,范玉盈如愿见到了太子,顾缜从屋内退出去,阖上房门的一瞬,听见她的嗓音从里头传出来。“殿下或许会觉得臣妇接下来的话像是无言乱语,但臣妇一个将死之人,没必要撒谎……

一炷香后,门被推开,太子离开时神色极为凝重,顾缜将范玉盈自里头抱出来时,问她:“你对太子说了什么?”

范玉盈不答,只笑了笑道:“你不是总能猜到吗?我在你面前,怎也撒不了谎。”

顾缜也笑,“你不也有骗过我的时候。譬如你先前说……你对我用情至深。”不过是一年多前的事,但范玉盈而今想起,总觉得过了很久很久,那些与顾缜在梦中周旋的日子倒也变得有趣起来,“你怎就信了呢,分明我演得那么拙劣。”

“都是演的吗?"顾缜看着她的眼睛。

范玉盈顿了顿,挑眉,“不然呢。”

顾缜沉默许久,忽而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苦笑道:“枚枚,你演得的确很拙劣。”

两日后,景贞帝寝宫。

杨濂随康公公入内后,恭敬施礼,“父皇,您身子如何了?”景贞帝冷哼一声,“还能如何,没一个让朕省心的。”言罢,剧烈咳嗽起来。

康公公忙上前,替景贞帝抚着后背,又对外嚷道:“磨磨蹭蹭的,药好了没有,快送进来。”

一内侍闻言,疾步端着试好的药入内,恭恭敬敬奉上。“陛下,药来了。”

康公公正要去接,却被太子抢先一步,递到了景贞帝跟前。景贞帝不显地一蹙眉,然接过药碗的一瞬,却是手腕轻翻,紧接着,药碗应声坠地,四分五裂。

见此一幕,杨濂慌道:“父皇恕罪。”

“罢了,是朕没有拿稳。“景贞帝瞥向康公公,“再端一碗来。”康公公会意颔首,一边命内侍收拾碎瓷,一边亲自下去吩咐。杨濂踌躇片刻,“父皇,范氏给儿臣生下了长子,也算有功,可否容儿臣将她接出偏殿,好生照料。”

景贞帝低咳两声,漫不经心,“不急,而今刘嫔一事尚未有结果,既有人能潜入东宫陷害于你,说明东宫并不安全,朕派人保护也是为了范氏和孩子。”“是。“杨濂未再争辩,眼看着康公公送来一碗新的汤药给景贞帝服下后,躬身道,“天色已晚,父皇早些歇息,儿臣便先告退了。”景贞帝没有应他,慢悠悠擦了嘴角,旋即像是随口般道:“太子,那木偶一事你真的一无所知?”

“儿臣的确不知。“杨濂定定道,“儿臣已将那木偶交给父皇寝宫中的道人,命他妥善处置,为父皇驱邪除祟,相信父皇的龙体很快就能康健如初。”“嗯。“景贞帝点点头,“等过一阵,朕病好了,会亲自给这个孩子取名,再大摆筵席替他庆满月和百啐。”

“多谢父皇。”

随着景贞帝大手一挥,杨濂退出寝宫,然在夜风的吹拂下,他的眸光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见太子回了东宫,径直往自己寝殿的方向而去,他的贴身内侍疑惑道:“殿下不去看看娘娘和小皇孙吗?”

“不了。“杨濂嗓音很沉,“孤很快便会有要事要办。”那内侍皱了皱眉,只觉这话格外怪异,但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景贞帝重病,一些朝政之事都交到了东宫。这夜,杨濂并未入眠,而是勤勉地处理底下送上来的成摞的奏折。及至三更天,殿门被敲响,内侍慌乱地跑进来。“殿下,康公公命人来传话,说陛下突然呕血不止,像是中毒,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杨濂闻言,放落手中的笔,赶往景贞帝寝宫,脚步急促,神色却显得异常平静,直到扑在景贞帝榻前的一刻才面露担忧。“父皇,父皇。”他拉着景贞帝的手,“您一定会无事的。”此时的景贞帝躺在龙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艰难地喘息着,已然奄奄一息,但仍神色狰狞,似要将人千刀万剐。

