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1 / 1)

第64章得知

次日,皇宫御书房。

景贞帝坐在那张堆叠着奏章的檀香木书案前,览阅过顾缜奉上的降书,心情大好,问道:“顾卿此次击退昱延,守卫了我大昭国土,立了大功,想要朕赏赐你些什么?”

“为大昭鞠躬尽瘁乃是微臣的本分,无需赏赐…“顾缜站在下首,顿了顿,拱手道,“只……微臣有一事相求。”

“是为你那妻子吧。"景贞帝早已猜到,“昨日长公主便为此来寻了朕。无凭无据的,按理不好一直羁押着范氏,但无凭无据,也无法证明其清白,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若轻易放她出来,只怕不好同天下百姓交代。”顾缜立即接话道:“微臣明白陛下的难处,但吾妻体弱,不可久于狱中,能否将她换一处关押,直至微臣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景贞帝沉默良久,许久,道:“好吧,看在你此次功不可没的份上,准,一会儿朕会命人传旨去顺天府。”

“多谢陛下。”

出宫后,顾缜一路匆匆,径直往顺天府而去,行至半途,却被一辆华奢的马车喊住去路。

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张雍容跌丽的面容来。“顾世子。”

顾缜忙下马施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眼神示意顾缜上车,“本宫知世子心心急如焚,但不知可否给本宫一炷香的工夫,本宫要讲之事亦是你所急之事。”顾缜思忖片刻,颔首上了马车,入内才发现,车内不止长公主,还有一他认识之人。

“本宫昨日便见了陛下,只是没能成。"长公主道,“那孩子帮过本宫,就算孟子绅不来寻本宫,本宫也会出手相助。”她皱了皱眉,“但这回闹得似乎太大了些,且背后之人针对的恐怕不只是玉盈那孩子。”

“公主殿下何意?"顾缜直截了当地问道。长公主冷冷将视线投向身侧之人,“那位宋嬷嬷是莘儿命人寻来的。”坐在车上的另一人不是旁人,正是银月郡主杨莘。她闻言神色闪躲,面对顾缜凌厉摄人的眼神,惊慌道:“我……我不是,我只是想让她败坏范玉盈的名声,不愿让她好过,至于宋嬷嬷受伤之事,并非我授意和指使。”

银月郡主也没想到,此事会越闹越大,一开始她只是想让范玉盈在牢里吃几天苦头,可而今的局势已然脱离了她的掌控。长公主继续道:“昨日午后,有好几个先前被范家赶出去的奴婢,四处说玉盈在闺中时曾一度虐打她们,甚至害死过好几个奴婢,而今坊间谣言纷纷,添油加醋,愈传愈烈,将玉盈传成那大逆不道,十恶不赦之人,还言范家包庇罪犯,煽动京城百姓令陈府尹严查处置。”

奴婢虽是贱籍,但依照大昭律法也不是可以任主人随意打骂甚至杀害的。若是奴婢无罪杀之,其主甚至可以因此判刑。长公主凝视着顾缜,问道:“你觉得这么一闹,影响的会是谁?”顾缜剑眉紧锁,很清楚长公主的言外之意。范玉盈不但是太子妃的妹妹,还是定北侯府世子夫人。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出在这个节骨眼上,无疑掩盖过了侯府在西北大获全胜,即将凯旋的光彩。

看来是朝堂中,有人忌惮他定北侯府势大,不过与其说是忌惮侯府,不如说生怕侯府会成为太子背后最有力的倚仗。且最头疼的事,景贞帝对此事显然处于一种观望却不插手的态度。顾缜明白,当今陛下多疑,或许也乐见其事,以防他定北侯府功高盖主,亦同样不愿见太子身后势力太过强大。

长公主言至此,长叹一口气,心疼道:“也许本宫当初,就不该给你和玉盈指婚,不然她也不会因此被卷入这场漩涡里。”顾缜薄唇微抿,却并不这般认为。

就算不指婚,就算她还在范家,以她的性子,也定会头也不回踏进这深不见底的幽谷,遍体鳞伤地为所有人寻一条活路。下了马车,顾缜再往顺天府赶时,已耽误了小半个时辰。顺天府衙外,有两人正在等他。

迟毅上前道:“你可算回来了。”

顾缜翻身下马,抬手在迟毅肩上拍了拍,“这段日子,多谢。”范玉融心急,打断两人的寒暄,“陛下身边的人才来传过旨,说可将小妹安置在顺天府的官邸,但需有人时刻在门外把守,不得踏出半步。”顾缜颔首,阔步往府狱而去。

无论是诏狱还是大理寺狱,京中的几个牢狱都大同小异,昏暗潮湿脏乱,几乎不见天光。

他从前并不觉得如何,可而今一想到他的妻子便身处其中,他便愈发觉得此地难以忍受。

由狱卒领着入了深处,隔着槛栅,他看见那个娇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的木板床上,正安静地睡着。

