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1 / 1)

第63章想起

范仲丞面露震惊,似乎没想到范玉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下意识否认,但出声说了个不字后似乎再难说下去。

“我……”

他沉吟片刻,长叹一声,“我承认你母亲刚走的那段日子,我意志消沉,一度想随她而去,我爱你母亲至深,当时的确有过这般想法,但后来………范玉盈淡淡接过他的话,“但后来,父亲知晓母亲之死不可改变,可不愿想起那些痛苦之事,于是便躲着我,不想见我,以至于后来为了离家,自请前往督建皇陵,一去便是那么多年,丝毫不在意我在祖母手底下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范仲丞垂首哑口无言,因正如范玉盈所说,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逃避,似乎只有逃避了,离开了那个满是和亡妻回忆的地方才没有那么痛苦。他不愿继续提往事,“父亲知道,这些年对你是疏忽了,父亲对不起你,你祖母的确更看重宥儿,我也知你心里有气,所以才在你祖母离世那日说了些重话,但父亲相信,你断不会做出那大逆不道之事。”范玉盈嗤笑一声,她这父亲,仍一直认为她祖母只是对她不如范承宥好而已,而她自庄子上回府后的性情大变,隔三差五大发脾气,责打下人,都不过是对祖母偏心的不满与发泄。

“父亲如此笃定吗?那可不见得。"她眸光阴沉下来,“我恨极了祖母,恨极了她当年所为,若我真做了什么,父亲当如何?”范仲丞面色微变,他攥了攥手心,一时不知范玉盈这话究竟是玩笑还是真的。

少顷,他低声道:“你祖母已经没了,从前的事也不必再多说。”范玉盈扯了扯唇角,多可笑。

她的父亲并不信她,分明连与她压根没有血缘的苏氏和顾老夫人都能坚定地认为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可她的亲生父亲却在心里对她的女儿起了疑心。“父亲走吧,您纵然来了,又能帮得了女儿什么呢?”范玉盈转过头去,蓦然感到一阵疲惫,即便重来一世对她的父亲依然不抱有任何期望,可在知晓他怀疑自己后,心口仍闷得慌。范仲丞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似是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十八年来,他与这个女儿相处的时间寥寥,就连她出嫁前的三年里,分明同在一个府中,却从来不曾了解过她。

他起身道:“那为父走了,不必怕,你定不会有事。”范玉盈没有回答,只听到她父亲离去的脚步声和牢房重新落锁的声响。她身心俱疲地站起来,重新在床上躺下,她睡得并不熟,迷迷糊糊间只听耳畔有人柔声唤她,“枚枚,枚枚

范玉盈睁开眼,入目是两张她熟悉的脸。

她愣了一瞬,竟忍不住鼻尖一酸,一下扑进范玉宁怀里,“大姐姐,二姐姐。”

范玉宁轻拍着她的背脊,像安慰孩子一般,“你受苦了。”“大姐姐怎得亲自来了,是二姐告诉你的吗?”昨日她父亲来时便说了,定北侯府的人寻她二姐寻到了范家,或是她二姐知晓此事,托人往宫里带了消息。

范玉融道:“不是,是昨日顾老夫人进宫向大姐姐禀明了此事,大姐姐实在不放心你,便过来看看。”

说着,范玉融蹙眉环顾四下,“这种地方定然吃不好,我从鼎香居带了饭菜过来,你一会儿吃些。”

“嗯。“范玉盈点点头,“无妨,等今日解释清楚,想必就能出去了。”“只是不知是何人,居然将宋嬷嬷寻来,就为了害你,当真歹毒。“范玉宁道。

范玉融神色凝重了些,“适才,我问了陈府尹,昨日,他本只想将你传唤过去问询两句,不必待在狱中,可那宋嬷嬷似乎猜到陈府尹所想,在公堂之上大闹,说按大昭律法,为防出逃,有杀人嫌疑者需暂被关押,还说若陈府尹不去抓人,便是碍于侯府势大有意包庇,有渎职徇私之嫌,她定不惜代价再往上告他。当时外头围观者众,一时间议论纷纷,陈府尹没法,生怕有人因此参他一本,这才带人去了定北侯府。”

怪不得,范玉盈一直奇怪,原是这陈府尹迫不得已。“可我记得这宋嬷嬷跟在祖母身边多年,大字都不识几个,怎会知道什么大昭律法,还懂得借此威胁府尹,应当是为人授意。”范玉宁颔首赞同,“且看看吧,听她说有一个已经离府的婢子当时听到了你和祖母的对话,能证明是你害死了祖母,若她说谎,定很快就能被拆穿,届时真相大白,便能还你公道。”

听见她和祖母的对话?

