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照顾
范玉盈随婆母苏氏赶到椿园时,远远就听里头传来哭声,入内一瞧,顾老夫人的卧房已挤满了人。
二夫人方氏正伏在顾老夫人床榻前哭得死去活来,活跟哭丧一样,二奶奶江氏蹲在她身侧,想将婆母扶起来但没能成。二老爷无措地站在一旁,三老爷则坐在推椅上沉默不言。三夫人周氏和顾敏红了眼圈,拿着帕子默默拭泪。很快,刘嬷嬷带着沈老太医赶到了,苏氏便发话,让众人都退到堂屋,莫要影响太医诊治。
苏氏因丧夫伤心过度,步子虚浮,面色看起来依然极差。众人坐在堂屋内,除了能听到方氏的抽泣声外,一片死寂。直到沈太医从里头出来,二老爷疾步上前去,询问道:“沈太医,我母亲她如何了?”
沈老太医摇了摇头,低叹一口气道:“像是突发急症,而今顾老夫人脉象很弱,若这几日内不能苏醒,只怕是…凶多吉少”众人面色微变。
屋内又响起方氏的哭嚎声。
二老爷叫她哭得头疼,怒斥道:“哭什么哭,母亲还在呢。”他在原地踌躇片刻,似也不知如何是好,末了,将视线转向苏氏,试图让他们这位大嫂出来主持大局。
可苏氏眼下亦慌得紧,哪里知道要怎么做。打她嫁进定北侯府,对内,家里的大小事几乎都是老太太在打理,她做不好,也从不插手半分,对外,开始时她是由夫君护着,后来夫君去戍边,也还有争气懂事的儿子给她出主意。
苏氏懒散了一辈子,她不懂家宅争斗,也无需斗,自过得比所有人都舒坦,却没想到此时丈夫死了,儿子不在身边,婆母也病下了,这府里她再没有人可以倚仗。
正当她不知所措之际,就听耳畔有一道婉约温柔的嗓音响起,“这几日祖母身边不可缺人,我想着,我们几个小辈清闲,便由我和二弟妹及三个妹妹轮流照顾祖母吧。”
对于范玉盈这个提议,一时无人吭声,片刻后,还是顾婷迟疑着道。“大嫂,倒也不是我们不愿意,只我和瑶儿笨手笨脚的,哪里能照顾好祖母啊。”
顾婷想起适才看到顾老夫人躺在床榻上的样子,一想到指不定要给昏迷中的祖母端屎端尿,便实在不愿意陪着,且若是祖母突然撒手去了,该多吓人啊。顾瑶也是一样。
范玉盈一眼便看穿了两人的心思,她笑道:“两位妹妹何需亲自照顾,伺候祖母自有刘嬷嬷她们在,妹妹们在旁对着祖母说说话,指不定祖母听见,能早日醒过来。”
听闻此言,方氏忙上前道:“你们大嫂说的是,你们姐俩伺候时,也要记得多求求佛祖,保佑你们祖母早日苏醒,你们的大伯已经没了,祖母可万万不能有事啊。”
说着,就又要哭。
“那,便如此吧。"二老爷对着儿媳和两个女儿道,“为父和你们的兄长白日都需去公廨上值,只能由你们代为在祖母跟前敬孝,记得,务必仔细尽心。”江氏和顾婷姐妹福身应下。
三老爷也道:“我一介闲人,虽不能亲力亲为伺候在母亲跟前,但也可时常陪母亲说说话。”
三夫人站在三老爷身侧,“妾身亦可陪着一道。”众人的意思已然明了,范玉盈便着手安排起来。顾婷两姐妹坚持要一起在白天照顾,江氏负责的便是夜里;顾敏三夫人轮流照顾一日,三老爷偶尔会过来;苏氏虽如今身体不好,但也会在白日陪着,夜间接替她的则是范玉盈。
至于对老太太昏迷不醒最为伤心的方氏,虽没具体安排,但也来得勤,不过常不在老太太屋中,而是跑到后头小佛堂跪着,说是替老太太祈福。第三日夜间,轮到范玉盈照顾。
不过,虽说是照顾,也不是不眠不休地在旁守着,刘嬷嬷早就收拾好了次间小榻,等范玉盈累了便去歇息,真有要事,也好随时叫她起来的,夜间过来的主子们都是这般安排。
然待夜深了些,范玉盈看了紫苏一眼,紫苏会意出门去,再回来时,带回来一人。
刘嬷嬷也认出来人来,诧异道:“刘大夫?”来人正是刘长延,这位大夫在府中多年,大半年前突然有事告假,后便再未回来过。
“刘嬷嬷,我家中长辈过世,诸般事务需要打理,这才拖怠至今,甫一回来,听闻老夫人昏迷,心急如焚,老夫人一向待我不薄,不知能否让我过去瞧瞧。”
刘嬷嬷对这位与自己同姓的大夫明显是有怨言的,老夫人前一阵还说起,不知这刘大夫消失去了何处,别是遇到了不测,还说他医术好,以往她每每患头风,教他扎上几针就能好,如今头风再犯,纵是吃药也无用,常是得强忍过去。可纵然如此,刘嬷嬷还是道:“刘大夫有这个心,老夫人知道了一定很高兴,但老夫人如今有沈老太医诊治,就无需刘大夫操心了。”刘长延无措地看了范玉盈一眼,范玉盈开口劝道:“嬷嬷,沈老太医医术高明,我也不是不信他老人家,只是这民间自也有民间治病的法子,而今祖母昏迷不醒,能多个救治她的法子难道不好吗?”刘嬷嬷似被说动,少顷,低叹一口气道:“好吧,那就有劳刘大夫了。”刘长延入内诊治,很快出来,对着范玉盈摇了摇头。范玉盈松了口气,她本还担忧老太太真是因和前世一样的缘由病下,那可就没了转圜的余地了,但幸好不是,真是万幸。一下卸了劲儿,范玉盈蓦然身子一软,紫苏眼疾手快忙接住她,“姑娘,您怎么了?”
