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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相像

辜月,大雪漫天,纷纷扬扬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日,范玉盈纵然想出门也没了机会。

及至月中,雪才消停了些,而刘长延仍雷打不动地每日一早来给范玉盈诊脉。或是天更寒了,范玉盈复又开始咳嗽,反反复复的总也不见大好。“这一个半月来,刘大夫已换了三回药方了吧?”趁着刘大夫收起脉枕,收拾药箱的工夫,她蓦然问道。刘长延怔了怔,晓得是范玉盈尝出来了,他垂下脑袋,张了张嘴,因太过惭愧,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什么。

“辛苦你了。“范玉盈并不责怪,反笑了笑,压低声儿道,“还请务必帮我多拖些时日。”

她而今什么也做不了,太子之事几乎是全交付到了顾缜手上,可即便如此,这一世她还是想亲眼看着她大姐姐和姐夫平安无事,才好放心得走。刘长延顿了顿,点点头,“草民定会尽力。”刘大夫走后,范玉盈抬首看了眼禁闭的窗扇,又转向紫苏,“花园的腊梅当是开了吧,你随我出去看看。”

见紫苏似乎想劝她,范玉盈快一步道:“去一刻钟便回来。”紫苏没法,只得取来范玉盈的裘衣替她披上,主仆二人往花园的方向而去。园内尚有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六角凉亭旁,果已有金黄的腊梅花在凌冽的寒风中傲立枝头,暗香浮动。

范玉盈抬手压下一枝轻嗅,却听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侧首一瞧,却颇为意外,没想到会在定北侯府里见到他。四目相对间,她轻笑了一下,“怎么,来同顾峻请罪的?”“嗯。“范承宥低声道,“他怒斥了我一顿,不过听我解释完后,适才已原谅了我。”

“他倒是大度。"范玉盈道。

正如先前所言,就算范承宥化名,也瞒不了多久,那日一放榜,便彻底暴露了身份。

听顾敏说,顾峻当时气得不轻,本想破口大骂,最后问了句为什么,见范承宥迟迟不答,冷着脸拂袖而去。

顾敏还问范玉盈是不是早就知晓范承宥的身份,范玉盈如实道是那日去顺天府救人时才知,一直等着他自己向顾峻坦白,故而没有揭露他。范玉盈本担心顾敏生她的气,顾敏倒是没有,只顾着一个劲儿在她跟前痛骂范承宥了。

“你这会儿是准备回去了?"范玉盈又问。范承宥静静看着她,没说话,少顷,反问道:“你身子好些了吗?”“也就这般吧。"范玉盈不咸不淡道,“天冷,我先回去了。”她不是很想与范承宥多话。

然转身的一刻,因体弱,她忽而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雪地里,幸得紫苏眼疾手快,一下将她给扶住了。

范承宥面色一变,忙小跑上来,蹲在范玉盈跟前,定定道:“上来,我背你回去。”

范玉盈迟疑了一下,倒也没逞强,乖乖趴在了范承宥背上。被他背起来的一瞬间,幼时相似的场景涌入脑海,范玉盈隐约记得,似乎也曾有过那么一回,范承宥背着她,稳步穿过一片雪地。那时,他们都还只是孩子。

看着他一脚深一脚浅地由紫苏领着往葳蕤苑而去,范玉盈沉吟许久,蓦然问道:“你之所以化名考入鹿鸣书院,说什么要靠自己,是因为祖母吧?”她明显感受到范承宥的身子僵了僵,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缓缓道:“祖母去世的前几日,我听到了她对宋嬷嬷说的话,她说大姐二姐身为家中的女孩,本一无是处,只胜在能成为替我这个范家独子铺路的砖石,大姐有权,二姐有财,就算她将来撒手人寰,也不怕两位姐姐不提携我这个弟弟…”范玉盈听罢,倒觉正常,这的确是她那位祖母会说出来的话。可范承宥便……