范玉盈掩在袖中的手不安地攥了攥。

是编的?还是真听见了?

牢房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姐妹三人折首看去,便见陈府尹疾步而来,恭敬地对着范玉宁施了一礼。

“陈大人,那宋嬷嬷可来了?”

陈府尹面色沉重,少顷,才道:“回太子妃,适才接到客栈报案,说宋嬷嬷为人所伤,被发现时奄奄一息,而今虽保住了性命,但因伤了后脑仍昏迷不醒。至于那位能做证人的婢子,也离奇失踪了。”众人皆惊了惊。

范玉融激动道:“怎会如此!”

陈府尹看了范玉盈一眼,艰难开口道:“限下这情形,世子夫人,恐还需在狱中待上一阵。”

范玉盈秀眉紧锁。

也不知这背后是何人所为,这手段,实在高明。出了宋嬷嬷和那奴婢之事,不但无法令她摆脱嫌疑,反加深了所有人对她的怀疑。

怀疑是她为了毁灭证据,而派人杀死宋嬷嬷企图来个死无对证。范玉宁忽也察觉到事情的严峻,“太子在半月前奉旨出京办差,还未回来,世子带大军凯旋回京,恐怕还需一些时日。这背后谋害之人,看来是早已让划好了一切。”

她握住范玉盈的手,“枚枚,你放心,姐姐会尽快想法子救你出去。”范玉盈笑着重重点了点头,反安慰范玉宁道:“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睡,出不去罢了,没什么打紧的。”

看着眼前的范玉宁,她掩下眸中的担忧,只希望她的猜测千万不要成真才好。

是夜,京城百里外。

天已然彻底暗下来,无澄澈月光照路,赶路不便,顾缜还是在附近一家驿馆暂时歇了下来。

为了能提前回去,他在三日前将大军交给手下副将,自己带着昱延降书快马加鞭往京城的方向而去。

按这个路程,明日傍晚当就能回到定北侯府,见到她。顾缜推开上房的窗扇,抬首望向头顶那轮若银钩般的明月,知晓这几日应不会梦见范玉盈。

通梦了这么久,就算不仔细观察,慢慢的他也发觉了两人能共梦的规律。闭了窗,他在床榻上躺下,唇角泛起淡淡的笑意,也不知他突然回去,她会不会觉得高兴。

总会有那么一点的吧。

他阖眼沉入梦乡。

眼前出现了一个他熟悉之人,而他正身处侯府的书房内,那人毕恭毕敬站在书案前。

他听见自己开口问道:“今日,你给范姨娘诊脉,可开了调养身体的方子?”

底下站着的不是旁人,正是先前在府里看诊的大夫刘长延。刘大夫沉默片刻道:“回侯爷,范姨娘并非生病,而是,中毒。”他执笔的手一顿,声音沉冷几分,“中毒?何毒?”“世子可还记得,那害死老夫人的毒药。”他沉默良久,“可能治?”

刘大夫抿了抿唇,“从脉象上看,范姨娘中毒多年,需……慢慢调养。”“无论多贵重的药材都可,若有什么要求,只管同侯府的管事提。"顾缜定定道。

“是。”

片刻后,他又问:“范姨娘先前……知晓自己中毒的事吗?”刘长延小心翼翼抬眸看了顾缜一眼,颔首道:“草民问了,姨娘她知晓。”话音才落,眼前画面陡然一转,他听见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她躺在贵妃椅上,轻摇香扇,一双莹白小巧的玉足露在外头。虽比他记忆里的模样更加瘦削病弱,却依旧美得惊人。她笑着同他邀功,说赶跑了那些居心叵测想往侯府塞人的家伙。他沉默良久,问道:“不曾问过你,你身上的毒究竞是谁给你下的?”她骤然安静下来,面上露出些许讽笑,“是我祖母,亲祖母…”顾缜骤然睁开眼睛。

下毒……

她中毒了!

偏偏中的还是那无忧散。

上回他便觉察到异样,问她时,她只说不知,她又对他撒谎了。且撒了不止一个谎。

若梦中事为真,她竞将她祖母的事瞒得这么深,一直以来任凭旁人怎么构陷都并未吐露半个字。

她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怒气似要从顾缜胸口满溢出来,他迫不及待想要回京,抱住她,质问她为何不将那些事与他坦诚,而宁愿自己一人默默承受痛苦。他坐起身,倏然间,却是眸光一凛,抽出身侧长剑直指窗扇的方向。“是属下。“外头人表明身份。

顾缜辨认出声音,眉头皱了皱,任来人熟练地推窗而入。“何事?”

那暗卫跪地禀道:“主子,夫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