刘长延顾不得许多,赶紧上前替范玉盈诊脉。“低声些。"范玉盈往卧房的帘子处瞥了眼,提醒紫苏不要惊动里头的刘嬷嬷和其他下人。
“扶我去西次间。”
范玉盈很熟悉这浑身滚烫无力,头晕目眩的难受滋味,在小榻上坐下后,她令紫苏去外头守着。
“大少奶奶常是这般发热吗,有多久了?"刘长延问道。“好些年了。“范玉盈嗓音有些虚弱,“只这几个月才如此频繁,或是因中毒所致。”
刘长延双眉紧蹙,神色凝重,“大少奶奶的身体底子本就因无忧散而伤,再次中毒,自然损得更为严重。”
此事像是在范玉盈意料之中,她看了眼外头的紫苏,将声音压得极低,“刘大夫,我还能活多久?”
刘长延看着她那双清澈漂亮,却没有一丝畏惧的眼眸,定定道:“草民必会尽力救治大少奶奶。”
范玉盈知道他不愿说,就干脆换了个说法,“那我这般问你,凭你的判断,我能活过一年吗?”
刘长延紧蹙着眉头,许久,轻轻点了点头。范玉盈一下安心了。
因只消活过一年,回到前世最让她肝肠寸断的时候,令一切迎刃而解,她便死而无憾了。
毕竞上天让她重生,不就是为此吗?
范玉盈默了默,又回到最初想问的话,“顾老夫人是不是服用了旁的药物?”
刘长延同样缓缓点头,低声对范玉盈道了几句。范玉盈微微惊了惊,旋即垂眸,若有所思起来。连着五六日,顾老夫人都没有丝毫苏醒过来的迹象,只能靠每日灌些米汤勉强支撑。
三老爷白日常来探望,但总是守在顾老夫人跟前不大说话。苏氏则是默默抹着眼泪,自打定北侯战死,顾缜离开后,她愈发消瘦了。范玉盈听巧云说,她这婆母时常夜半梦魇,哭着喊她公爹的名字。少年夫妻,感情甚笃,苏氏估计怎也不会想到,当初一别,再见面已是阴阳相隔。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顾老夫人昏迷的消息很快就在京城传了开来,不少老夫人及老侯爷的故交们,都纷纷前来探望。这日,范玉盈刚陪着婆母苏氏将一贵客送走,转身回府时,却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妇人蓦然从角落里窜出来,一下扯住了苏氏的衣袂,激动大哭道:“夫,夫人,奴家终于见到您了。”
赶来的门房忙将那妇人拉开,苏氏受了惊吓,问道:“怎拉拉扯扯的,你是何人,我并不识你。”
“夫人,是侯爷让奴家来寻您的,侯爷早料到自己会出事,便提前让奴家带着孩子来京城,说夫人良善,定会收留我们母子,让骁儿认祖归宗。“妇人一时泪眼婆娑起来。
“认,认祖归宗?”
苏氏疑惑间,一个小小的身影亦从那小巷里跑出来,躲在妇人身后,怯生生探出个脑袋。
只一眼,苏氏面白如纸,骤然一个踉跄。
范玉盈亦露出惊诧之色,这孩子大抵三四岁,看来便是他没错了。前世把她婆母逼疯的孩子。
这一世,亲眼见着,范玉盈才明白苏氏为何会疯,这孩子的眉眼还真有几分像顾缜,恐怕也跟她的公爹有几分相像。“不认祖归宗也无妨。“见苏氏这般反应,妇人又红着眼圈改了口,“奴家带着孩子南下,一路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只求在府中得一安身之处,望夫人成全。说着,她颤魏巍自怀中摸出一书信递来。
范玉盈侧首看向苏氏,见她婆母压根没有心思看,便自己接过。她将信展开,信是她公爹所写,信上所书和这妇人所言一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信递到苏氏眼前,“母亲你看看,这是不是父亲的笔迹?″
苏氏只扫了一眼,便当即冷笑了一声,怒骂道:“顾松筠,你个混蛋。”范玉盈秀眉微蹙,四下已有不少人好奇地往这厢张望。“既如此,成管事,寻一处院子,好生安置他们母子二人吧。”那妇人喜出望外,当即拉着那孩子跪下,一个劲儿道谢。成管事在范玉盈的示意下,将两人自侧门带进了定北侯府。苏氏神情恍惚,显然受了巨大的打击,虽先前外头都这么传,可当此事真得了应证,苏氏却根本接受不了。
范玉盈抱住摇摇欲坠的苏氏,在她耳畔低声道:“母亲莫急,还不一定呢。”
苏氏已然心如死灰,“什么不一定,你不也觉得,那是你父亲的孩子吗…”范玉盈晓得是她误会了,“我之所以让他们入府,是不想他们闹起来,教外人看了咱们侯府的笑话。”
范玉盈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母亲,至于那孩子的身份,尚不可知呢,你不觉得这孩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出现,实在太过蹊跷了…苏氏眸色清明了些,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紧紧反握住范玉盈的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玉盈,母亲没用,不知该如何是好,你帮帮母亲吧。”范玉盈重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