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计较
二房一家很快被判下来,二老爷和顾铖皆被革去官职,顾铖和母亲方氏联手对顾老夫人下毒未遂,原各判徒三年,但因查得顾铖在任间有受贿之举,数罪并罚,最后顾铖被杖三十,流放三千里,二老爷虽知晓此事,但因并未参与下毒,罪行较轻,在被施了杖刑后便被放离开。
二老爷已是白衣之身,又被除名赶出了顾家,走投无路之下,还是跪在定北侯府门前声声哀求。
顾老夫人在小佛堂里攥着佛珠,始终没有动摇,但听闻二老爷在跪了三个时辰后晕倒在门前,还是命管事将人送去了位于安乐坊的一个小院,并让管事转达,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二房的一些用物她已命人抬到此处,自此他们母子恩断义绝,若顾念她的生养之恩,往后莫再纠缠。
范玉盈自青黛口中听闻此事时,沉默了许久,她知晓,顾老夫人作为母亲其实比谁都难以割舍这个儿子,放弃二老爷不亚于亲手剜了她自己的血肉,可她不仅仅是个母亲,更是顾家这个大家族的掌权人,她需得对得起顾家上下,对得起列祖列宗。
当真可笑。
范玉盈面露嘲讽。
同为祖母,一个自私阴狠,残害儿媳孙女,一个顾全大局,慈爱晚辈,年高德劭,怎就能如此不同。
七月末,暑热渐消,天儿慢慢转凉了些,床榻上的竹策收起,转换成了薄衾。
范玉盈因高热难退,卧榻了几日,待恢复了些,便同顾敏提出,带她去鼎香居吃饭。
而今鼎香居的生意越发红火,京中其他百年酒楼欲偷师,仿照鼎香居最红火的菜,借此重新吸引客人,谁料鼎香居不但常换菜谱,且每被偷一道,便干脆将那道菜的菜谱直接清晰明了地张贴在楼前,一时间京城大小酒楼纷纷在菜单上添了此菜,结果不仅味道上远不如鼎香居,也让食客们失了新鲜感,如此几回,那些百年酒楼计划屡屡落空,便再未打起偷师的主意。京城生意最好,一座难求的依旧是鼎香楼。这还是范玉盈替她二姐姐想出的法子。
顾敏欲去那儿已久,自然高兴,但想了想,又犹豫着问范玉盈可否邀她哥哥还有好友李云柔一道去。
范玉盈自然答应,笑着道人多热闹。
是日近午时,范玉盈便带着顾敏前往鼎香居。甫一下车,便有面生的伙计迎上来,问道:“客官来用膳,可有今日的号?”
“不曾。"范玉盈道,“不过,我已同你们老板提前说过。”伙计闻言皱了皱眉,或是先前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他躬身道:“抱歉客官,本店只认号,就算您与老板提前说过也不成。”顾敏在一旁,心生忐忑,她拽了拽范玉盈的衣袂,本想着算了,却见一人急匆匆自里头出来,对着那伙计斥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这位可是二姑娘嫡亲的妹妹,亦是这酒楼的东家。”
“三姑娘,快里头请。"来人正是掌柜张福。顾敏尚且茫然之际,范玉盈已拉着她略过那惊慌不已的伙计,往楼内而去。“这伙计才来不久,认不得您,三姑娘见谅。“张福道。“这伙计倒是不错,挺尽责的,你莫怪他。”“是,三姑娘。“张福把两人往准备好的楼上雅间请,又命人上了茶水。“一会儿还有人要过来,你吩咐一声,莫再拦在外头。"范玉盈道。“是,是小的疏忽了。"张福应声,赶忙下楼去办。顾敏惊诧道:“大嫂,您可不曾说,这鼎香居竟是范二姐姐和你一道开的。”
“说是一道开的,我也不过出了些钱,平素都是我二姐在打理。”她话音才落,门外就响起了范玉融的笑声,“来了,敏儿妹妹,许久未见,倒是愈发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顾敏被夸得不好意思,忙起身施礼,“二姐姐谬赞了。”范玉融笑了笑,在范玉盈身侧坐下,“昨日见着了你送来的信,今日我们这大厨天不亮就开始着手准备菜肴,定教你满意。”“她可好?”
