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赏花宴
四更才过,顾缜便睁开了眼,侧首看去,身边人正沉沉而眠,如梦中一般,只不同的是,梦中人是因疲累才昏睡过去。他尚记得,醒来前,她侧躺在圆桌上,一身薄透的棠红衣衫似掩未掩,露出的大片玉肌欺霜赛雪,一头如瀑的青丝顺着桌边垂落,她双颊绯红如霞,即便只是安静地睡着都透着一股诱人的媚意。
顾缜替范玉盈掖了掖被角,自衣桁上扯下件外衫披上,才轻着手脚出了卧间,在西次间的桌案前坐下。
思及适才在梦中听到的话,他剑眉微蹙,指节在案面上轻轻扣了扣,眸色愈发浓沉起来。
若按范玉盈所说,四月底,西北寮族和羽然两族会联手进攻函燕关,因是突袭,将几乎毫无准备的顾家军打了个猝不及防,因此陷入长达两月的鏖战。他很清楚,若此事最后顺利解决,没有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她绝不会同他提起。
只怕……
然无论他再怎么引导,她却怎也不肯说了。只委婉地提醒他,这场战役中,他父亲遇了险。真的只是遇了险吗?
可他分明看见她在提及此事时看向他的眼中浸染的淡淡的悲伤。思虑半响,顾缜终是研墨提笔,郑重写下了一封书信。将信笺放入信封后,他复又起身,回到了卧间,在床沿坐下。床榻上,佳人依然睡得安稳。
顾缜却是垂眸,若有所思。
无论是璋岚谈和,陛下春狩,还是西北战事,她似乎知晓些许未来,但并不知其中所有细节。
而她之所以不愿在梦中同他透露太多,有时兴许不是不愿说,而是生怕错言导致一切适得其反。
不然她也不会如此谨慎,在不知究竟何人会在何时在长公主给陛下送的汤里下毒的情况下,毅然选择了自己下毒,并服下那汤,借此提醒和阻止长公主。她甚至不惜服毒伤身都要扭转局势,是不是代表着,原本要发生的未来里,有些事有些人的结局是她不愿看见的。那和他呢……
顾缜薄唇微抿,忍不住用手指小心翼翼去蹭范玉盈柔软的脸颊。在她能预见的未来里,他们又会是什么结果。会一路白头,长相厮守吗?
大
三月十六,长公主于她最钟爱的私园中举办赏花宴,满园春色,繁花似锦,令人目不暇接。而赏花之人,亦是精心梳妆,衣香鬓影,争奇斗妍。江氏打怀胎至今,已有一年多不曾出来参加过宴席,加上她本就是内敛的女子,来了这赏花宴,竟是比范玉盈还要沉默,始终一声不吭,拘谨地坐在顾婷顾瑶身侧。
二房的两个姑娘,对她们这位嫂子,似乎也称不上太亲密,两人交头接耳,却几乎不见与江氏搭话的。
范玉盈也不是多言的性子,不过身边有个顾敏时不时与她说笑,倒比一人寂寥的江氏好上许多。
这般宴席,对那些贵妇贵女们来说,正是谈论京城轶事的好地方。范玉盈吃着茶,就听有人低声说起方家大姑娘逃婚的事来。方沁棠的婚事本安排在前几日,可谁料不久前,新娘子突然逃跑不见了,眼见婚事将近,方家竞李代桃僵,往花轿里草草塞了个庶女了事。赵家老爷也不是傻子,他是亲眼见过方沁棠的,说好的新娘子从嫡女变成了庶女,见方家如此愚弄,他恼羞成怒,甚至威胁方家,若半月内寻不到人送过来,就把方家的嫡次女抵给他做妻,不然就一纸御状告到陛下跟前,由陛下定夺方家而今续弦的主母哪里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受罪,不由哭得死去活来,奈何方沁棠就同消失了一般,根本寻不着,方家眼下为着此事焦头烂额。这等乌糟事,即便方家瞒得牢,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一时成为各家茶余饭后消遣的话题。不少人猜测,方沁棠兴许早就逃出京城去了,不然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要吃用,哪里能藏得了那么久。顾婷顾瑶听得她们谈论方沁棠,面色沉了几分,毕竞方家是她们母亲的娘家,方家遭人耻笑,她们同样面上无光,亦忍不住在心下念叨起方沁棠这个表姐来。既都到了这般田地,嫁就嫁了呗,缘何还闹了逃婚这一出,掀起那么大的波澜,女子一人在外头,能有什么活路,可别被人抓去不干不净的地方,脏了方家的门楣。
很快,将方家的事聊得无趣了,那些贵妇们又换了个话题,提及京城近日新开的一家酒楼来,因菜品独特,口味又好,生意格外红火,被高官富户们津津乐道。