她听见他一声自嘲的笑。

“这么多年来,祖母在我心里一直是个慈祥温和之人,始终对我期望颇深,她常教诲说,我是家中独子,将来定要和父亲一样,成为两榜进士,光耀门楣,我也从来以为,她虽对你和两个姐姐不如我这般疼爱,但所行之事亦有自己的深意。她送姐姐们回老家是怕将来父亲续弦,新入门的主母苛待她们,至于你,则是觉得庄上山清水秀,更利于你养病…”“那些年,我沉浸于学业,虽也隐约觉出祖母的说辞中有蹊跷之处,却也未多加关注,直到……那日我从她与宋嬷嬷的对话里,看到了另一个不为我所知的,刻薄甚至于恶毒的祖母…”

范承宥的眸光黯淡下来,“她倾尽全力压榨着两个姐姐和你,全都是为了托举成全我这个范家独苗。故而打祖母死后,我便觉得,若我毁了自己,祖母这一生的心血是不是就白费了…”

原来,他竟是这么想的。

范玉盈恍然。

难怪,向来勤勉的人,在祖母死后突然开始逗弄雀鸟,沉迷享乐,不思进取,他甚至天真得认为,只消他足够无用,成为不了祖母期望的人,便是对祖母行为的反抗,便是对曾经因为他而被伤害的姐姐们的赎罪。但他又不敢像旁的纨绔子弟一样,眠花宿柳,呼卢喝雉,成为那些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纨绔,就只待在自己的院里与雀鸟相伴,若要说他做的最出格之事,就是前世向父亲提出,收了那叫兰儿的丫头为妾,赶走了几个先生,后来甚至为了她逼着姐姐们退了他和李三姑娘的婚事。但而今想来,他是真的宠爱那丫头吗?还是说,不过是借那丫头,让自己荒唐的行径变得合理,真相如何,怕是永远也不得而知了。范玉盈心口略微有些发闷,但出口的语气仍带嘲讽,“不是说要毁了你自己吗,怎的又不毁了,原只是说说而已吗?”范承宥将视线往后扫了一眼,支吾道:“还不是因为你说,你被旁人欺辱,是因我没出息,没本事,无法成为你的底气和支撑…”听得此言,范玉盈愣了一瞬,她记得,这话是当初乌鹭雅集时,他跑过来指责她面对银月郡主的羞辱为何不还嘴时,她的"反唇相讥"。没想到,竟是她当初挖苦他的一番话让他改变了主意,自此发愤读书。范承宥不自在地低咳一声。

虽然有重拾书册的打算,但当时他不想他大姐二姐从中帮忙,便隐瞒此事,捏造了一个贫寒的身份,考入鹿鸣书院。其实,他也知晓,他所谓全凭自己本事的行径与想法其实固执且愚蠢。“而今大姐姐已不是太子妃,父亲也已离京外派,我……我虽不知要多久才能高中,入朝为官,但若你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也可随时差我。”范玉盈闻言笑他,“你也就只能动笔写写文章,也不会武,我能差你什么?″

“谁说只会写文章便无用了……“范承宥反驳,但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少顷,他嗓音低下来,“范玉盈,若我当年知晓祖母那么对你,我不会……不会冷眼旁观。

在得知祖母当年行径后,很多次,范承宥无比希望自己从未降生在这个世上,说实话,他这个被祖母呵护抚养长大的人,根本无法打心底憎恨祖母。但为了让更多人知晓,范玉盈是无辜的,他如实写下了那些年,祖母对她所行之事,却在笔墨间将对自己的厌恶描述得淋漓尽致。若他不存在,范玉盈是不是就不会被下毒,是不是会过得更好。“我知道。“范玉盈道。

他若真想她死,前世就不会挡在她身前,被生生刺穿了咽喉。两人不知不觉已行至葳蕤苑门前,范承宥放下她,“里头我便不进去了。”范玉盈点点头,然抬首看着与自己相对而立之人,一时间心情格外复杂。她突然想知道,若没有祖母,他们姐弟之间会不会不大一样。毕竟他们曾同在母亲的肚子里日日夜夜相偎相依了八个多月,又在同一日先后降生在了这个世上。

