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敏锐
见她神色这般平静,顾缜道:“你好似并不惊讶。”范玉盈笑了笑,“我猜到了,只是今日才得了证实。”“父亲他受了重伤。"顾缜声音低落几分,“那次被困峡谷,是因有昱延的细作潜于顾家军中给敌军通风报信,父亲的亲信为了救下父亲,让父亲与他换了衣裳,掩护父亲逃了出去。因被大火灼身,父亲不仅多处被烧伤,也毁了脸和喉咙,幸得被一对他曾帮过的猎户夫妇所救,但很快,那对猎户居住的翊城城郊也被昱延所据。”
“在我的那个梦里,直到我重新夺回翊城,父亲才寻到机会向我传递消息,我始知他还活着,这一次,要想救出父亲,恐怕也还需费一番工夫。”范玉盈不解道:“可父亲分明活着,为何世子爷却继承了爵位?”顾缜闻言深深看她一眼,她这话可是间接承认她和他一样,也做了那像极了前世的梦。
范玉盈一顿,也意识到自己的嘴快。
转念一想,罢了,就算两人不摊开了说,有些事他们也已心知肚明,不必再藏着掖着。
顾缜轻笑了一下,但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花,笑意淡了些,“回京后,父亲发现祖母病逝,母亲也已认不得他,心痛不已,在同我一道揪出二叔一家后,上书乞骸骨,求陛下许他致仕,带着母亲回南游养老,并用余生来补偿母亲。陛下仁德,同意了父亲的请求,并破例将定北侯的爵位赐予了我。”原是如此。
也难怪她乍一听旁人称顾缜为侯爷,就下意识以为她那公爹已经死了。“昨日,已有暗卫将府中之事传至我手中,但已是半月前的事。“顾缜微微倾身,挑眉看着范玉盈,“看你神情,事情当已解决,不同我说说,你究竞是怎么做的?”
半月前的消息,那应是顾老夫人才陷入昏迷的时候。“世子爷听闻祖母病倒不心急吗?"范玉盈不答反问,“就不怕祖母同你梦中一样……”
那可是无忧散。
打上回听顾缜提起这个毒药时,范玉盈心都停跳了一瞬,因那正是当年她祖母命人下在她身上的毒。
每日极少的量一直到如今都还在一点点侵蚀她的性命,更别说顾老夫人年迈,顾铖急切想害死自己的祖母,让人下的药量肯定不小,顾老夫人一旦沾了,或早或晚,必死无疑。
顾缜就算不知此药无解,想来也清楚他祖母的身子根本经受不住毒药带来的损害。
“我出征前特意提醒了祖母,祖母睿智,定处处谨慎。”且顾缜也派了人时刻守在他祖母身边,绝不会让她饮下那掺了毒的汤药。故那暗卫提及顾老夫人向沈老太医讨药时,顾缜就清楚他那祖母自有谋划,意图让害她之人早些暴露,认罪伏法。“想来,你定也在帮助祖母吧。“顾缜问道,“那日,你让刘大夫给祖母诊脉,当是疑心祖母在装病。”
范玉盈讨厌顾缜这双漆黑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她偏过头,不想理会他,却听他突然问道:“你先前就听说过无忧散吗?”她身子微微一怔,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脸上流露出端倪,“为何这么说?”
“这无忧散,听闻是刘大夫的师父所研制的,除了他们几个师兄弟,旁的大夫很难靠脉象诊断出此毒。那个梦里,祖母中毒之时,他恰巧不在府中,才被顾铖就此得手。"顾缜问道,“你让刘大夫来,是因知晓只有他能诊断出祖母是否中了无忧散吗?”
