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妆(1 / 1)

第45章嫁妆

三月中,范玉盈寻了个日子,独自回了范家。距她上回归宁,已过了好几个月,她特意打听过,今日是她父亲休沐。听到门房递来的消息,范仲丞急切地往花厅而来,然跨过月洞门时,脚步却是微微滞了滞,攥了攥手心,方才缓步穿过院子,入了厅内。见许久未见的小女儿朝他有礼地福了福身,范仲丞忙上前将她扶起,嗫嚅半响,干巴巴吐出一句,“身子恢复好了吗?”“都好了,多谢父亲关切。“范玉盈道。

看着与自己疏离客气的小女儿,范仲丞抿了抿唇,点着头,口中连连道着“好”字,踌躇半响,才想起让范玉盈坐下,命人上了茶。厅内寂静,分明是血脉相连的父女,这会儿却是连陌生人都不如了。范玉盈小口啜着茶水,没有先开口,没一会儿,只听范仲丞对着家中管事吩咐道:“命灶房多做两道三姑娘爱吃的菜,再去将公子请来,姐姐回来了,他再窝在屋里不出来,像什么话。”

提及范承宥,范玉盈才启唇道:“范……阿宥他还是不怎愿意读书吗?”“他自己不成器,我也逼不得,先头说是和好友南下游玩,去了两个多月,前两日才回来,说是待几日又要走。“范仲丞摇了摇头,“罢了,他爱玩便玩罢,游山玩水也好过染上那些眠花宿柳,喝雉呼卢的恶习来得强。”范玉盈拧了拧眉,也不知她这父亲对范承宥是宽容还是放纵了,竟能任由他耍着性子不上进。

“世子他……待你好不好?”

范仲丞突如其来的这话,令范玉盈愣了愣,成婚这么久,她两个姐姐都曾问过她这话,唯独她父亲没有。

“好。“范玉盈一如既往答道,“世子爷待我很好。”范仲丞点点头。

“世子为人清正,不似那姚睦,心思颇深,一直有攀附向上之心。但我见这些年,他对你二姐也算不错,不好说什么,谁料他竟是那般禽兽。“他面上显出几分愠怒,旋即叹了口气,“往后你有世子庇护,倒令我放心,可你二姐孤零零一人,终是艰难。”

范玉盈闻言,眸色登时冷了下来,她没想到她父亲早就看出来了,看出了姚睦那厮的狼子野心,可为何不早些加以阻止或是提醒她二姐呢,若是如此,前世她二姐也不会在范家败落后就此遭了毒手。“身边有男人又如何,女子就一定要依靠男人吗?若是那人靠不住,岂不又毁了一辈子,运气差些,说不定就连性命都没了。”范玉盈心下愈发恼火,或是想起她母亲的死,抑或是想到那些年因为父亲的逃避和软弱使得她在祖母手底下吃尽了苦头。就算他父亲一无所知,她终究也难以原谅,因这一切不都是他的不负责任造成的吗?

听见小女儿蓦然声音沉冷地说出这一番话,范仲丞懵了一瞬,张了张嘴,竞颇有些手足无措,恰在此时,范承宥进来了。感受到气氛的僵硬,他扫了眼厅内坐着的两人,却是开口问道:“父亲,还不用午饭吗?”

范仲丞不虞地横了他一眼,“见了你姐姐也不问好,怎一点不懂规矩。”范承宥复又看向范玉盈,却是淡淡道:“我瞧着她挺好的,嘴馋到还能随意乱喝汤。”

范玉盈皱了皱眉,姐弟两人就这般彼此对视着,眼中流露出的皆是对对方的不满。

范仲丞颇有些头疼,示意管事让灶房上菜。这顿午饭吃得安安静静,饭后,范仲丞命范承宥将姐姐送回采薇轩,也是企图令这姐弟俩稍稍缓和关系。

范承宥没有拒绝,只与范玉盈两人并肩走着,谁也不说话。直到行至花园处,他倏然开口:“你那话说的不错,女子不能总也靠着男人,我觉得二姐眼下就很好。”

