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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外出

阳春二月,草长莺飞,天儿一日暖过一日,范玉盈在这盎然的春意里逐渐养好了身子。

可若说是全然养好,定然不大可能,只是再不必终日躺着,走几步就累得厉害,不过经此一遭,身子受损,她比先前发热得更频繁,短短二十天就发热了三回。三月初,闷的厉害的范玉盈带着顾敏去了她二姐姐的茶楼。范玉盈养病的这段日子,范玉融来看了她好几回,这会儿听说她来,忙放下手中账册出来,伸手小心翼翼将她自马车上扶下,仔细替她拢了拢披风。“怎突然来了,也不同我说一声。”

“我身子已好多了,这么好的天儿,实在闲不住,也没旁的地方可去,就来二姐这儿逛逛。“范玉盈拉了拉顾敏,“我今儿还带了人一道过来。”顾敏颇有些羞赧地笑了笑,斟酌半响,才唤了声“范二姐姐”,“贸然打搅,还望二姐姐不要介意。”

范玉融最喜欢这般乖乖巧巧的小姑娘,且她是听说过的,这顾二姑娘对她家妹妹一直不错,便更喜欢了,“怎会的,人多还热闹呢,正好,我新开了家胭脂铺子,就在前头不远,你们随我过去瞧瞧?”范玉融的胭脂铺子占了两间店面,实在不小,店内伙计见了她,忙迎上来,将人送上了二楼。

这胭脂铺子有专门给大家闺秀、豪门贵妇们设的房间,可让她们喝着茶吃着点心,慢慢挑选尝试喜欢的胭脂口脂的颜色。“挑几样最时兴的送上来。"范玉融吩咐道。伙计奉了茶,忙听命去办,很快就端了一精致的螺钿木匣过来,一展开,里头摆着十几套颜色香气各异的胭脂口脂。少有姑娘家不爱美的,顾敏眼睛都直了,就听范玉融道:“二姑娘既唤我一声姐姐,今日便当多了个妹妹,这天暖了,胭脂也该换了,妹妹看看,可有喜欢的,就当我送给妹妹的见面礼了。”

顾敏哪好意思白拿的,正欲开口拒绝,范玉盈快一步道:“我二姐姐这人最不喜旁人拂了她的心意,你今日若不拿,下回我怕是没法带你过来了。”“是这个理,二姑娘快去吧。"范玉融附和。顾敏这才红着脸,颇为不好意思地随那伙计去屏风外挑选。眼下只剩姐妹二人,范玉融啜了口茶水,蓦然道:“而今身子也好了,是不是该回家一趟?”

见范玉盈捏着茶盏不说话,范玉融在心下低叹一声,继续道:“七八日前,我回了趟家,不知怎的,总觉得父亲看着苍老了许多。他问我既然和离了,要不要回家来住,也问起了你,问你可还好…父亲他,心下担心你。”“再过一阵,我便回去。“范玉盈低声道,旋即抬首看向范玉融,“不过,我倒也想问问二姐你,往后有何打算。”

“能有何打算。“范玉融知道妹妹的言外之意,面上泛起些许苦涩,“从前我总想着寻一个人来疼我,想有个可归之处,但而今…一个人似乎也没甚不好,男人或是会背叛于我,但钱财可不会。”

范玉盈垂了垂眼眸,突然想起那迟毅来,前世迟毅对她二姐念念不忘,这一世,也不知两人是何结果。

然她并不执着于她二姐再寻一个真心待她的男人,只消她二姐好,嫁与不嫁又有什么要紧,毕竞她二姐现在过的可比那些困宥于高门宅院的贵妇们自在快活得多。

“是这个道理。"范玉盈笑问,“我先头入股的酒楼,二姐姐准备得如何了?范玉融打趣她,“你也不靠着这酒楼吃喝,急什么,旁的倒容易,难的是寻合适的厨子。这京城本就有好几家有口皆碑的百年酒楼,若菜色上毫无优势之处,又如何能开得长久,且慢慢来吧。”

用了午饭,又坐着闲谈了一会儿,范玉盈才和顾敏一道回定北侯府去。回去的路上,顾敏特意叫车夫停了停,下车去路边的蜜饯铺子买了些母亲周氏喜欢的杏脯。

再回来时,她把多买的蜜饯塞给范玉盈,旋即蹙着眉头,犹豫片刻道:“大嫂,我好似在前头的巷子里看到了方家姐姐。”方家姐姐?方沁棠?

