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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归来

临睡前,紫苏将炭盆烧得格外得旺,还往范玉盈的衾被里塞了两个汤媪。范玉盈知晓顾缜回来得迟,也不等他回来再睡,他凯旋后,景贞帝升任了陆函正,令顾缜接任了他的大理寺卿一职。

顾缜不在的这几个月,大理寺处理案子的速度都拖沓了许多,竞不知不觉堆积下了一柜子的案卷。

顾缜一上任,直看着那些案卷皱眉,干脆整日窝在公廨处理案子,上官如此勤勉,整个大理寺哪敢懈怠,便跟着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埋头苦干,虽一个个表面没说什么,但只怕暗地里已是怨声载道,早都骂了顾缜八百遍。范玉盈原就体寒,这数九寒天的,便是放了两个汤媪,脚也仍是冰凉的,她忽而有些想念顾缜了。

他与她截然不同,整就是个大火炉,夜间拥着睡,浑身一下都暖和了。范玉盈迷迷糊糊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忽感一股寒风窜入被窝,令她忍不住一个瑟缩,但下一刻,便有一双刚劲有力的手臂抱住了她。范玉盈困倦不已,勉力掀开眼帘扫了他一眼,却懒得与他说话,便靠着他的胸膛,复又安耽地睡了过去。

顾缜也不叫醒她,只随她一道阖眼入眠。

因他们自有可说话的地方。

再睁眼时,顾缜便见范玉盈正坐在一桃花树下,自酒坛中给自己倒了杯佳酿。

不知为何,虽梦外受的伤会映射在梦中,可梦里的她与梦外不同的是,面色红润,竞无一丝病气的苍白与虚弱。

一个月前,顾缜终究还是问了刘大夫关于无忧散之事,他任职于大理寺,最是知晓如何套话,再加上刘大夫是个不会撒谎的,他到底还是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无忧散无解。

顾缜静静看着坐在不远处那个惬意饮酒的瘦削身影,不知她缘何能如此冷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连他在得知此事后,都几乎快要发疯,只能靠着拼命处理公务压制心里的痛苦与不安。

可纵然她接受此事,他也绝不会就此放弃。既然此毒来源于刘大夫的师父,那他就派人去天南海北,将他们师门的所有人都寻来,这么多人,还有大昭那些声名远扬的大夫,他不信,就没有一个人钻研不出解毒的法子。

顾缜闭了闭眼,掩下自己烦乱的情绪,佯作无事般缓步上前。他们夫妻两人已到了不必假客套的地步,甫一坐下,他直截了当道:“昨夜,我梦见了一个人。”

范玉盈抬首看来,“哦,世子爷梦见了谁?”顾缜将他所做的梦与今早之事悉数告知范玉盈,又问道:“你未曾梦着?”范玉盈摇了摇头,“我能想起来的实在零碎,并不曾记起这些场景。所以,世子爷的意思是,那个把炎儿交给你的人,很可能是四皇子,四皇子在暗地里帮助太子殿下。”

她皱了皱眉,“可这猜测未免荒谬了些,虽我想不起后头的事,可依着太子出事的时间,这赵家绝脱不了关系。毕竞若不出太子之事,赵家侵吞赈灾款,驱逐灾民之举定会被问罪,世子爷不觉得,东宫被寻出巫蛊之物的时间太巧合了吗?”

前世,北上赈灾的并非四皇子而是太子杨濂,赈灾之时,太子发觉当地官员有将赈灾粮以次充好,及在分发给灾民的棉衣上偷工减料以此侵吞赈灾款的情况。

他层层调查,抽丝剥茧,而正当他调查到赵家时,东宫巫蛊案发。顾缜明白范玉盈的意思,赵家作为四皇子夺位的后援,明里暗里做了不少针对太子之事,四皇子又怎么可能做出背叛赵家之事。他沉吟片刻,“有没有可能,赵家的想法并不代表四皇子的想法?”“你可还记得,一年前,暄岚七王子被掳一事,若那指使暗杀阁掳人的意在毁了两国和谈,大可当场杀了七王子,为何最后七王子却安然无恙,他掳人之举,更像是在保护七王子。”

