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比试
在宫中度过了一整个冬日的景贞帝已然闷坏了,不但将此次春狩提前,更是打算在行宫待满足足五日。
积雪消融,山野间已显现盎然春意。
抵达行宫的第二日,景贞帝便兴致勃勃组织文臣武将及皇亲国戚们在山脚下比试箭术。
一排箭靶设在沿湖的一片柳树前,景贞帝坐在正对箭靶的皇帐之中观赛,以皇帐为中心,两边依次搭建了不少遮风的帐篷,围成了半圆。范玉盈便坐在偏外头的其中一个帐篷下,与十数个年轻贵妇和贵女们安排在一处。
她向来喜欢安静,进来便默默坐在最里头,同顾敏和那位李三姑娘李云柔一道闲谈,与其说是闲谈,不如说是听她们讲,她只极偶尔搭上两句,并不多言,倒是顾婷顾瑶姐妹,坐在最外面,看着上场的各家年轻公子交头接耳,谈论甚欢。场上,文臣武将皆在暗暗较劲,多数文臣们虽也习过六艺,但对射御到底不如武将精通,不过几轮,便明显落于武将之后。直到一人上场,顾敏忽而激动地拉了拉神游天外的范玉盈道:“大嫂快看,大哥哥来了。”
范玉盈抬眸看去,就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已然站定,拉弓引箭,不过眨眼间,箭矢嗖地飞了出去,精准无误直中靶心。正当众人惊叹哗然之际,又一箭飞出,再中靶心。顾缜本就容貌俊朗,身材健硕,加之射箭时格外利落飒爽的动作,不知令在场多少贵女们见之倾心。
范玉盈放眼望去,与皇帐挨着的皇贵妃的帐中,赵挽琴正眼巴巴望着顾缜的方向,满脸的爱慕与遗憾。
而与之相近的另一个帐中,银月郡主亦是对着顾缜,神情则更像是得不到的不甘。
其余帐内,同样有不少贵女们羞赧地掩帕时不时瞥向顾缜,范玉盈撇了撇嘴,只道这男人还真是招蜂引蝶。
她收回视线,却恰见同一帐中的两位年轻妇人正慌忙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
虽两人有意放低了声儿,但范玉盈还是隐约听见一句"可惜…她们可惜什么,范玉盈还能不知,自然是可惜顾缜这个文武兼备的定北侯世子没能娶一个更好的妻子,得一桩更合适的婚事。或也听到了那两个妇人的话,顾婷顾瑶忽也折首看来,毫不遮掩地对着范玉盈轻笑了一声。
虽未说什么,但笑声里的嘲讽之意已然说明了一切。她们这般明目张胆,亦惹得帐中其他人都纷纷看了过来,神色各异。青黛有些看不过去,上前一步正欲开口被范玉盈按住了,旋即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顾敏亦眉头紧蹙,唤了声"大嫂",范玉盈对她莞尔一笑。这次春狩,她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并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恰在此时,一人快步过来,忽而停在了帐外,众人齐齐看去,都不禁闭嘴坐正了些,眼看着那人进了帐内,径直在范玉盈跟前停下。“世子夫人,长公主殿下有请。"来人恭敬道。范玉盈认得此人,正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在四下人诧异不解的目光中,她问道:“敢问徐女官,殿下寻我可有要事?”