范玉盈知顾缜敏锐,也不是头一回因他的敏锐而震惊,但这一次,却仿佛有一股子凉意自脚底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他竟猜得一丝不差。
她沉默片刻,却是笑起来,“世子爷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些,我找刘大夫是因他曾在府中多年,了解祖母的身体,医术也不错,兴许能诊出祖母是不是真的昏迷,以及昏迷的缘由。”
“至于后头我和祖母是怎么联手治的顾铖,世子爷迟早会知晓的。“她伸了个懒腰,“我累了,也不是说书先生,可不想再绘声绘色说一遍予你听。”范玉盈复又躺下,背对着他,阖眼看似在休憩,实则是在掩盖自己的心虚。顾缜也不知,自己缘何会在看到暗卫描述的这件小事时隐隐感到不安,但他还是轻轻摸了摸范玉盈头顶若绸缎般柔滑的青丝,低声道:“枚枚,我定会早些回去,等我。”
头一回听顾缜这般认真地唤她乳名,范玉盈睫羽微颤,心下觉得有些怪怪的,但并不反感。
她没睁眼,只低低"嗯"了一声。
她是在等着,等着他回来替她了却了这一世最后的心愿。六月初八。
江氏去了趟关押顾铖的狱中,再回来时,泪流满面亦是笑着捧回那已签了字的和离书。
那日,范玉盈暗示她那丁五娘怀上骁儿的日子当是在先皇后崩后不久,国丧期间寻欢作乐,定能让顾铖罪加一等。
江氏也是聪明人,知晓范玉盈并非真的要她以此威胁顾缜,而在举例,让她明白使些手段,未必不能让顾铖屈服。
至于她具体做了什么,范玉盈不知,但以顾铖的野心和作风,只怕在官场上手脚也不会太干净,而那当就是江氏逼顾铖乖乖就范的把柄。翌日,江氏的两个兄长亲自登了顾家门,将江氏和两个孩子接回了江家。临走前,江氏跪在顾老夫人跟前,哭得泣不成声,谢顾老夫人肯允她将孩子们带走。
顾老夫人不舍地抱了抱萱姐儿和钰哥儿,亦眼含热泪,但她也清楚,两个孩子在顾家长大,不如养在母亲身边。
顾老夫人不承认二老爷和顾铖,却没有不承认这两个孩子。“若将来有困难,就带着孩子随时回来。若你将来改嫁,觉得不方便带着他们,也可……”
“祖母放心,无论如何,芷溪绝不会舍下他们。“江芷溪信誓旦旦,言罢,拉着两个孩子一道给顾老夫人磕了头,才起身随兄长们离开。范玉盈看着他们远去的马车,心下感慨万千,江芷溪不幸,却也幸。至少她有疼爱她的父母兄长,才即便在和离后也能带着孩子回娘家去。这世间,如她一般的女子可谓寥寥,和离或是被休后便又是无尽厄运的开始。
经历了这一遭,苏氏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在送走江芷溪和两个孩子后,范玉盈陪苏氏一道往松茗居的方向而去。“玉盈,这段日子,若没有你,母亲可真就垮了。“行至花园处,苏氏突然叹声道,“你刚嫁进来时,母亲还对你有所偏见,你若有不快之处,千万原谅母亲。”
“母亲说的什么话,母亲一直待玉盈很好,又何谓原不原谅的。”这话,倒不是场面话,范玉盈很清楚,苏氏作为她的婆母,真要磋磨她,有的是法子,抄书罚跪哪一样不成,却偏偏连晨昏定省都不要求她的。苏氏太过心软,就算不喜欢她,其实也根本对她下不了手。“母亲也看开了,你父亲没了,往后我就守着这侯府慢慢过。”范玉盈见苏氏面上含着淡淡的笑,却知她根本做不到。嘴上说着看开,可哪里看得开,她等了那么多年的人,到底没能活着回来。但其实她日思夜想的人根本没有死。
范玉盈心疼苏氏,却苦于不能说实话,她想了想,转而道:“母亲,儿媳昨夜做了个好梦,梦见了麒麟自地里钻出来,麒麟是瑞兽,想是什么吉兆。”“吉兆?“苏氏也不懂解梦的,思索半响,眉开眼笑道,“那定代表着缜儿很快能得胜回京呢。”
“儿媳也这般觉着。"范玉盈附和。
