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引导
箭术比试了,景贞帝大手一挥赏了几人,便有些乏累地由贴身内侍扶下去了,当年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帝王到底也抵不过岁月侵蚀,身子一年差过一年。景贞帝离开后,众人也陆续离去,范玉盈同长公主请辞,长公主还有些不舍,让她不如去她那里用饭,范玉盈拒绝了,倒不是不想听长公主继续讲京中各家的轶事,而是另有打算,借口有些要事,望长公主体谅,提出若长公主不弃,后日晚去她的寝殿陪她下棋。
走出长公主的帐子,范玉盈环顾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一处,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青黛紫苏径直而去。
苏氏正不情不愿被安国公夫人挽着走出来,忽见范玉盈行至她跟前,有礼地冲她福了福“母亲。”
“嗯。"苏氏点了点头。
“这便是妹妹你那儿媳吧,当真是姿容出众。“安国公夫人放开苏氏,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范玉盈,“若不是被长公主快一步赐婚给了缜儿,不知会遭京中多少人家疯抢。”
苏氏闻言皱了皱眉。
范玉盈亦笑了笑,倒是对这位安国公夫人的暗讽不为所动。毕竟京中谁不知,在她嫁入定北侯府前,是京中声名狼藉,无人问津的存在。
她被许配给顾缜的事传开,多少人同情定北侯府。这分明是在说反话呢。
她没打算理会,不想却骤然被苏氏拉住了手,“是啊,能娶得这样的媳妇,那是我顾家的荣幸,我家玉盈性子温顺又体贴,我这辈子福薄,只有缜儿一个孩子,还觉得遗憾呢,而今多了个女儿在我身边嘘寒问暖,那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
范玉盈诧异地侧首看向正眉开眼笑说的起劲的苏氏。她知道,她这婆母心底实则并不满意她,不然也不会在新婚夜就让沈嬷嬷给她难堪。
不过也只有那么一回,自此没再有刁难她的事发生。范玉盈自觉与旁的婆母相比,其实她这婆母已算是宽厚之人,虽总盼着她早日生下孩子,但她迟迟没有身孕也不至于逼得太紧。她到底也算是定北侯府的人,既有人针对她,针对定北侯府,眼下她定是得与她这婆母一致刀尖向外。
范玉盈眸光真挚地看去,“母亲谬赞了,玉盈自幼失恃,不知被母亲关怀的滋味,还是嫁进定北侯府,遇到了母亲,才晓得当女儿承欢膝下的好。”她这婆母做的好不好,苏氏还能不知吗,打范玉盈进门,她们婆媳见面说话的次数实在不多。
可眼下看着范玉盈红着眼圈,亲口说自己自幼失母的苦楚,苏氏心下竞还真隐隐有些被触动。
嘲讽不成,安国公夫人扯了扯唇角,“你们婆媳二人相处得这般和睦,倒是让我羡慕了。”
范玉盈紧跟着接话,“玉盈还远远比不得安国公府的两位嫂嫂,听闻她们日日侍奉在夫人您跟前,最是恭敬,事事遵从,玉盈还得好生同两位嫂嫂学习才行。”
安国公夫人面上一僵,笑得颇为难看,“那算不得什么。”说罢,便寻了个由头,快步离开了。
等人走远了,苏氏方才乐出来,问范玉盈:“你是成心的?”“母亲在说什么,玉盈听不懂,安国公夫人底下不就有两个儿媳吗,难道是儿媳记错了?"范玉盈茫然道。
