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大白
她激动地上前,一把攥住那老妇的衣领,质问道:“枚枚之所以身子越来越弱,便是你害的!”
怪不得,她分明记得,当年她和大姐姐被送去老家时,她家妹妹虽也常染风寒,比旁的孩子瘦小些,但不至于体弱至此,她们本以为是因在庄子上吃不好导致的,可不想自庄上回来,不管如何调养,枚枚的身子不仅没有好转,还一日日差下去。
“二姑娘,二姑娘饶命,老奴也是听命行事,且那毒老奴也只时不时下了小半年,并非日日放在三姑娘的饮食里,老奴也怕啊。”“半年?“范玉融问道,“那后来,为何不下了?是祖母不让你下了吗?”“不是。“老妇摇头,“不知怎的,有一日,三姑娘突然开始闹起了脾气,每日嚷嚷着要回京去,不肯吃东西,每日老奴送去的饭食,都被三姑娘打翻在地,老奴没法,去寻宋嬷嬷,宋嬷嬷让我不必再继续下药,她当时说,说”“说什么!"范玉融厉声道。
那老妇颤巍巍,声若蚊呐道:“说服了这药,早晚得死,老夫人心善,且让她再多活几年…”
此言一出,顾缜攥着杯盏的手骤然缩紧,手背上青筋迸起。迟毅亦眉头紧蹙,却是看向范玉融,便见她面色苍白,已然摇摇欲坠。在她跌坐下来的一刻,他不动声色地在她背后轻托了一把。恍惚间,范玉融听见顾缜道:“此事,是否要告诉太子妃,就请二姐自己定夺,我还需继续调查,便先行告辞了。”范玉融没有应声,任由顾缜利落地带着那老妇离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蓦然开口,像失了魂一般,“我一直以为,枚枚她,是为了报复祖母将她扔在庄上四年,才变得那般敏感易怒,稍一不顺心,便责罚院里的奴婢,动不动要将她们赶出府去,而今想来,她不是娇纵任性,从头到尾,她都不过是在提防祖母。”
她掩唇,双肩微颤,拼命抑制住哭声。
“那孩子,不是突然开始闹脾气,必然是知晓了祖母给她下毒之事。在庄子上的那些年,她定每日都战战兢兢,不知那嬷嬷会在哪里给她下毒,她不敢随意吃喝,故意用发疯反抗的方式来保护自己,那时候她还那么小,我们都不在她身边,无依无靠,该有多害怕…
想到那些年范玉盈独自一人遭的罪,范玉融便心如刀绞。也终于明白,在去年祖母祭日时,她为何会表现得那么厌恶。因对她而言那不是祖母,而是曾欲杀害她的恶鬼。在祖母死后的三年里,她还曾埋怨过她的孤僻,她的蛮横,她的牙尖嘴利。却不知道她的性情大变之下是无法述诸于口的苦痛。范玉融很清楚,为何她家小妹会死死守着这个秘密不透露一个字。她是为了大姐姐,也是为了范家,祖母毒杀亲孙女,虽不致死,但范家的名声却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想必祖母离世的那一日,她当是在与祖母对峙,道出这些年对她的怨恨。范玉融隐隐有种预感,也许她小妹心底隐藏的秘密,并不止于此。她抹了眼泪,站起身。
“你要去哪儿?”
“进宫。"她定定道。
两日后,顺天府府衙后宅。
紫苏端着刚熬好的汤药,向门口守着的两个差役轻轻点头,两人退开,把她放了进去。
她将承盘搁在圆桌上,搓了搓冰冷的手,笑道:“姑娘,外头下雪了。范玉盈低咳了两声,起身推开床榻旁的窗扇,果见外头飘起了小雪,她惊讶道:“今年这雪怎下得这般早。”
“兴许是因今年冷得早。”紫苏上前将窗扇阖上,“姑娘别看了,仔细再着了寒。您快喝药吧,刘大夫嘱咐过,要趁热喝下,凉了药效便不好了。”范玉盈接过药碗,仰头饮罢,却蓦然愣了愣。这两日,她心里又急又烦,也未注意,顾缜请来的是刘大夫而非沈老太医。可分明他先前在梦里,还问她沈老太医替她调养得如何。她咬了咬唇,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她问道:“紫苏,这几日外头可有什么消息?″
紫苏正背对着她往炉中添炭,闻言神色一僵,但还是摇头道:“奴婢一直在姑娘身边伺候,不曾听说什么。”
她的心心虚没能逃过范玉盈的眼睛。
莫不是她大姐姐出事了。
她朱唇微张,刚欲问什么,却见隔扇门被推开,顾缜阔步走了进来。他不由分说脱下身上的大氅裹在范玉盈身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往屋外而去。
“世子爷。"她圈住他的脖颈,唤道。
顾缜将她往怀里揽了揽,低头看着她,“你的冤屈已然洗清,我们回家。”洗清?