范玉融当然知晓妹妹问的是方沁棠。
“当然好,越发得心应手了,我这酒楼而今离了她可不成。”那是自然,女子下厨,可不是只能为了给夫君洗手作羹汤,亦能闯出的一番自己的天地。
两人正说着,张福叩了叩门,恭敬道:“二姑娘,三姑娘,顾三公子来了。”
他身后站着两人,其中一人正是顾峻,而另一人……范玉融打眼一瞧,笑意登时凝结在了脸上,“阿……”“唐公子也来了?“范玉盈快她一步道。
看着这位怔愣惊慌的"唐绥"唐公子,范玉盈颇有些哭笑不得,她可未邀他,但他显然是自投罗网来了。
尚被蒙在鼓里的顾峻讪讪地朝范玉盈拱手:“听闻大嫂今日带敏儿来此,我便腆着脸邀唐兄过来,大嫂先前帮了我大忙,今日这顿便由我来请,还请大嫂能给我这个机会。”
范玉盈与范玉融对视一眼,范玉融虽不知究竞是怎么回事,但也猜到这会儿她这弟弟正隐瞒身份与顾三公子往来,而她这妹妹应当早就知晓此事。这可倒好,胆子肥了,两人竞敢联手瞒着她。但范玉融有分寸,并未当场揭穿,而是笑道:“哪能由顾三公子来请,我三妹在顾家也承蒙你们兄妹照顾,你们既然来了我这鼎香居,自然不好让你们出钱的。”
顾峻不识范玉融,顾敏忙介绍道:“三哥,这位是范家二姐姐。”顾峻忙行礼,“原是范二姐姐,我不知这酒楼竟是您开的,多谢范二姐姐好意,不过这请客之事……
“你再推辞,我就逐客了。“范玉融见此言一出,顾峻面露错愕,忍俊不禁,“不过玩笑,三公子莫介意,但三公子若真给了钱,只怕满京城的人都要说我范玉融扣搜,你们快落座吧,一会儿我便命人上菜。”“不急,二姐,还有一人呢。”
范玉盈话音才落,就听一道温柔婉约的嗓音响起。“看来,是我来迟……
“柔儿。"顾敏喜道。
“不迟,我们也才到呢,三姑娘快坐。"范玉盈眼神示意顾敏将李云柔拉来。李云柔行至众人跟前,却也没忘了礼数,一一福身,可视线落在范承宥脸上时,眼神却躲闪了一瞬。
见范承宥同她行了礼,李云柔才跟着回礼。两人之间的气氛很微妙,到底是与自己一胎而生的弟弟,范玉盈对他多少有些了解,这还是她头一回见范承宥露出这般不自在的神情。范玉融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看向妹妹,用眼神无声询问她。范玉盈哪里知道,只轻轻摇了摇头。
这两人前世便有婚约,只是最后因范承宥毁婚而没能成亲。前世,范承宥曾在宴席上见过李云柔一次,似乎就是在回来之后,他突然闹起了退婚。
可若范承宥对李云柔有意,又为何如此呢。这家伙,着实怪得很。
因酒楼有事,范玉融很快离开,临走前,有意无意看了眼范承宥,见他看过来,四目相对之际,笑得格外温柔。
温柔得令范玉盈都觉得有些疹得慌。
酒菜很快便陆续上来了,顾敏兴致勃勃尝了一口,的确美味,但又总觉得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吃过。
范玉盈似乎看出她所想,忍不住笑起来,恰在此时,就见顾峻站起身,端着酒杯郑重其事道:“这酒,我敬大嫂,若非大嫂,我也不能这般顺利,将唐兄救出来。”
范玉盈也只得站起来,以茶代酒,喝了这一杯。紧接着,顾峻身侧之人也手握酒杯,慢吞吞站了起来,“先前,多谢世子夫人出手相助。”