“好,那可太好了。"苏氏激动不已,突然侧过身,紧紧拉着范玉盈的手道,“我守了那么多年,只望你们夫妻能相伴相依,携手度过此生,也望你莫吃和母亲一样的苦。”
范玉盈怔了一瞬,不想她胡谄的,原用来劝慰苏氏的瞎话,最后却成了苏氏对她的祝愿。
范玉盈想,就是因为她婆母这么好,这么良善,才会让她公爹独宠了她一辈子,即便独自戍边多年,也真心不改,念念难忘吧。六月中,范玉盈终于久违地去了趟孟子绅的府邸。她要来的消息是头一日就派人来禀过的,以防她这师父突然出门去,让她扑个空。
今日倒巧,楼霁川也在。
“见过师父,师兄。”
“玉盈,来,坐。"孟子绅见了人,便急吼吼让她坐下。范玉盈疑惑道:“师父今日不教我下棋吗?”以往她来此,头一件事,便是到棋桌前。
“不急,棋随时可以学,你难得来,师父给你准备了好东西。”孟子绅朝下人使了个眼色,那人退下,很快端了个汤盅过来,搁落在范玉盈手边。
“这是当归黄芪红枣汤,本往里头炖些羊肉更好,但你而今还在替公爹守孝,不可沾荤腥,就只能如此了,此汤健脾益气,补血和血正合适你。”楼霁川在一旁道:“这是师父今早起来亲手为你熬的。”范玉盈诧异地看了眼神色讪讪的孟子绅,再看向那汤,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毕竞就连她的亲生父亲都不曾对她这么好过。更遑论孟子绅只是她才拜不久的师父而已。“多谢师父。“她勉笑着端起汤尝了一口。“好喝吗?我头一次做,还把握不好火候。”孟子绅忐忑道。他本以为此事很容易,亲自尝试过才晓得,复杂得很,对他而言,炖汤这事可远比与人对弈难多了。
然每每想到他这小徒弟,尤其想起她那双空落落的眼眸,他就忍不住想关切她几分。
他这辈子没有娶妻,也没有孩子,便理所当然将两个徒弟视作自己的儿女来看。
昨日听闻范玉盈要来,就突发奇想,准备着手炖汤给她喝。“嗯,好喝。”
“那便好,你多喝些,不够,还有呢。"孟子绅心心疼地看着她,“这定北侯府出了这样的事,而今顾老夫人和夫人都没心力处理家中事务,免不得要劳累你,你补补身子,这般瘦弱,哪里扛得住。”
侯府那些中馈,大多都是管事们在做,范玉盈至多翻翻账册,有问题嘱咐几句,其实真的不累。
但也不好拂了她这师父的一番心意。
范玉盈承认,她不想太过亲近孟子绅,很大的缘由,是因他虽为她的师父,她却无法伴他长久,若感情太深,到了分别的时候两人定然都会难过不舍。可垂眸看着手中尚且冒着热气儿的汤,她默了默,抬首笑道:“其实,徒儿近日琢磨棋谱,有几个不解之处,正想要请教师父和师兄。”“哦?"孟子绅还是头一回见他这小徒弟如此主动,他欣喜道,“不急,等你喝完了我们摆一局慢慢说。”
快及申时。
范玉盈才被楼霁川这个师兄送出了府。
孟子绅本也想出来,却被范玉盈给拒了,说哪有师父送徒儿的,教人看见不合适。
范玉盈正恭敬与楼霁川辞行之际,却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巷子里,静静停靠着一辆马车。
一只纤白的柔黄掀起车帘,旋即便是一声冷哼,“她倒是得意,却教我被父亲罚闭门思过整整一月。”
“群主放心,奴婢瞧着,这范玉盈得意不了多久了。“她身畔的婢子开口道。光透过掀起的车帘落在女子脸上,不是旁人,正是那银月郡主杨莘。先前,她在赏花宴上当众让范玉盈出了丑,搅了她拜师,谁知没过多久,他父亲就被陛下怒斥,回府后便责罚于她。杨莘再蠢,也猜到定是范玉盈在顾缜跟前告状,才让顾缜在背后动了手脚。她神色愈发阴沉。
“人可寻着了?”
“寻着了。"那奴婢道,“那范老夫人身边的老嬷嬷跑得挺远,让奴婢的人好找,但听她所言,范老夫人的死定与这范玉盈脱不了关系,这范玉盈想要翻身简直痴心妄想,这回定让她在京城彻底被人唾弃,一辈子抬不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