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猜测
“我正值孝期,不可娶妻纳安……
顾缜剑眉微蹙,“有话便直说。”
迟毅知道他这多年好友不喜拐弯抹角,“故人之妹,我不忍她凋零于此,可我能求的,且如今满京能护住她的唯你一人。”“你想让我将这烫手山芋带回府?"顾缜眸色凉了几分。谁都知道,太子谋反之事成了景贞帝不可言说的禁忌,范家与太子关系紧密,恐怕谁也不敢轻易去拨动景贞帝心心里的这根刺。迟毅默了默,道:“是。”
可他虽提出这个请求,却似乎并未报太大希望,见顾缜久久不言,他悄然泄气,正打算放弃之时,就听得一声"可"。他双眸一亮,抬眼看去,就听顾缜冷声道:“但你想好了,我不会帮她,也不会管她,顶多给她请个大夫,至于她能活多久,我不能同你保证,她死了,你也不能怪罪于我。若她有一日危及我定北侯府,我定会毫不犹豫将她舍弃。”“好。“迟毅激动地站起身,郑重朝顾缜施了一礼,“多谢。”顾缜睁开眼睛,外头天未大亮,他向来睡得浅,又习惯在这个时辰醒来。脑海中涌进的那些陌生记忆令他有些头疼,他揉了揉脑袋,坐起身,看向身边安稳入睡的人。
这是什么梦,未免也太过真实。
可似乎让从前她费尽心思让他阻止的那些事都有了合理的缘由。暄岚献礼,春狩遇袭,还有她二姐之事……会不会她不是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而是和他一样梦见了这些事情。若是如此,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竭尽全力,只为改变太子和范家的悲剧。只他的记忆骤然在一处戛然而止。
顾缜皱了皱眉。
他答应了迟毅的要求,后来真的将她从教坊司带回定北侯府了吗?若是如此,不必猜他都知晓,她应当被他予了合理的名分,但那绝不可能是妻,就只会是妾。
顾缜想起在教坊司看到的范玉盈摇摇欲坠的模样,剑眉紧蹙。那时,她的身子怎差到了那般地步。
记忆成了一团乱麻,顾缜坐在原地梳理了好一会儿,才轻着手脚下了床榻。事有轻重缓急,他燃了灯,复又展开了那张函燕关的舆图,神色凝重,垂眸若有所思。
大
打西北战起的消息传回定北侯府开始,后来的十余日,范玉盈都未见着顾缜,不管是梦里还是梦外。
他并非不回来,只回来得极晚,即便回来了,也挑灯在前院书房待着,有时夜深了便没回来睡觉,直接在书房歇下,没睡一两个时辰就又起身去上值或是早朝。
日也不见,夜也不见,范玉盈竟也隐隐开始烦乱起来,便让紫苏叫了李寅过来问话。
李寅只道顾缜近日在处理一个大案子,那案子万分棘手,这才忙了些。但似乎这几日正准备结案,想来后头也能休息一阵。李寅这话倒是说得准,是夜,范玉盈沐浴罢,正坐在小榻上打发时间,就听青黛喊了一声,顾缜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门前。他快步至榻前,没让范玉盈下来同他施礼,“听闻你向李寅问了我,这几日忙了些,才没空陪陪你。”
范玉盈看他神色,眉宇间果然带着几分倦意。什么案子,这般劳心劳神的。
青黛上了茶水,就和屋里的仆婢们都退了出去,范玉盈吃了一口茶,忽听顾缜悠悠道:“这几日,我在想,若忠勇伯爵府那日,我没有误闯客卧,将你娶进府,你而今会是谁的妻子?”
范玉盈怔忪了一瞬,答他:“世子爷说笑了,我这般声名,没有世子爷娶我,大抵也嫁不出去了”
前世就是因着未嫁,她才入了教坊司,不过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成了他的人。
顾缜神色自若地继续道:“不瞒你说,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你被追入了一个你不愿去的地方,我将你带出来,让你以另一种身份待在我身边。”范玉盈心下一惊,顾缜这话半遮半掩,却好似与前世莫名契合。“哦?“她努力稳着声儿,“什么地方?”顾缜看向她,一双眼眸漆黑深不见底,他启唇,一字一句道:“教坊司。”“砰"地一声响,范玉盈试图放落的茶盏一斜,盏身磕在盏托上,茶水溅了一桌。
她慌忙扶正茶盏的动作显得很狼狈,她再抬眸看去,盯着顾缜的眼睛看了很久,忽而拉下脸来,“世子爷缘何辱我,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听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顾缜却是笑道:“不过是梦罢了,怎的如此激动,梦做不得数。”
范玉盈仍是不依不饶,“那我莫不是在梦里,做了一辈子世子爷的妾?世子爷又娶了哪个美娇妻?”
美娇妻?