看顾敏的神情,像是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了?”“好似有人在追她。"顾敏道,“我听说方姐姐被定下的婚事不好,而今离她成婚的日子不远,她莫不是……”

莫不是逃了。

范玉盈朱唇微抿,方沁棠眼下的处境可谓穷途末路,她本打算依靠姑母方氏通过嫁给顾缜来摆脱困境,但却未成,被接回方家的一刻就成了方氏的弃子。可她若认命,就会嫁给那比她父亲还大的男人做续弦,毁了一辈子,眼下除了逃跑别无法子。

“方姐姐也是苦命人。“顾敏低叹了一声,感慨道。范玉盈思量半响,喊来紫苏,附在她耳畔吩咐了几句,紫苏有些惊讶,但还是郑重点了点头,“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好。”顾敏虽未听清,但还是隐约看出什么,眸色亮了亮,“大嫂这是要帮方姐姐?”

范玉盈没有否认,“算是吧,但也要看她愿不愿意放下身段。”马车颠簸继续往前,范玉盈倚靠着车壁,略有些困倦,但忽而想起什么,问道:“敏儿,你与李三姑娘交好,可知她有没有心上人。”见顾敏疑惑地看来,范玉盈也不瞒她,“我有一龙凤胎的弟弟,今岁十八,尚未定亲,我大姐姐便看上了李三姑娘。不过这种事也不好强人所难的,就让我先来问问。”

“原是没有的。"顾敏迟毅半响,“但就在前一阵,她告诉我,她有了心怡的男子。”

“哦,是哪家的公子?"范玉盈好奇道。

“那人并非什么世家子。二月中,我去鹿鸣书院看望哥哥时,柔儿是陪我一道去的。那人是哥哥的同窗,一手锦绣文章连山长都赞不绝口,模样也生得依秀,但……“顾敏遗憾道,“或只是妾有情郎无意,且那人出身贫寒,就算柔儿愿意,她家中也不一定肯的。”

范玉盈倒不这么认为,“也不一定,你既都说他梦笔生花,满腹才学,兴许往后那公子金榜题名,能被李家榜下捉婿呢,届时便能成就一段佳话。”毕竟这世间的事谁又能说得好。

范玉盈眼皮愈发沉重,到底受不住困,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梦中,她听见自己清脆的笑声。

“侯爷不夸夸我,接二连三帮您赶走了那么多送上门的麻烦,可需费不少工夫呢。”

范玉盈躺在一亭中纳凉,轻摇香扇,见顾缜过来,却是动也不动,只笑着同他邀功。

“也不知侯爷听说过没有,我从前在闺中时,可是声名狼藉,都传我苛待下人,嚣张跋扈,娇纵万分,而今倒也将这些本事使上了,外面可都信侯爷独宠于我。”

顾缜的目光在她裸露在外的莹白玉足上扫过,旋即神色清冷地在她身边的圈椅上坐下。

“不曾问过你,你身上的毒究竞是谁给你下的?”范玉盈摇扇的动作一滞,笑意倏然淡了几分,旋即撇了撇嘴角,“是我祖母,亲祖母。”

“我八岁那年,范承宥那家伙生了重病,祖母觉我晦气,认为是我的存在影响了范承宥这个范家独苗的气运,便将我送到了庄上,命我身边的嬷嬷在我素日的饮食里下了无色无味,甚至难以诊出的慢毒,令我的身子在悄无声息间逐渐弱下去,最后便能如她所愿,不被任何人怀疑地病死。但谁知,半年后,我无意间知晓了此事。”

分明是那么沉重的过往,然范玉盈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个故事般轻松自在。“我很害怕,于是为了活下去,我跟发了疯一般,整日跟身边的下人闹脾气,嚷嚷着要回家去,还故意打翻她们送来的饭菜,夜里饿得受不了,就偷偷跑去灶房啃剩下的冷馒头,喝缸里的水,直到十二岁那年,大姐姐回来了,她答应祖母去参选太子妃,后哭着将我带回了范家…或是提及范玉宁,范玉盈的声音低落了几分,但很快又继续道:“即使回了京,我也无时无刻不在防着祖母,但凡是祖母院里送来的下人,我都会寻一个由头责罚打骂,然后赶出我的采薇轩,后来,渐渐的,我这范家三姑娘的名声就越来越坏环……”

说到此处,她蓦然低笑了一声,“这世事当真有趣,祖母想让我死,但她或许怎也不会想到,我命硬,竟一直活到了现在,活得比范家其他人都要长久,她眼中的祸害,却是孤零零留在了最后…”顾缜看着她阖眼,将香扇放在了自己的脸上,微微偏过头,望向花园中那芙渠盛放的荷塘。

那些她曾不能宣之于口的真相,到如今,竞也没有了保守的理由。“兴许并不只有你。"他道。

范玉盈抬高扇子,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就见顾缜回首,定定道。“你姐姐和太子殿下尚有血脉存于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