杨濂安慰道:“您放心,您中毒之事,儿臣会派人彻查,父皇可有什么头绪?或是这几日,有人喂父皇吃了什么?”“刘莺。“被提醒的景贞帝嗓音沙哑,咬牙切齿,贱人下了……殿中的侍从和太医们闻言皆是一惊。

杨濂转头道:“康公公,你先带人下去吧,安抚外头娘娘们的情绪,莫惊扰到父皇休息。”

“是。"康公公听命带着内殿的人退下。

“查。"景贞帝边咳,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查!”“父皇莫急。"杨濂俯身替景贞帝掖被角,然凑到他耳畔的一瞬,忽而一声低笑,“父皇觉得是刘嫔娘娘,怎毫不怀疑是儿臣所为呢?”景贞帝双目圆睁,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太子杨濂,身体剧烈抖动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个“你"字。

“父皇不该喝第二碗汤药的。“杨濂似笑非笑,按住景贞帝挣扎的双手,“那第一碗是解药,那试药的太监喝了第二碗自然安然无恙。”他知道他父皇疑心极重,若非前一阵听他姑姑提起他父皇丝毫不碰被姑姑碰过的药碗,他也不会萌生出这个主意。

他绝不会想到,他的多疑谨慎反害了自己的性命。“父皇,你总说儿臣太过软弱,一点也不像你。但你大抵错了,儿臣确有软肋,可软肋也同样会变成最锋利的刀刃。”杨濂眼看着景贞帝因盛怒胸口剧烈起伏后,忽然哽在那里,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气却无动于衷。

他用极低的声儿在景贞帝耳畔道:“往后父皇再不必疑心儿臣了,因儿臣最终还是不负父皇的期望……”

说罢最后一个字,他伸手替景贞帝慢慢阖上了那双满含怒意的眼眸,眨了眨眼,却无声地从自己的眼眶中落下了眼泪。康公公正在外头安抚哭泣的妃嫔时,却听里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父皇,父皇……

他带着太医冲进去,院使匆忙替已毫无生气的景贞帝诊脉罢,颤着手在太子跟前扑通跪下。

“殿下,陛下他……驾崩了……”

自宫内传来的丧钟响彻天际时,范玉盈亦被这动静吵醒,顾缜急急自前院书房赶回来,看到被紫苏扶出来,站在廊芜下,正数着丧钟敲响次数的范玉盈时,打断她道:“不必数了。”

范玉盈便心知肚明,太子终究还是动手了。毕竟,听了她所谓的前世经历,从长公主在春狩后因景贞帝的不信任而被逼自缢,到他身陷巫蛊之祸,妻儿尽丧,他在穷途末路之际也无奈挥剑了断,他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太子清楚,就算其中有人矫诏,可但凡景贞帝有一点放过他的心,也不会派人将他逼至绝境。

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父亲,比谁都希望他死。而那个再温润不过的太子,为了保护自己爱的人,也终究被逼成了手段狠辣的帝王。

结束了,是不是都结束了。

丧钟仍然在响,但正如顾缜说的那样,已然超过了太子薨逝所属的二十七下。

像是终于完成了心愿,范玉盈笑了笑,陡然卸下劲来,身子一下软了下去。“姑娘,姑娘……“耳畔是红芪她们急切的呼唤声。范玉盈感觉到身子被人稳稳接住,可她却也已不受控地沉入梦境之中。眼前出现了一个气息奄奄的女子,正是先前被她救下的兰雅。“这段日子,多谢夫人收留,可我伤势太重,终究是无力回天。”她将手落至腰间,取下一个荷包递给范玉盈,“夫人的恩情,我无以为报,这世上已无我的亲人,此物便留给夫人吧。”范玉盈打开荷包,见得里头之物,却是疑惑地看去。兰雅笑道:“夫人瞧着不过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但它的的确确是我摇族的宝物。我们鳐族圣女,世世代代守护着此物。”“说是宝物,这东西又能做什么?居然引得那么多人争抢。“范玉盈道。“圣女用不了此物。"兰雅面露伤感,“虽不曾尝试过,但传闻她能满足有缘者一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