他们本该是这世间最亲密之人,一道玩乐,一道长大,或有绊嘴,却会在心底互相关切,对彼此了如指掌,绝不应像现在这般生疏冷漠至此。这世间有太多遗憾,然正是因无法挽回,才叫做遗憾。范玉盈到底没有说出这番话,她只像个姐姐一样,嘱咐道:“别整日闷着,埋头读书怕不是要将人读傻了,有空去二姐的茶楼坐坐,与她说说话。”范承宥愣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笑着道了声"好”。冬阳洒落在两人肩头,虽未带来多少暖意,却让这一片雪景更唯美与静谧。范承宥离开定北侯府时,一辆马车刚好在侯府门前停下,顾敏掀开车帘瞧到了他。

“唐公子?哦不,应该唤范公子了。”

她不虞地撇了撇嘴。

她先前就觉得范承宥眼熟,原是因曾见过她大嫂的父亲,这父子俩生得极像。

不知范承宥身份前,顾敏本就因范玉盈之事对她这个龙凤胎的弟弟无甚好感,这会儿又因他欺瞒一事愈发对他讨厌不已。“这人满口谎言,亏我哥哥先前还与他这般交好,谁知竟是个骗子。“她转头看向车内的李云柔,“你亏得当初没有答应嫁他,这样的人,不嫁也罢。见李云柔垂眸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顾敏察觉到什么,惊讶道:“你不会……还没歇了对他的心思吧。”

李云柔面上一臊,并未否认,“我总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顾敏叹了口气,“先不管苦不苦衷,柔儿,说句实在话,眼下境况不同了,先前是范家挑你,但如今范家成了这般,你父亲是断断不会将你嫁给他的。“我知道。"李云柔声音低了些,“我知道她忍不住再次掀开车帘望向那人离去的背影,唇角露出些许自哂的笑。“可或许,是我一厢情愿,他也根本对我无意……”大

那厢,昭明殿。

早朝散,广场上,太子杨濂喊住行在前头的四皇子杨涵,浅笑道:“此次雪害,父皇派四弟北上赈灾,想是对你寄予厚望。”四皇子怔忪了一瞬,才强笑着答:“应是父皇顾念大哥才南下镇压匪寇不久,不好频频让大哥离京,太过劳累,这才将此差事交托予臣弟。”杨濂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无意般道:“听闻皇贵妃娘娘近日,梦魇频发,总在夜半传唤太医,四弟这一走,贵妃娘娘怕是愈发睡不好了吧。”四皇子侧首,看着兄长似笑非笑的模样,眸中闪过异色,但面上仍维持着笑意,“多谢大哥担忧,但父皇已命人请了方士进宫,替母妃驱邪庇护,想必很快母妃便能酣然入睡,恢复如初了。”

“是吗?"杨濂轻笑一声,死死盯着四皇子的眼睛,“也不知缠上贵妃娘娘的是什么邪祟,莫不是心中有鬼,才滋生出了妖魔吧?”四皇子面色微僵,“大哥说笑了。”

“的确是玩笑。”

杨濂说着,却是收敛起笑意,眸色冷厉了几分,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四皇子,少顷,在他的肩上拍了拍。

“老四,此行一路顺风。”

说罢,携贴身内侍阔步往东宫的方向而去。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顾缜立于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薄唇紧抿。

当今陛下向来道太子软弱,妇人之仁,却不知正如民间俗语所言,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而太子妃正是太子不可轻易触碰的软肋。

虽外头没有传闻,但以顾缜逐渐恢复的记忆来看,这一会儿,范玉宁与其说是被废了太子妃之位,遣去偏殿,不如说,是在借此机会避着人安心养胎。至于她腹中的那个孩子……

顾缜凝眸,盯着四皇子的背影看了许久。

在他昨夜做的梦里,有人暗中给他递了消息,而那消息正与随太子妃坠落山崖,却消失不见的那个孩子有关。

在此后半月,有人约他至京郊一处破庙相见,他抵达时,庙中无人,唯角落的水缸中发出些许动静。

他打开缸盖,里头坐着一个一岁多的男孩,竞也不怕人,反昂着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顾缜环顾四下,瞥见一个身影飞快跳下房梁,窜出破庙。他追赶而去,对方却已不见了踪迹。

先前并未意识到,可今日顾缜再看,却意外发现记忆里那个将孩子交托给他,仓皇消失之人的身影,似乎与这位四皇子殿下格外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