苏氏看她这样子,还以为她真只是谦逊之下误打误撞。范玉盈当然不是,她还是刚才听长公主说起。安国公夫人那二儿媳,可不是什么恭谨温顺的,先前为了对付蛮横想往自己夫君房里塞人的婆母,一个反手把人塞进了公爹房里给婆母添乱,妙的是,她不仅与婆母斗得狠,还能将夫君哄得服服帖帖,使安国公夫人几番欲令儿子休妻都不成,听说后来二儿媳似乎捏住了安国公夫人当初害死几个妾室的证据,令安国公夫人而今只能强忍着,与这二儿媳好声好气处在一个屋檐下。“你没瞧见她鼻子都快气歪了,真是让我大出了一口恶气。”苏氏一直看不惯她这位堂姐,未出阁时,她就因自己模样比她好就处处针对于她。之前倒是安静了很多年,见了她还躲着走,这几年反是次次往她面前凑,变着法儿的膈应她,偏她嘴笨,不知如何回击,就只能自个儿生闷气。苏氏心情大好,看范玉盈自也是哪哪都顺眼,听闻今夜顾缜不回去用饭,就干脆拉着范玉盈去她那儿和她一道用。
是夜,顾缜回来得很晚,那时,范玉盈已然睡下了。迷迷瞪瞪间,隐约感觉有人上了榻,紧接着,一股子浓烈的酒气钻入鼻尖,令她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偏带着酒气的人,仍毫不收敛地继续贴近,范玉盈嫌弃得紧,抬手推操他,闭着眼下意识呢喃。
“臭死了,讨厌。”
身旁人的动作一滞,但很快又靠近,范玉盈只觉胸前一凉,又有一片滚烫贴上来,床帐内起伏的呼吸越发粗沉,就像是野兽愤怒之下发出的低吼。可范玉盈实在是困,眼皮沉得根本抬不起来,只能躺在床榻上,任人折腾。翌日晨起时,范玉盈懒懒自衾被中伸出手,余光瞥见肩头的一点红,不由怔了怔,她慢慢坐起身,一点点将寝衣掀开,甚至撩起裙摆,便见身上各处深深浅浅绽放的红梅与红痕,在她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暖昧,甚至连大腿内侧也……
这还能是谁做的。
范玉盈双颊绯红,忙整理好寝衣,她感觉得到,顾缜昨夜并未真的碰她,但这比动了她还令她羞耻。
疯了吧这人,吃醉了酒,这是在她身上作画呢!天儿也逐渐暖和起来,是日午后,皇贵妃带着众女眷去了行宫后山赏盛放的红梅。
范玉盈体力差得紧,幸得梅林位于山脚之下,不必怎么爬坡,但走了一会儿,仍有些气喘吁吁,她大姐姐像是早已考虑到她,派人过来领她去一处亭中歇息,不久,长公主身边的徐女官也来了,按长公主吩咐送来了热茶。饶是如此,范玉盈回到住处时,仍有些双腿发酸,还躺在小榻上让青黛替她揉了好一会儿。
虽然顾缜那日在梦中说的话的确令她生气,但他说的并没有错,她身子柔弱,体力实在不济。
但梦里的她似乎拥有她梦寐以求的康健的身体。她甚至一度嫉妒梦里的自己。
是夜,她上榻很早,但并未睡熟,而在等顾缜。她一直听着外头的动静,听到他回来了,去沐浴,又缓步靠近床榻,睡在了她身侧。
“这是什么香囊?"范玉盈听见他问道,他知道她没睡熟。她也不装,只悠悠转过身去,面向他,看着他自她枕边拿起之物,蹙眉道:“是安神助眠的香囊,妾身近日夜里常是发梦,略有些睡不安稳。”言至此,她顿了顿,挪动身子往顾缜怀里拱,纤白的柔美攥着他的衣襟,小鸟依人,“明日,世子爷要随陛下一起去山中狩猎,可得小心些,听说那里有不少猛兽。”
听着她语气中的不安,顾缜轻笑,“担心我?”“自然,世子爷是妾身的夫君,妾身自然希望世子爷平平安安的。”顾缜眸色深了几分。
“再叫一声。”
见范玉盈迷茫地抬眸看来,顾缜道:“夫君。”虽不解他的用意,但范玉盈胜在乖巧,绛唇微张,旋即深情望着顾缜,缓缓吐出那两个字。
“夫君。”
顾缜不停在脑海中反复这如莺啼般温柔婉转的声儿。很好听。
他竞然不知道这般好听,好听到能一瞬间拂去这两日心中的滞闷与不豫。毕竞有太多人可以叫他世子爷,但世上能喊他夫君的只有一个。而她能喊的夫君也只有他一个。
也只能有他一个。