有人不信,道能有多好吃,怕是夸大其词,其中有去过的贵妇回忆自己尝过的一道汤羹,道的确是人间珍馐,让人吃过便念念不忘。这一番形容听得顾敏馋涎欲滴,兀自嘀咕道:“真想去尝尝。”范玉盈看她一眼,“想去便去吧,有空了我们一道去。”“世子夫人说得实在轻巧。“那正形容菜色的贵妇听得此言,笑她大言不惭,“那鼎香居可是一座难求,它每日只限二十个号,许多达官显贵为了吃上,天未亮就命家中奴仆在门口大排长队,若是号发完了,纵是你出再多的银钱也无用,打我上回去过后,半月来愣是再未得到进去的机会。”言至此,那贵妇人得意扬扬道:“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法子的,我夫君见我实在喜欢那里的菜色,近日花重金收买了酒楼的一个伙计,能偷着留一个号予我,届时我做东,各位若有兴趣,可随我一道前去品尝。”四下有人蠢蠢欲动,一时吹捧恭维起这位贵妇人来。范玉盈同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心下还真是多谢这位夫人提醒,不然她都不知,原还有这样的法子。
倒是她和她二姐姐疏忽了。
顾婷听那厢聊得热火朝天,似有些不甘心被冷落,蓦然道:“各位夫人、姐姐们可知,今日长公主殿下似乎有要事要宣布。”此言一出,果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不知是何事?"有人好奇道。
“像是与孟大家有关。“顾婷刻意卖着关子,其实她也不是很清楚,只一刻钟前去更衣,听路过的婢子说今天这宴席是长公主特意为孟大家设的,她就大着胆子提了此事。
“难不成……“登时有人猜测道,“是孟大家要收徒了,会是何人?”“还能是谁,自然是银月郡主,银月郡主的棋艺众人皆知,长公主对银月郡主这个侄女也是极好的,不然何至于大张旗鼓,特意设了个赏花宴供她拜师呢。”
众人分析得头头是道,忽有人纳罕道:“可若是如此,今日怎么不见银月郡主?″
“宴席的主角,自然是姗姗来迟的。"有人理所当然道。正当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间,一个婢子忽而向这厢走来,停在范玉盈跟前,福了福身,“世子夫人,长公主殿下要奴婢请您过去吃茶。”范玉盈闻言站起身,笑着对顾敏道了句去去就回,便随那婢子而去。长公主特意派人来邀,那可是莫大的荣幸,然范玉盈出了风头,顾婷顾瑶心下自然是不舒服的。
顾瑶酸溜溜讥讽,“有些人就是走了狗屎运,但靠着阿谀谄媚获得恩宠,到底不长久。”
周遭人闻言,暗暗交换着眼神,嘴上虽未言,但显然都同意这个观点。恰在此时,就听一人突然道:“能得恩宠就是本事,有些人就是阿谀奉承了,恐怕都不会被多瞧一眼。”
顾瑶转头,难以置信地看了顾敏一眼,心下气的不轻。心道果然是物以类聚,曾经在她们面前哑巴一样的二姐竞也会为了维护那范玉盈说出讥讽她的话了。
他们三房怎么敢的。
她实在气不过想还嘴,被顾婷按下了,再怎么说,她们都是顾家的姑娘,在这里争吵,徒让别人笑话,且顾瑶丢了脸,她这个姐姐也同样丢人。江氏坐在一旁,转头看向顾敏,见她咬着唇,正暗暗为自己敢鼓起勇气替范玉盈出头而高兴时,再看她这两个嫡亲的小姑子,羡慕之余,垂眸神色黯了厂分。
那厢,长公主正坐在一临水的阁子里喝茶,见婢子领着范玉盈过来,欣喜地让她在身侧坐下。
“本宫知你喜静,外头吵吵嚷嚷的,便想着叫你过来。”长公主命人上了最好的茶水和甜香不腻的点心,两人正闲聊着,婢子来禀,道四皇子、六皇子陪着暄岚大王子来了。四皇子和六皇子入内,同长公主施礼,称是因太子腿伤未愈才陪着暄岚大王子前来赴宴。
范玉盈还是头一回这般近的看这位暄岚大王子哈苏。哈苏大抵二十出头的模样,古铜色的皮肤,体型壮硕,但并无寻常异族的粗犷,而是鼻梁高挺,剑眉星目,不仅模样俊朗,举止更是有礼有节,他恭敬同长公主行了大昭的礼,被长公主奉为上宾,坐在了右侧。听闻几日前,璋岚与大昭已达成一致,签署了和书,不日,哈苏就要回西南去。
“太子恢复得如何了?"长公主问底下的四皇子和六皇子。“大哥的腿已恢复了大半,但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恐还得再好生养一阵儿。“六皇子说着,惭愧起来,“但侄儿怠懒,大哥受伤至今也就去看望了一回,不像四哥,隔三差五,常去东宫探望的。”“哦?"长公主挑眉,“小四倒是对你大哥颇为关心啊。”然言至此,长公主却突然转了语气,像是抱怨般道:“可你大哥武艺不如你,那日你怎不晓得保护好你大哥,还让那狼咬了你大哥的马匹,不然你大哥何至于被甩下马去摔断了腿呢。”
范玉盈眉心微蹙,知晓长公主绝不可能无缘无故说出这话。可是调查出了什么。