他心口闷得厉害,轻手轻脚行至她跟前。

范玉盈觉很浅,感受到有人靠近,她警觉地睁开眼,入目却是一张令她霎时放松下来的面容。

“我做梦了吗?"她兀自喃喃。

“没有,是我回来了。“顾缜轻柔地将她凌乱的额发撩到耳后,旋即一把将她打横抱起,阔步离开了府狱。

陈府尹已在府衙后宅为范玉盈安排好了一间屋舍,顾缜将范玉盈抱进去时,迟毅和范玉融并未一道入内,而是默契侯在了门外。毕竞这对小夫妻已好几个月未见,当是彼此有许多话想说。范玉盈的确有许多话想说,却不是要与顾缜互诉衷肠,待顾缜将她在干净的床榻上放下,她急切地一下攥住顾缜的衣袂道:“此事,当是有人想借我来毁了范家,毁了我大姐姐的名声,他们不愿看着定北侯府站在太子身后,我总觉得下一步,她们会对大姐姐出手.……

一下说了太多的话,寒气入喉,令范玉盈忍不住咳嗽起来。顾缜倒了杯清茶给她,定定道:“你只需安心在这里待着,剩下的都交给我。一会儿,我会让刘大夫过来给你开药诊治。”范玉盈哪里待得住,她继续道:“那几个说我虐打甚至杀人的婢子言过其实,大抵是收了钱,借着人言可畏,故意散播谣言的,你从她们身上查起,说不定能找到背后指使之人……”

“好了。“顾缜皱着眉打断她,他心下恼火,可看着范玉盈这张苍白的脸,苛责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外头都道他这妻子自私跋扈,却不知她实在无私得很,即便此刻身处囹圄,却还在为旁人着想。

顾缜真的很想问问她,她关切着她的两个姐姐,太子,乃至于长公主,一次次拼尽全力,甚至不惜用服毒的方式挽回他们的结局时,有没有一点,想过她自己?

思至此,顾缜心口一疼,抱住范玉盈,语气软下来,“枚枚,什么都不要想,好生在这里养病,我定会很快带你出去。”范玉盈也知晓,这次她真的无能为力,唯一能做就是相信顾缜,她埋首在顾缜怀里,低低"嗯"了一声。

见直到如今,她似乎依然没有吐露真相,让自己摆脱那些恶名的打算。顾缜神色愈发凉了,他将范玉盈这瘦弱的身子又抱紧了些,也愈发懊恼自己为何那么迟才想起这一切,以至于在新婚之初因外界流言对她冷漠猜忌疏远。她分明默默受尽了委屈,反在外人眼中变成了那个跋扈嚣张,罪大恶极之人。

这么多年,面对旁人的冷嘲热讽,她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半个时辰后,顾缜三人在茶楼一道商议此事。范玉融道:“依宋嬷嬷在陈府尹跟前所言,小妹走后,她进去看祖母,祖母口吐鲜血,连声说着孽障害我,她才怀疑是小妹故意激怒气死了祖母。但祖母当年并非一下便撒手人寰,过世前还请了个大夫,若让那大夫出来作证,证明祖母本就是时日无多,是不是能还小妹一个清白。”见面前的两个男人都不说话,范玉融也知这法子根本无法彻底解决问题。其实范老夫人这事,很难拿出证据证明范老夫人的死与范玉盈无关。毕竟她那日的确在房中,和祖母两个人。

大夫也至多能证明,范玉盈并未对祖母下毒之类。范玉融觉得,那日她家枚枚定是对祖母说了什么,才导致她祖母气急攻心。但此事,也很难说是故意害死,毕竞祖母本就命不久矣,不过早几天晚几天罢了,她又何必要用这样法子来刻意让人留下把柄,只消多等两日,也是一档的结果。

不过范玉融至今都很好奇,那日她小妹究竟对祖母说了什么。顾缜用指节在桌案上扣了扣,抬首问道:“二姐可曾想过,为何玉盈那么恨已过世的祖母?”

范玉融道:“想是因祖母打小偏心,后来又将她送去庄上那么多年,吃不好睡不好的,人都瘦弱了许多,以至于回来后性情也跟着大变。”“真的这般简单吗?"顾缜问道。

他别有深意的这句话另范玉融皱起了眉头,她正欲再问,却听砰地一声,门扇被猛地推开,一老妇人被推了进来。

“世子爷,寻到了。”

来人是李寅,他让那老妇跪在地上,厉声道:“快说!”“老奴说,老奴说,老奴都招。"老妇吓得瑟瑟发抖。范玉融打量了此人片刻,只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又说不上来,直至那人开口道:“当年,三姑娘被送入庄子后,是老奴照顾左右……”她才赫然想起,她家小妹当年在庄子上时,就是此人在身边照顾,后来范玉盈回了京,祖母见她瘦弱成那般,还在她和大姐姐跟前发了一通火,说全怪这老嬷嬷没照顾妥当,当即命人拖下去,交给牙子发卖了。“那时,老夫人派了宋嬷嬷来,给了奴婢一包东西,让……让奴婢每日添一点点在三姑娘的饮食中……”

范玉融惊得骤然站起,险些掀翻桌案上的茶盏。“你,你这话是何意?”

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她那祖母竟命人给自己的亲孙女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