范玉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活了两世,她头一回瞧见他范承宥在她面前这般憋屈的样子。
“举手之劳,唐公子客气了。”
或是感受到她的看好戏,范承宥抬首看去,两人视线交锋,在一片沉寂中却已开始了唇枪舌战。
李云柔静静看着他们,抿了抿唇,神色却骤然黯淡下去。酒过三巡,范承宥忽而低声对顾峻说了什么,旋即起身出了雅间。范玉盈看他嘴型,说的似乎是净手。
什么净手。
她喝了口蕈汤,笑意浓了些,怕不是要负荆请罪去了。用完午膳,顾峻和范承宥另有安排,范玉盈和顾敏送走了李云柔,便径直回了定北侯府。
才抵达,门房便急匆匆迎上来,“大少奶奶,二姑娘,你们总算回来了。”“家中出何事了?“顾敏心一下提了起来。“未出事,只是世子爷来信了,老夫人、夫人他们这会儿都在花厅呢。”门房道。
范玉盈默了默,便随顾敏一道往侯府花厅而去,才入了月洞门,就见她婆母苏氏哭红了眼,朝她快步而来。
“玉盈。”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范玉盈心一沉,想着自己前两日才在梦里见了顾缜,但这信应当有段日子了。
“母亲哭什么。"她镇定地问道。
“还,还活着,你父亲还活着。“苏氏扑在范玉盈身上,一时间又哭又笑,直哭得快脱了力,被范玉盈半抱在怀里。
向来威仪端肃的顾老夫人捧着信的手不住地颤抖,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忽而膝盖一屈跪倒在了地上,对着檐外的碧空反复念叨哭嚎道:“佛祖保佑,祖宗保佑…”
一旁的三老爷和三夫人周氏皆喜极而泣。
“太好了,太好了。"顾敏也忍不住跟着掩面哭起来。厅内的下人们似也被感染,一时间,抽泣声起此彼伏。分明都是哭声,可范玉盈抬首看去,天朗气清,阖府阴霾似也在这瞬间一扫而空。
她没跟着哭,她轻抚着婆母的背,唇角泛起淡淡的笑。三个月来,顾家终于迎来了一桩大喜事……八月初,顾缜一举夺回翊城,亦寻到父亲定北侯的捷报快马加鞭送抵京城,被呈到了御前,景贞帝龙颜大悦,命顾缜乘胜追击,听闻定北侯重伤,还指派了一位太医院太医前往西北治疗。
直至八月中,范玉盈才又在梦中见到了顾缜。醒来时,她正趴睡在一圆桌前,顾缜坐在她身侧,本以为他又会是疲惫的模样,没想到今日他收拾齐整,倒是精神奕奕,只是皮肤看着又粗糙了些,还时黑了许多。
恐怕是又打了胜仗,这会儿正在休整,准备下一次的进攻。她朱唇微张,还未开口,就见他搁下茶盏,缓缓道:“昨日,我终于拆看了暗卫送来的书信。”
他含笑看着她,“夫人实在聪慧,竞想出将计就计的法子来对付顾铖。”范玉盈秀眉微蹙,分明眼前这人语气平静,可总觉得有些怪怪的。总不能是介意她为了让顾铖自投罗网,而以私会之名赴了他的约吧,那也太过小气,也不想想她是为了谁。
“那是,得亏我演技好,不然哪里能套出他的话来。"范玉盈道。“嗯,那夫人说的那些话定都不是真心吧?”顾缜俯身,因提刀御敌而愈发壮硕有力的手臂揽住范玉盈纤细如柳的腰肢,似笑非笑道,“包括那句说我此人中看不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