难不成太子坠马其中有四皇子的手笔。
四皇子闻言登时惶恐道:“姑母恕罪,是侄儿的疏忽。”长公主没再继续责怪,而是叹声道:“罢了,也不能全怨你,那些御林军也是废物,既保护不好陛下,也保护不好太子,要他们何用!”范玉盈的视线默默在这姑侄二人间游走。
这显然是长公主对四皇子及四皇子背后之人的警告。看来此次春狩怕是与四皇子一党脱不了关系。而太了……
虽一直对外说腿伤难愈,却不知真假,兴许只是在借此次被陷害的机会,故意拖长养伤的时间,以此来从景贞帝这个父亲那里博得一点怜惜之情。范玉盈很清楚,她的大姐夫,大昭的储君,的确是个仁善慈和之人,可仁善,从不代表愚蠢到没有一点心机和算计。若是如此,他又怎么可能在危机四伏,如履薄冰的皇宫里活了那么久。只不过世间许多事,常是防不胜防。
范玉盈思索间,忽而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她侧首看去,就见那位暄岚大王子正含笑看着她。
与她四目相对的一刻,他稍一怔愣,但很快同她微微一颔首,颔首罢,却并未将视线挪开。
他这般坦荡,倒让范玉盈不自在起来。
看她做甚,还能看出花来。
临近午宴,范玉盈提前同长公主请示,回婆母苏氏身边去,不然怕是要随长公主一道入内,可她不喜欢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的感觉。这次的赏花宴,设在一个不小的厅室中,并未给男女宾客分席。范玉盈放眼看了一圈,忽而瞧见了坐在靠前位置的银月郡主。心忖适才顾婷说的那件事大抵是真的了,且此时的孟大家坐在长公主附近,笑意温柔,显然心情很好。
宴席过了大半,长公主倏然停下筷箸,对着众宾客道:“趁着今日这般好日子,本宫也替孟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底下已提前得知的宾客们忙坐直了身子,笑着将视线不住地往银月郡主那厢瞥。
“各位也知,除楼家公子外,孟大家这些年来一直在寻另一位合眼缘的弟子,近日倒是让他寻着了,凑巧今日此人也在宴上…”长公主止了声儿,看向坐在下首的孟子绅,孟子绅会意,颇有些紧张地攥了攥手心,站起身拱手朝长公主行了一礼,旋即往底下而去。众人都觉事情在意料之中,只待孟大家收了银月郡主为徒,他们便立即出声恭贺道喜,一气哼成。
然等到孟大家目不斜视地越过银月郡主时,众人的面色开始变了,再看他径直停在那位定北侯世子夫人跟前时,底下无一不大惊失色,因太过意外,厅内一时鸦雀无声。
更荒谬的是,这位素来清高的孟大家竞忐忑地出声问道:“不知世子夫人愿不愿意,成为老朽的弟子?”
范玉盈坐在那儿,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在鹿鸣书院听顾缜说孟大家看上她时,她其实并未怎么相信他的话。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庸碌的人,不像大姐姐那样出口成章,有咏絮之才,也不像二姐姐有着经商的天赋,随意就能赚的盆满钵满。可看着真诚对自己问出这话的孟大家,范玉盈突然觉得顾缜那句不必妄自菲薄似乎是对的。
她兴许也有那么些可圈可点之处。
从震惊中摆脱出来的苏氏见范玉盈始终没有动静,急得轻推了她一下,催促道:“玉盈,还不快答应下。”
范玉盈抿了抿唇,终是想起站起来,可还未开口,便听得一声“慢着",抬首看去,就见银月郡主在众人的目光中站起身。她冷着脸在厅内骏视一圈,“诸位,我银月不能入孟大家的眼,是我技不如人,可我并不觉得,她范玉盈就有资格成为孟大家的弟子。”她轻蔑地瞥来,冷哼一声道:“孟大家常年闭门钻研棋术,恐是不知,此女精于算计,不管是男人还是旁的,都是靠着不堪的手段得来的。且她范玉盈出阁前是什么名声,在座各位想必都有所耳闻,苛待下人,忤逆祖母,蛮横不孝,孟大家确定要收这般女子为徒,就不怕因此英名尽毁,身败名裂吗?”长公主万万想不到银月郡主会在此时搅局。不必猜她都知晓,这丫头是在报复,她从小就是如此,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就决不能让旁人得到,何况还是“抢”走了顾缜,令她恨之入骨的范玉盈。她蹙眉正欲开口,却听另一道声儿悠悠自厅中响起。“在下出身暄岚,不知大昭的习俗,竟是依着传闻和臆断就能轻易毁人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