“是啊。“范玉盈嗤笑一声,“毕竞她既靠不上父亲,也靠不上你,倒不若靠自己了。”

她原以为这般嘲讽会让范承宥如从前一般光火,但谁料今日他却格外得安静,只低眸若自言自语般低低道了一句“我知道”。他这副模样,反令范玉盈不知如何作答了,少顷,她才道:“大姐姐和二姐姐想给你定一门婚事,你意下如何?”

范承宥诧异地转头看来,旋即皱起眉头,“我一无功名,二无本事,如何成家,只会耽误了人姑娘一辈子。”

这回换范玉盈诧异了,她没想到范承宥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可他既知道,那便是故意不上进。

怎会呢。

她想不出,什么原因会让他想自己毁了自己。“你倒是对自己颇为了解。"范玉盈故意损他,“大姐姐二姐姐原看中了一位姑娘,但人家姑娘看上了鹿鸣书院一才学出众的男儿,就算与你相看了,恐怕也不会有结果。”

范承宥脚步一顿,问道,“是哪家的姑娘?”见他竞难得好奇起来,范玉盈笑了笑,“通政司参议李家的三姑娘李云柔,模样性情可都是极好的,配你的确是可惜了。”听到李云柔三个字时,范承宥有一瞬间的愣神,范玉盈看在眼里,疑惑道:“怎么,你认识?”

范承宥避开视线,回答得极快,“不认识,我向来爱躲在家中,相交的好友也不过三两,哪里会认识那些闺阁女子。”范玉盈怀疑地看他一眼,总觉得范承宥有些怪怪的。的确有些怪,毕竟她也记不清多少年他们不曾这般好好说过话了。“顾缜若对你不好…你可以跟我说。"将她送至采薇轩门口时,范承宥忽而道。

范玉盈挑眉,转头取笑道:“怎么,你打得过他?”“我……大不了我上门闹,要他和你和离。“范承宥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然我们范家的姑娘一而再再而三被夫家欺负,实在太窝囊了。”他说这话也挺窝囊的。

范玉盈撇嘴笑了一声。

然仰头看着不知何时比自己高了许多的范承宥,不禁想起他前世挡在她年前,那最不窝囊的时候。

她不知道那剑刺进他身体时疼不疼,但她永远忘不了,那鲜红的血溅在她皮肤上时滚烫得似能将她灼伤……

范玉盈是在申时前离开的范府,路上途径一家新开张的酒楼时,命车夫停了停。

掀开车帘,就见酒楼前车马不息,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生意格外红火。这便是她与她二姐合伙开的那家酒楼。

酒楼外,挂着几张画,画上是楼内今日的菜谱,画手的技艺绝佳,光通过画便好似能嗅到诱人的香气,令人垂涎欲滴,想一探究竞。这法子还是范玉盈提的。

不过,光是看着好看总是无用,关键是楼内确实有一位手艺一绝的大厨,且是对家怎都挖不走的存在。

“姑娘,可要下去看看?"紫苏问道。

范玉盈摇摇头,“太晚了,改日再来吧。”她正欲放落帘子,却听车窗底下有人唤道。“大少奶奶。”

范玉盈放眼望去,就见一个留须的中年男人正快步朝她走来,起初范玉盈只觉这人很眼熟,但好一会儿都想不起是谁,还是紫苏问道:“可是刘长延刘大夫?”

范玉盈皱了皱眉,就听那位刘大夫迟疑着道:“正是在下,大少奶奶,可否借一步说话。”

范玉盈点头,干脆让刘大夫上了车,去了附近一家客源稀少的茶楼,要了一二楼的雅间。

刘大夫见范玉盈如此,心下也隐隐有了数。等雅间内只余他们二人,他试探着道:“大少奶奶,知道……范玉盈颔首,也不与他周旋,“打你第一次给我诊脉,我就猜到你可能探出了那毒。”

刘长延面色一白,张了张,斟酌半响,又问:“大少奶奶对那毒,知晓多少?”