“世子爷是觉得,行此事的是四皇子?"范玉盈垂眸若有所思。但她不得不承认,细想之下,顾缜这猜测竞也合理,因若要掳人,定得提前知晓璋岚七王子会在当夜被杀的计划。

那这人与赵家和皇贵妃脱不了干系。

“且不说世子爷的猜测是否为真,我反而有另一件忧愁之事。“范玉盈道,“我本想着,若此回还是太子殿下北上赈灾,便助他提前发现赵家贪污之罪,收集证据,将赵家一网打尽,可眼下,情况有变,北上的却变成了四皇子,赵家的恶行恐再难大白于天下。”

赵家不除,终究是个极大的隐患。

顾缜倒是气定神闲,他笑道:“但反过来想想,难道不是件好事吗?赵家自认为高枕无忧,自是放松懈怠,毫无准备,而这恰恰是可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的最好时机。”

他伸手抚平范玉盈紧皱的眉头,定定道:“莫多思多虑,自有我在。”范玉盈顺势斜下脑袋,将脸贴在了他温暖的手掌上,低低“嗯”了一声。她从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总觉得事在人为,但此时竞也觉得上天也算眷顾她,让她两世都遇到了眼前这个男人。

只可惜,他们的缘分注定不会长久。

月末,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里,顾敏出嫁了。这也是顾家的一大喜事。

三房没什么家底,能给顾敏的嫁妆并不多,但因苏氏和范玉盈都提前给顾敏添了妆,还有顾老夫人也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钱贴补,竟也凑满了六十四抬嫁妆,让顾敏得以风风光光地出阁。

拜别双亲时,三夫人周氏哭得泣不成声,三老爷亦红了眼,但还是细细嘱咐女儿嫁过去后要孝顺公婆,辅佐夫君,做个贤良的妻子。范玉盈同顾缜站在一侧,她还是头一回见这位礼部侍郎家的四公子。这人的模样说不上多俊俏,但也称得上周正,只全程没什么笑意,恭恭敬敬地低身答话,一看就是个端肃板正,循规蹈矩之人。但看起来古板的孙四公子在出门之际,目光时不时瞥向蒙着盖头,双肩微颤,哭得不能自已的顾敏,在她上轿前,突而面不改色,飞快地往她手中塞了块拭泪的帕子。

范玉盈眼尖,瞧见这一幕时颇有些忍俊不禁。顾敏先前说,她对这位孙四公子称不上喜欢,因着合适便也答应了。她不知往后顾敏会不会对这个夫君生出些感情来,但这到底不打紧,她只盼望无论如何,她往后的日子都能过得和美顺畅。白驹过隙,转眼至腊月二十四。

小年前一天,范玉融派人去鹿鸣书院传信,让范承宥来鼎香居和她一道吃饭。

范承宥嫌来回麻烦,本不打算回去了,但拗不过顾峻说正好他也要回侯府,就将他一起带回了京。

顾峻的马车先是在鼎香居停下,让范承宥下了车,然范玉融见了顾峻,心生欢喜,也将他视作弟弟来看,坚持留他吃了茶后,顺道让他提了两个沉甸甸的食盒回去,说今日小年,不嫌弃就带回去给家中添几个菜。当然,顾峻不来,范玉融原也打算送过去的,今日鼎香居虽不营业,但某位大厨仍是一早便起来备菜烹饪,花了好一番心思。顾峻谢了范玉融,临走前告诉范承宥明日午后会接他一道回书院,便匆匆往侯府而去。

二房出了事,顾敏又嫁了人,较之去年,定北侯府一下冷清了许多。顾峻赶到时,顾家众人正坐在正厅唠嗑,但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顾老夫人听闻范玉融让顾峻带了鼎香居的佳肴回来,便对着范玉盈夸赞了范玉融几句,又嘱咐顾峻要多同范承宥学学,毕竟案首可不是那么容易考的,何况还是在世家子弟林立的京城。