“放心,我不会有事。”
他长臂一伸,将佳人揽在怀里,紧接着埋首去寻她发出动听嗓音的朱唇,分明衔咬的动作温柔缱绻,可刚劲有力的手臂却在一点点收拢,似要将她揉进骨子里。
范玉盈教他亲累了,也困了,顾缜也慢慢松开了她。她知道,是香囊起了作用,记录了那么多次梦,她已然摸清了些许规律,除却月底月初加起来四五日,只消两人在丑时前同时入眠,就能通梦。再睁眼,范玉盈站在一湖畔,正对面抽了绿芽的柳树旁立着一箭靶。这场景,好似前日箭术比试之地。
她正欲回头,身后传来那熟悉低沉的嗓音,“会用箭吗?”“不会。”
她飞快地答罢,才察觉不对,神女不该是无所不能的吗?但身后人似乎并未在意这些。
“我教你。”
话音未落,男人高大健壮的身子已然贴住她的背脊,他将弓箭塞到她的手上,握着她的手慢慢张开弓弦。
范玉盈有一瞬间的失神,毕竟这可是在梦中,向来避她不及的顾缜竞会主动与她产生肌肤之亲。
“专心些。”
他这话令范玉盈心下一咯噔,还以为是他看到了自己的神情,然下一刻就听顾缜道:“怎不跟着一起用劲。”
范玉盈松了口气,忙顺着他的指示,摆好动作,拉弓松箭,看着箭矢没入靶心。
一箭成,顾缜又带着她射了一箭,到第三箭时,范玉盈才开口,若闲谈般随意道:“云郎明日,怕是有的忙了。”
“不过狩猎罢了,能有什么可忙的。"顾缜不以为意。范玉盈轻笑一下,“但云郎若想高升,大可借此狩猎在你们那君王处立个大功。”
顾缜薄唇微抿,没有言语,只轻轻道了句“放",将第三支箭射入靶心。他收起长弓,似笑非笑看着范玉盈,“怎么,我教你射箭,这是你给我的回报吗?”
“可是明日会发生什么?”他猜测道,“莫不是陛下会遭行刺?”他眼看着范玉盈皱了皱眉,却不出声。
打她突然说起狩猎一事,他就知道,她只怕又要引导利用他去做一些事,但她又总是故意遮遮掩掩,生怕说的太多,引他怀疑。“你不言明,我毫无准备,又如何立功?”范玉盈的确无法与他透露太多,可又不能太过与顾缜打哑迷,打她神女的身份立下,她似乎一直在这样的矛盾中度过。“山中诸多危险,谁知会发生什么。"她笑着道,心下却在烦恼。然一转身,才发现不知何时原云烟缭绕处渐渐清晰起来,一张桌案赫然出现在眼前,桌案上摆齐了文房四宝和各类画具。范玉盈双眸微张,不想她才在心中想若能作画就好了,下一刻,东西竞真按她的心意出现了。
而她的诧异,亦被顾缜完整地看在了眼里。她似乎也并不熟悉这梦里的一切。
他走过去,甚至比范玉盈快一步抵达桌案前。他提笔,然神奇的是,没有沾墨的笔尖触碰画纸的一刻,他脑中想象的画面就随着画笔的平移清晰地铺展开来。
范玉盈凑近一瞧,不由懵了懵。
画纸上,是景贞帝在山林间被猛兽包围的场景,只是或并不确定,这猛兽有狼有虎,种类多样。
顾缜暗暗观察着范玉盈的神情,知晓他猜对了。其实也不必猜,因山中有何危险,睡前她不已经告诉他了吗。范玉盈惊叹于顾缜的睿智,正琢磨着如何继续提示他,却被一把拉去,站在了男人身前。
“这样的场景,够危险吗?"他俯身,范玉盈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落在她的耳廓。
“云郎的画实在不错,只是不够丰富。“她稳着声儿,淡然地提笔,“就算是画,也要有前因后果,若成一个故事岂不是更有意思。”她将画笔落在那几只狼的后头。
很快,一只幼狼凭空而生。
只,那不是一只活着的狼,狼身已然被一支长箭射穿。顾缜紧紧盯着她落笔的方向,尤其是收笔的地方。是那支长箭的尾端。
他微微眯眼,因箭翎上有一个他很熟悉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