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真相
失去意识昏过去的一瞬,范玉盈看到紫苏冲出来,眼疾手快抱住了她,好歹没让她重重摔在地上。
可范玉盈还是好疼,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似教针扎一般,疼得令她难以忍受。她知道自己不会死,可仍不喜欢这般滋味,很可笑,她也会怕,分明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再有意识时,她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桃林之中,头顶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下,点缀在她水绿刺绣的裙摆上。
范玉盈记得这个场景,正是她前世死前最后看到的景象。她能感受到有人抱着自己倚靠在树下,但先前从未看清过那人模样,直到她清楚地听见自己唤出一声"侯爷”。
是顾缜。
她的声音很弱,话也说得极慢极慢。
“等我死后,可否将我的尸骨送去范家祖坟安葬,虽我与父亲、弟弟的感情算不得太好,但死了,似乎还是想同他们在一块儿,还有我母亲……我一出生,母亲便去了,将来下了地府,兴许就亲眼能看看,两个姐姐常怀念的母亲究竟生的什么模样,有母亲疼的滋味又是怎样的……”抱着她的男人沉默良久,低低"嗯"了一声。范玉盈攥了攥掌心,她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她勉力扬起唇角,“这一年多来,多亏侯爷相助,才能替我范家寻得清白,只可惜侯爷的恩情这一世怕是还不清了,来世我定结草衔环以报。”春风拂过,眼前又落了一场桃花雨,美得宛如人间仙境,“侯爷莫怪我多嘴,侯府冷清,侯爷也该成亲了,娶一个温婉柔淑的女子,替侯爷生儿育女,府也会越来越热闹,我在底下亦会替侯爷高兴,可好?”她的意识已逐渐开始模糊,从梦境中脱离的一瞬,她听见男人幽幽吐出的一声“好”。
一股子说不出的难过充斥着胸腔,范玉盈睁开眼,晶莹剔透的泪水不自觉自眼角滑落。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悲伤,是为自己红颜薄命,不至双十便撒手人寰,还是对这俗世凡间的不舍,抑或是为旁的什么呢……“醒了。”
一带着厚茧略显粗粝的手指替她轻轻抹去眼泪。“可有哪里难受?”
范玉盈周身没有力气,她看着身旁的男人,微微张了张唇,只觉喉咙干涩不已,“妾身有些口渴了。”
顾缜站起身去倒了杯茶水,慢慢把她扶起,坐在自己怀中,将杯盏递到她嘴边。
温水滑入润了喉咙,范玉盈才觉舒服了许多。透过雕花窗棂,看着外头大亮的天色,她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但看顾缜这模样,好似很平静,平静得如同她只是睡了一觉后醒来而已。她想起那梦中,前世的她就是以这般姿势死在顾缜怀里。但两人那时不过相处了一年有余,想来当也没多深的感情。她很好奇,前世的顾缜在她死后会娶什么样的妻子。想来,定是如他一开始期许的那样,才学出众,落落大方又贤良淑德,能将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贤内助。
只可惜,他这一世太倒霉,先娶了她进门。梦里她还说要报答他来着,这会子可是恩将仇报了。不过也无妨,等事情都了了,她就将定北侯世子夫人的位置让出来,让更为合适,也更让顾缜满意的人陪他度过往后余生。见范玉盈神色恹恹,有些昏昏沉沉,顾缜探了探她的额头道:“我去叫紫苏熬些粥,你且吃了再睡。”
范玉盈胡乱地点了点头,然等脑袋再次粘上枕头,就很快又因疲乏而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姑娘。"侯在一旁的紫苏听见动静,忙跑过来。“几时了?“范玉盈问道。