范玉盈问道:“是如何洗清的?可是将那些奴婢叫到公廨,证明他们是受人指使,才胡言乱语,还是……宋嬷嬷已经醒了?”顾缜沉默着没有作答,只一路将她抱出了府衙。府衙外,顾家人早已等候多时,顾敏远远见着范玉盈,喊了一声"大嫂",当即哭出了声,苏氏更是快步上前,在顾缜将范玉盈放下后,将她上上下下仔纸检查了一遍,一时间泪如泉涌,心疼地抱着她道:“好孩子,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顾老夫人亦站在后头,双眼泛红感慨地看着她。这些年……
范玉盈心下并未生出被释放的喜悦,反而是那股子不安在不断地膨胀。“我究竟是怎么被放出来的?“她抬首看向顾缜,以一种质问的眼神。顾缜依然沉默着没有说话。
“没事了,没事了,往后谁也不敢再冤枉你了。“苏氏抽泣道,“你这孩子,可真傻,竞能独自将这样的秘密揣了这么多年。”这话无疑应证了她的猜测,范玉盈脑中轰的一下,再次看向顾缜。他定是想起来了,想起了前世她对他说的话,不然绝不可能知晓她祖母对她下毒一事。
这次,顾缜直视着她,淡淡开了口,“我知你不愿让旁人得知,可我这人自私,只希望你能无恙。”
这一刻,恼怒充斥着范玉盈的心头,她想要对顾缜破口大骂,却又骂不出来,毕竞他这样做,都是为了她。
可想到她大姐姐,她身子一下软了下去。
顾缜眼疾手快将她抱在怀里,刚赶到的范玉融见状慌忙上前,握住范玉盈的手,却是看着顾缜道:“将她抱到马车上,剩下的我同她说。”顾缜迟疑了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马车上,范玉融让妹妹将脑袋靠在自己怀里,就如同幼时那般,轻抚着她的头发。
“为何要那么做,无论是我害死祖母还是杀害奴婢,都寻不到证据,且稍加审问,就能知那些都是谣言,无法给我定罪,你们为什么还选择将那件事公之于众。"范玉盈的声音很弱。
“你的名声难道就不重要吗?"范玉融道,“枚枚,你太天真了些,纵然官府还了你清白,但谣言已然散布,传得沸沸扬扬,又有多少人相信此事为真呢,且姐姐们也不想你再继续蒙冤。”
范玉盈坚持着坐起来,她看着范玉融的眼睛,“那大姐姐呢,若我猜得不错,她们故意散播范家,散播大姐姐包庇我恶行的传闻,是想要将大姐姐拉下太子妃的位置吧?”
“是。“范玉融没有否认,“自昨日开始,不仅是坊间,也开始有言官,朝臣上奏,说大姐姐德不配位,不堪为储君之妻。”“那你们为何还……“范玉盈不明白,“解释了我的事,足以为大姐姐解围,为何要多此一举。祖母毒害孙女,范家家风不正,行为不端,同样会成为大姐姐被攻讦的理由,而我的名声分明无足轻重。”她一个将死之人,又何必在乎什么名声呢。“怎就无足轻重!若非世子寻到证据,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们一辈子!"范玉融潸然泪下,“枚枚,你不要总想着保护我们,姐姐们同样有选择的权力,姐姐们对不起你,这一次,莫再逞强,就换我们护在你身前。”她抽了抽鼻子,哽咽道:“想必这一会儿,大姐姐应当已在去御书房向陛下脱簪请罪,自请辞去太子妃之位的路上。”范玉盈双眸微张,骤然激动起来,却被范玉融按住了。“莫急,你且听姐姐说,你也明白,不管是觊觎储君之位的人,还是先皇后母家之人,定都在此事背后推波助澜,既然如此,不如成全他们。”范玉融凝视着范玉盈的眼睛,“大姐姐让我转告你,谢谢你这么多年对她的保护,这一次她的决定,不是牺牲,而是成全,她不会离开东宫,但会自请住到东宫偏殿,与青灯古佛相伴,为祖母赎罪,为母亲超度,再不踏出一步。”为母亲超度?
范玉盈惊了惊,还未开口,就从范玉融的眼神里看到了肯定的答案。“昨日,宋嬷嬷醒了,她禁不住拷问,将母亲之事也悉数道出,不过此事,并未让旁人知晓,大姐姐也只会禀报给陛下。”范玉融继续道:“大姐姐还说了,只消她不是太子妃,当会让不少人满意,包括陛下,且此举亦是在保护她。”
闻得此言,范玉盈渐渐冷静下来,她总觉得她大姐姐的话好似在安慰她,但似乎又蕴含了什么深意。
成全?保护?
她脑中灵光一现。
没错,她大姐姐要借此保护的是她腹中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