“听说,是解不了的毒。"范玉盈的神色很平静,“不管剂量多少,它都会留存在你的身体里,慢慢得蚕食着你,直到……”刘长延的手不断攥紧,他沉默许久,像是放弃挣扎般垂下了脑袋,“这毒正是在下的师父所制,可师父此生最后悔的也是研制出了此毒,还意外将此口C泄露了出去,师父临终前交代我们师兄弟几个,若将来见到此毒,定要销毁,不想我再遇到此毒时,竟是在大少奶奶身上。这半年来,我回了趟师门所在,试图寻找解毒的法子,可却是一无所获……”

“那你找我,是试图帮我解毒?"范玉盈问道。“是。“刘长延道,“就算只有一线生机,在下也还想试试。”范玉盈苦笑了一下。

恐怕没什么生机了。

因当年在教坊司时,夏姑姑替她请来的一个大夫也和刘大夫说了同样的话,或两人是同门师兄弟,可真是巧。

不过那人的话比刘大夫更不留余地,没有给她一点希望。故打重生的第一日,她就知道她会在不久的将来,走向必死的结局。她的毒好不了,她已然像个裂了缝的瓷瓶,只能眼看着瓶中的水顺着裂缝不断地流出,而经历了春狩中毒一事,那裂缝变得更宽更长了。待瓶中的水漏完的那天,她的日子便也就此走到了尽头,那会是多久呢。三年,还是两年,抑或是更短。

范玉盈其实并没有多伤心,因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等太子之事顺利解决,所有人都平安活了下来,她就与顾缜和离,回到范家,与她二姐一起做做生意,借此得些乐趣,就这般一人静静走完她最后一段日子。

当然,在此之前,她会尽力帮顾缜改变前世侯府的结局。只当是还了她前世欠他的那份恩情。

思至此,范玉盈蓦然自嘲地笑了笑。

就冲着这份恩情,她也不能让他做了鳏夫。等她提出和离时,他应当会同意吧。

毕竟他对她,也许更多的只是贪恋她的身子而已,等她逐渐弱下去,再无法与他行房,他也自然而然对她失去了兴趣。而她……

对这样的臭男人,她巴不得早点离开他的。可巴不得呢。

定北侯府,葳蕤苑。

顾缜下值回来时,范玉盈还未归,穿过院子时,见西厢门窗大敞,他皱了皱眉,疑惑道:“何人在里头?”

沈嬷嬷上前禀道:“没谁,不过是昨日院里一个丫头疏忽,未关拢窗扇,夜间落了雨,打湿了里头的东西,这会儿正在收拾呢…”顾缜点点头,然透过窗扇看去,瞧见里头大大小小的箱子,器物,又问:“里头堆的都是什么?”

“是大少奶奶的嫁妆。“沈嬷嬷如实答,“大少奶奶说不必归置,故而这般放着呢。”

“不必归置?“顾缜双眸眯了眯,“为何不归置?”他的脚步已然朝西厢而去,沈嬷嬷跟在后头,并未发觉顾缜的异样,还在继续道:“这老奴也不知了,大少奶奶和世子爷您成婚的第二日,老奴去问,大少奶奶只说怎样抬来的就怎样搁着,或是觉得用不着吧。”用不着吗?

是用不着,还是不必用。

顾缜看着这些连红绫都未解的嫁妆箱子,薄唇抿成一线,眸色如墨愈发浓沉起来。

东西不归置,将来带走定会很方便吧……

见顾缜久久沉默不言,沈嬷嬷纳罕道:“世子爷,您怎么了?”“没什么。"顾缜语气平淡,眸光却冷得可怕。是他多心了吧。

可千万别是他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