“已午时了,姑娘睡了近七个时辰。“青黛亦过来,说着便哽咽着掉了眼泪,“姑娘可吓死奴婢们了。”
紫苏同样眼圈通红,“幸好姑娘中的毒并不算难解,也中毒不深,原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只姑娘身子太弱,便吐了许多血昏了过去。”“世子爷一宿未睡,一直在调查此事,恰好半个时辰前回来了一趟,姑娘就醒了。“青黛道,“这粥大抵也熬好了,奴婢这就去取,世子爷临走前嘱咐奴婢等姑娘醒了就给姑娘吃的,胃里有了东西,一会儿也好吃药。”范玉盈点点头,青黛离开后,她在四下环顾一圈,问紫苏,“这里是长公主殿下的寝殿?昨夜我昏迷后,发生了什么?”“姑娘中毒倒下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这一日里接连发生这么多事,又事关陛下安危,一众朝臣进谏,劝陛下回返,今儿一早陛下已然启程回宫去了,长公主也跟着回去了,临走前特意留下了徐女官和两位太医替姑娘诊治。”紫苏话音才落,就听外头有人喜道:“醒了吗?醒了便好,醒了便好。眼见苏氏和顾敏入屋来,范玉盈惊讶道:“母亲和敏儿还未回去吗?”“你尚且昏迷不醒,我回去做甚。“苏氏坐在床头,上下打量着范玉盈,见她也有了些许精神,长舒了口气。
但思及昨夜,还是心有余悸道:“当真是吓死我了,昨夜我听到消息,和缜儿一起赶过来时,你躺在那儿,气息微弱,面上是一点血色也无,就像是……”言至此,苏氏住了嘴,也知道说这种话不吉利,恰在此时,青黛自小厨房端了清粥过来。
苏氏拿起碗,将冒着热气儿的粥搅了搅,舀了一勺作势就要喂到范玉盈嘴边。
范玉盈愣了一下,何时享过这种待遇,她没动,反颇有些不自在道:“母亲,我自己能吃。”
苏氏躲开她伸过来的手,“唉,那毒对身子有损,你能不动就别动,好生躺着。”
听着她格外强硬的语气,范玉盈只得乖乖张嘴,任苏氏将清粥喂进她口中。这粥没有滋味,说不上好不好吃,但看着苏氏一边喂她,一边又细心地替她擦拭嘴角,心内说不出的怪异。
像教尾羽在心尖上轻扫,生出一阵阵陌生的氧意,那氧又攀上她的鼻尖,酸涩异常。
苏氏看着自己这此时格外虚弱的儿媳,是真的觉得心疼,又怕她伤心,忙解释道:“太子妃娘娘原也想留下来的,但太子殿下手臂伤得不轻,今早听说你无恙后,犹豫再三,娘娘还是回宫了,临走前,还叫我过去,托我好生照顾你。自幼失母,姐姐也无法在自己身边,夫君还忙着查案,苏氏想着范玉盈才中毒苏醒,怎都是需要人关怀的时候,她就赶过来了。再怎么说,婆母也算是半个母亲。
吃了半碗,范玉盈就对苏氏摇了摇头,实在吃不下了,“母亲,事情有结果了吗,为何那汤里会有毒?”
顾敏道:“还不知呢,听闻那汤原是长公主要送去给陛下的,若是如此,岂不是有人想借长公主之手毒杀陛下,再栽赃于长公主,只是那人没料到,大嫂你也喝了汤。”
“那欲陷害之人当真用心险恶。"范玉盈感慨道。“谁说不是呢。“苏氏叹声,“还有人说,陛下狩猎遇险恐也是同一群人所为。”
她恐范玉盈劳神伤身,拍了拍她的手,“莫想了,那些事都交给缜儿,你只管好生歇息。”
范玉盈颔首,乖巧地"嗯"了一声。
在行宫养了三四日,范玉盈才坐上长公主派来的马车,回了定北侯府。葳蕤苑已然堆满了各种长匣木箱,其中有景贞帝和长公主的赏赐,还有范玉盈的两个姐姐帮她养身的珍贵药材,及顾老太太和二房三房那儿遣人送来的。只不过,景贞帝的赏赐给的是顾缜,为表彰他救驾之功,而长公主的赏赐一为弥补范玉盈,二也是对范玉盈间接替她躲过灾祸的感谢。纵然回了侯府,范玉盈大多数时候仍是躺在榻上歇息,宁太医每日一早都会过来替她把脉。
及至二月初六,宁太医见她恢复得差不多了,示意她可以停了汤药,又道:“夫人身子本就虚,此番中毒难免比旁人亏损得更厉害,可得好生养着。范玉盈点点头,道了谢,命红芪将人好生送出去。听宁太医的意思,一会儿进宫回禀过她大姐姐后,当不会再日日过来了。范玉盈蓦然想起一事,召了紫苏进来,问起府里那位刘长延刘大夫来。紫苏摇摇头,“没听说刘大夫回来,甚至都没有消息,打他说家中有事离开侯府都快有小半年了吧,老夫人都另请了大夫,说不定刘大夫是不回来了。”不回来吗?