顾缜有片刻的失神。
他想起自己不完整的梦,也想起他在梦里的冷漠,思忖着他莫不是真在那个梦中负了她,才使得她千方百计想离开他的身边。“没有,我只你一人。“他定定道。
范玉盈没错过顾缜这片刻的思索。
若他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绝不是这样的反应。他有了前世记忆,但似乎并不知晓太多。
想来亦不知道没过多久,她就死在了他的怀里。范玉盈黯然的神色在顾缜眼中便成了另一番意思。“我梦里只你一人,梦外也只你一人,此生绝不负你。"顾缜凝视着她的眼睛,“若你有想做之事,我会帮你,你最大的心愿,我也会替你实现,只消你开了口,就不必有任何顾……
她最大的心愿。
看来,太子之事,他应是知晓了。
他这话对范玉盈而言实在太过诱惑。
她抿了抿唇,正色道:“世子爷就不怕,我的要求会让你祸临己身吗?'顾缜语气坚定,“我们夫妻一体,必然共享福祸。”这人,嘴是真甜。
范玉盈在心下轻笑了一声,她不敢信他,但除了他,她没有旁人可以倚仗。且如今的顾缜已识破梦里人是她,也恢复了些许前世的记忆。只他们都一样,这段记忆皆不完整。
她而今除了相信他,别无选择。
“这可是世子爷说的,世子爷可不能忘了今日的话。“像是想开了一般,范玉盈心下蓦然松了些,她嫣然一笑,“巧了,这会儿妾身便有个要求。”“夫人请讲。”
范玉盈不虞道:“虽然是梦,但妾身还是不高兴成了世子爷的妾,妾身一见到世子爷就想起此事,不高兴便睡不着,故世子爷今夜还是在外头睡吧。”想起那日在明间那张圆桌上被折腾的情形,范玉盈就气得慌,这会儿有些不怕他了,自然就起了报复的心思。
顾缜倒是没有反对,他笑意温和,“好,那夫人早些歇息吧,正好为夫还想再看一会儿书。”
累了好几日了还要看书,范玉盈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因等他看完了书再沐浴睡下,应当也快过了子时。她而今可不是很想在梦里看到他。
范玉盈独自回了卧间,一时没有睡熟,只通过隔扇门对着外头昏黄的烛光看了一会儿,才任由沉重的眼皮落下。
可才一睁眼,入目是一张熟悉的脸,她身处一茅屋之中,窗外是一片清幽的树林,鸟啼声此起彼伏。
只可能在梦里。
“你不是在看书吗?"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坐在床尾之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愧是神女,还知我睡前正看书呢。他倏然托起她裸露的右脚,“今日你这腿上似少了些东西。”他这莫名其妙的话令范玉盈愣了愣,“什么?”顾缜的手边在她脚踝处描绘,边道:“若有一对带有铃铛的足环便好了。范玉盈傻乎乎在心下重复他的话,下一瞬,她本空荡荡的双足上竞真凭空多出一对带有铃铛的金环来。
顾缜唇角泛起淡淡的得逞的笑,他似乎早就注意到范玉盈有能在梦中凭空造物的本事。
他俯身,低笑道:“我家夫人今夜不许我与她同榻,你当不会这么狠心吧。”
适才差点在梦外被他一番甜言蜜语迷惑,这会儿范玉盈算是彻底清醒过来。这男人,根本一肚子坏水。
他知道是她,也知道她在假装,偏偏还要利用她在假装而戏弄于她。可谁说神女就得事事都顺着他的。
范玉盈不想如他的愿,起身欲走,可还未坐起来,就教男人滚烫的大掌抓住肩头,被迫趴伏在了床榻之上,男人沉沉压下来,在她挣扎前轻轻在她后颈上一咬,便让她软了身子,唯有任他予取予求。茅屋内的陈设简陋,后来,随着床榻吱呀摇晃,只听清脆悦耳的铃声随着呜咽求饶声久久不绝。
翌日起身,出了卧间,看见正气定神闲坐在桌前喝茶的顾缜时,范玉盈气得牙都快咬碎了,恨不得上前狠狠踹他一脚。可那位全跟无事人一般,好像昨夜折腾她的不是他了。“母亲院里的人来传话,说一会儿让我们一道过去用早饭。”“是。”
范玉盈乖巧地随顾缜去了松茗居,见着苏氏,才发现不过大半个多月,她好似消瘦了些许。
恐是日夜忧愁所致。
饭桌上,苏氏看着也没什么胃口,顾缜见她只吃了一个鸡蛋便作势要放下筷箸,便舀了半碗粥递到她跟前,“母亲,再吃些,您也不想父亲回来,看到您这副模样吧?”
“你父亲那边…有消息了吗?"苏氏担忧地问道。顾缜薄唇微张,正要回答,却有家仆快步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夫人,世子爷,宫…宫里来人了。”
苏氏刷地一下站起身,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己的儿子。顾缜镇定道:“通知老夫人,让府内众人都去前厅相迎。”范玉盈扶着苏氏来到正厅时,瞧见来人,心一下便沉了下来。来的是景贞帝身边的康公公,他行色匆匆,甚至不等顾家人到齐,就长叹了一口气,对着顾缜道:“还请世子节哀。”打听到这一句话,苏氏身子一软,就骤然在范玉盈怀里昏了过去,还是巧云帮着一把扶住了她。
康公公还在对顾缜道:“世子虽还在孝期,但边关战事紧急,不过几日,昱延就已连下了三城,世子曾随定北侯在函燕关待过几年,熟悉那里的地形,咱家是来传陛下口谕,请世子三日后率领大军赶赴西北的……”顾缜替父上战场之事,前世范玉盈只是当作闲闻听她二姐描述,不料有一日,她也会身处其中,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身在孝期,却要强忍丧父之痛上阵杀敌,范玉盈不知顾缜有没有梦见这些,可若是有,再经历一遍,该有多痛。
孝期……
等等。
范玉盈双眸微张,忽而察觉到不对劲。
她怎愚蠢至此,竟一直没有注意到!
前世顾缜带她入府时,离他父亲战死应不足三年,他正披斩衰,尚未除服,怎么可能在这时候纳妾,别说世人的口水足以将他淹死,更有甚者,获罪流放也不是没有可能。
且,顾缜再变了性子,也绝不会做出这般忘恩负义,忤逆不孝之事。关于前世她入教坊司之后到被顾缜带出教坊司的这段时间,范玉盈记起的并不多。
她咬了咬唇,陡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有没有可能,兴许她的公爹定北侯并没有战死。她试探着看向顾缜,却见他薄唇紧抿,可面上却似乎并没有哀伤。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亦侧首看来,四目相对下,他眸色中的平静,好似在印证她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