一盏茶后,顾缜也自大理寺回了府,老太太率先动了筷子,但看着桌上足足少了一半的人,心下哀伤感慨,显然没了什么胃口,但也不好因此败了其他人的兴致,便勉强兼了一筷子鼎香居送来的青菜炒香菌。然才入了口,顾老夫人便笑了,她看向范玉盈,“这鼎香居的厨子看来还是相熟之人,玉盈啊,这鼎香居是你二姐所开,这厨子莫不是你寻来的吧?”顾老夫人何等睿智之人,范玉盈知晓被发觉,也不遮掩,“那厨子落难,孙媳想着既是故人,怎也得帮上一把,祖母觉得这厨子如何?”“甚好,甚好。“顾老夫人直点头,“你倒是懂得人尽其用,这酒楼反比深宅更令她有用武之地啊。”

席间众人原都面面相觑,不知顾老夫人和范玉盈在打什么哑迷,但将鼎香居的几道菜吃下来,就都猜到了几分。

毕竞竟方沁棠可是打小在定北侯府长大的。方家当初给方沁棠许了那么一桩婚,顾老夫人心下其实也对这孩子颇为心疼,可旁人家家事到底不好插手,但而今得知她能逃过一劫,有了这么一个落脚之处,她心中也欢喜。

想着先前没能出力,但若她将来有旁的打算,或是准备光明正大地嫁人时,她也得帮上一帮。

晚饭罢,又坐了一炷香的工夫,顾老夫人便以疲累为由回椿园去了,众人也各自散去。

离开时,范玉盈朝顾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向前头。今日一整天,从早上豚酒祭灶开始,她婆母苏氏便始终有些魂不守舍。至于为何魂不守舍,整个顾家都心知肚明,她公爹原就说好年前能回来,谁知来了信说大雪封路,不得已一拖再拖,这会儿都快除夕了,也不知能不能走起上过年。

“母亲,天冷,你累了一日了,早些回去休息吧。"顾缜道。“嗯。“苏氏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你们也回去吧,玉盈身子弱,吹不得风。说罢,转身带着巧云回松茗居,然行至半途,她蓦然步子一顿,调转方向往府门而去。

巧云忙跟在后头,却也不问自家夫人这么做的缘由。她很清楚,夫人太想念侯爷了,就算知道他尚且回不来,去门口看看也是好的。

苏氏立在府门处,檐下新换的红绸灯笼照亮了门前的台阶,纷纷扬扬的雪片忽而密密地落下来,似在外头降下了一道屏障。“夫人,雪大了,回去吧。"巧云劝道。

“八年,零三个月,九天。"苏氏兀自喃喃道。当初在这里哭着送走那个臭男人时,她不会想到,再见会隔了八年的岁月。然人这一生,又能有多少个八年呢。

所以,她盼着,能早一日团聚,就能多相守一日。可他怎么回来得这么慢。

苏氏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回去吧。”

她慢慢转过身子,然提裙正欲跨过门槛,却隐约听得一声穿过那夜色中纷飞的雪片,钻入她的耳中。

她动作一顿,赫然转过身去。

巧云疑惑地皱了皱眉,“夫人,您怎么了?”苏氏没有言语,她只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蓦然鬼使神差地快步走下台阶,扑入那一场鹅毛大雪中。

“夫人。”

巧云慌乱地自门房手中接过伞,想替苏氏遮挡,却听前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雁娘。”

那呼唤声越来越清晰。

直到一个身影穿过夜色,走近那一片烛光中来。来人着黑色囊衣,胡子拉碴,面上还有几道可怖的伤疤,或因跑得急,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任雪堆了他满身,却毫不在意,只一双眼眸明亮死死盯着面前人。

苏氏眼前模糊起来,她张开嘴,却像是哽住了一般,怎也发不出声。太久,她有太久,没听到这熟悉的嗓音,和用这道嗓音称呼她的闺名。一切,像极了是在做梦。

男人又近了一步,似在证明这不是梦。

“雁娘,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