范玉盈抿了抿唇,他不回来倒也好,反让她安心一些,不然整日提心吊胆的,总怕他发现了什么。
这夜,范玉盈依然歇得很早,中毒伤了身体,她而今比从前更易疲乏。睡梦中,唤醒她的是一阵清脆的鸟啼声,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一挂满了白纱幔的六角凉亭之中。
凉亭四下是碧波荡漾的湖水,亭子只与一望不到尽头的长桥相连。湖风拂过,纱幔飞舞,范玉盈抬首,看见长桥那头笼罩的云烟中隐隐出现了一个身影,正向这处走来。
穿过雾气,他优越的眉眼变得清晰起来。
范玉盈总觉得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见过顾缜了。打她自行宫回来,两人虽夜间同睡一榻,可他回到葳蕤苑时,她已然睡下,等她早上醒来,他已起身上朝去了。
更何况逢了月初月底,他们两人也有好几日没有通梦。原见不见着他,对范玉盈而言都无所谓,可这会儿,看着这张脸,范玉盈深压在心底的怨言却悄然冒了头。
打她中毒以来,顾缜整日忙着查案,对她似乎并不大关心,甚至也没向紫苏她们打听过她的病情。
这人,前阵子还对她温柔似水,甚至还甜言蜜语的,莫不是这么快就厌倦了她。
但本着戏要做全的原则,她还是尽力换上一张笑脸,问道:“云郎此番救驾立了大功,可得感谢我。”
“有何值得高兴的吗?“顾缜神色冷淡,“案子虽破,但也如同未破。”此事,范玉盈知晓。
长公主要奉给景贞帝的汤,在其中下毒之人,说是已然寻到,听闻是在一个在长公主府伺候多年的奴婢身上搜到了毒药。那奴婢想当场自杀未成,严刑之下,说是因长公主曾责打于她,才令她怀恨在心,意图在汤里下毒,诬陷甚至害死长公主。然此人的话根本站不住脚,毕竞她若真的恨长公主,大可直接在长公主的饮食里下毒,没必要这么曲折。
范玉盈当然知道那奴婢在撒谎,前世在景贞帝中毒后,那奴婢身上同样搜出了毒药,但那时她已然自尽,甚至还留有遗书,说是遭了长公主以家人胁迫不得已为之,现犯下大罪自知难逃才选择就此了断。“不少人主张此人就是真凶,但很奇怪……"顾缜凝视着范玉盈,“那人被投出的毒药和我那妻子所中之毒根本不是一种。”范玉盈被他这双漆黑锐利的眼眸看得心下发虚,扬唇笑了笑,“谁都看得出那女子只是个替罪的,寻得到证据找到幕后真凶自然好,可若寻不到,奉劝云郎也不必太过执着。”
她试着将手一挥,石桌上出现了一坛佳酿,这还是范玉盈的新发现,只消她集中意念,梦中便常能出现她所求之物。“云郎这几日查案累了吧,不若喝上一杯。”她斟了两杯酒,起身将其中一杯递给顾缜。顾缜静静看她许久,蓦然伸手将她重重一扯,令范玉盈重心不稳,一下跌坐在他膝上。
感受到男人将刚劲的手臂死死缠在她腰间,范玉盈皱了皱眉,但还是顺势伸手揽住顾缜的脖颈,嗓音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媚意,“怎么,云郎你这是…开窍了。”
顾缜低笑了一声,“不是你说,让我将你视作我的妻子吗?你且替她帮一帮我也无妨,何况,对我而言,这里不过是一场梦。”范玉盈面色微变。
这人,莫不是因着梦外碰不得她,就干脆在梦内寻这个与她“相似”之人以求满足,甚至以梦为理由企图让自己心安理得。不知怎的,范玉盈心底隐隐生出一股子无名火。说来荒唐,她竟自己成了自己的替身。
尚且来不及在心底狠狠咒骂顾缜,男人已俯身下来,堵住了她的唇。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看不清她的面容,初时顾缜只亲到了她的上唇,但再度落下时,与顾缜的气息一道侵袭而入的还有苦辣的酒水。唇舌纠缠中,他将含在口中的烈酒强硬地渡给了她,紧接着粗鲁地攻城掠地,像是要尝尽她口中最后一滴纯酿。
即便在梦中,范玉盈仍是不胜酒力,不过一口酒,便令她有些晕晕乎乎起来,天旋地转间,柔若无骨的身子已然被抱起,放在了石桌之上。衣衫被扯开,肩上骤然一凉,可下一刻,范玉盈却是疼得倒吸一口气。低眸扫去,便见她白皙如玉的右肩上赫然出现一个清晰的牙印。适才还在心里骂他是狗男人,眼下看,他果真是狗了,怎还咬她的。顾缜看着范玉盈疼痛之下,咬牙切齿的模样,眸色却愈发晦暗起来。疼吗?疼死她罢了!
他原以为,先前在梦中她暗示他在狩猎时救驾,是为了改变太子被陷害的结果,故而在看到幼狼身上那支带有太子标记的长箭时,几乎毫不犹豫地折断了它。
然他不知,她从头到尾,一直都有另一个打算。一个即便太子依然被诬陷,也能逃脱的法子。
他猜测,背后之人原欲先借狼袭使太子惹上谋害陛下的嫌疑,再用长公主毒害陛下的连环招数营造太子在事情败露下,干脆与长公主一不做二不休下手刹君的表象,将太子一党推入万劫不复。
可纵然事实上,因他介入,太子的嫌疑被摆脱后,她依然不放心,也许是为了阻止后面发生的一切,也许是为了救下长公主,她喝下了那碗汤。一开始,他想不通为何她中的毒和那奴婢身上的毒不同,后来才明白,因那奴婢根本还没来得及下毒。
而她一开始就知道,她喝的汤必须有毒,才能确保长公主从加害者变为被害者,让欲陷害太子的计划彻底失败。
顾缜心底同样蕴着一股子火,一股子无处发泄的火。那日在长公主行宫看到她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上时,他几乎失了魂,誓要将害她之人千刀万剐。
但若那毒,是她自己给自己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