徐女官笑意盈盈,像是不经意般在左右瞥了瞥,提声道:“殿下说,世子夫人体弱,这厢人多,乌烟瘴气的,恐传了什么不好的病给您。”此言一出,帐中有人面色一白,尴尬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哪里不知道这话是在指桑骂槐。
范玉盈抬首望去,便见长公主端坐在景贞帝右侧的帐中,含笑冲她点了点头。
她登时会意,明白这是长公主在替她撑腰,心下感激。她抿了抿唇,起身带着青黛和紫苏随徐女官而去。
众人眼看着她离开,疑惑这范玉盈何时得了长公主青眼。顾瑶瞧着范玉盈出风头,不满道:“她倒是好手段,竟是不知不觉攀上了长公主。”
自原先的帐子到长公主所在之处距离可不短,再加上范玉盈这般跟着徐女官穿过七八个帐子,几乎整个赛场都瞧见了这一幕。旁人不知缘由,在范玉盈手下输了棋的银月郡主杨莘可清楚得很,而今她是见都不愿见着范玉盈,干脆一拍桌案,冷着脸站起来,头也不回离开了这里。范玉盈随徐女官入了长公主的帐子,还未行礼就被长公主拉起,在她身侧坐下。
“刚瞧见你时,本宫就想叫你了,本宫一人无趣,你正好来陪本宫说说话。”
范玉盈颔首道“是”,却见下一刻一个小小的身影扑进她的怀里,软软糯糯地唤了声"三姨母”。
她眉眼一弯,温柔地摸了摸小玥儿的脑袋。长公主见杨锦玥与范玉盈亲密,不虞道:“你这丫头,适才本宫让你过来玩,你怎都不肯来,而今怎么巴巴地过来了。”小玥儿往范玉盈身后一躲,扁着嘴委屈道:“姑奶奶凶。”“胡谄。”长公主在小玥儿鼻尖点了点,“姑奶奶何时凶你,你再如此,往后姑奶奶就不送好吃的点心心给你了。”
听得此言,小玥儿忙跑过去,讨好地拉着长公主的袖口,“不嘛,姑奶奶最好了。”
看着这温馨平常的一幕,范玉盈抿唇而笑,然笑着笑着,眸光却黯淡下来。该是如此的,该一直是如此。
而不是像前世那样,一个悬于白绫自经而亡,一个跌落山崖粉身碎骨。长公主命婢子端来糕点递给小玥儿,小玥儿高高兴兴地塞进嘴里,又跑到范玉盈身边。
范玉盈将她抱到膝上,用指腹替她擦去嘴角的碎屑,抬眸一看,就见斜对面的帐中,她大姐姐正对着她笑。
范玉盈也笑,她知道,她不会有孩子,但这一世她大姐姐的两个孩子,她会努力保护好他们。
正思索的范玉盈自然不会知晓,此时帐外有无数双眼睛暗暗落在她的身上。长公主的帐子本就比旁的更大更宽敞,里头独独坐了三人,自是格外显眼。其实打范玉盈着一身鹅黄袄裙走过去时,婀娜窈窕的背影便已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而在看清她的面容后,这些目光里便都添了几分惊艳,尤其在她低眸对着怀中福康郡主温柔而笑时,像极了暗香浮动的雪中腊梅,清雅动人。这些看来的目光中,便有顾缜,顾缜已然回到帐中,只他很快收回视线,静静环顾四下,却发现注视着他妻子的不止有那些大昭男子,更有那位远道而来的暄岚大王子,他像是很惊诧一般,目光始终定定锁在范玉盈脸上不挪开。身侧有同僚道:“长公主身边那位,就是顾少卿的夫人吧,顾少卿好福气。”
顾缜笑而不语,面上温润平常,落在把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重了几道。他很不舒服,就像是独属他一人的,精心藏在蚌中的珍珠,忽有一日被所有人发现了它耀眼夺目的光彩。
这里的人到底还是太多了些。
小孩子闲不住,小玥儿吃饱了点心,在范玉盈怀里坐了没一会儿就跑去了别处玩。
这会儿上场的几人箭术都不佳,看得长公主兴致乏乏,便将视线落在了别处,也不知瞧见了什么,她蓦然笑了笑。
“那安国公夫人又去寻你婆母了,她倒是执着。”范玉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一个约莫四十上下的妇人在苏氏身旁落座,苏氏皱了皱眉,似乎不大高兴,但出于礼数,并未开口说什么。“你可知安国公夫人是你婆母的堂姐,当初和你公爹定北侯那桩婚事,原先定的是这位安国公夫人。”
范玉盈诧异地看去,“臣妇常居闺中,倒是不大知晓这些。”长公主笑了笑,“那么多年前的事了,你不知道也正常,当时因安国公夫人重病,婚事就落在了二房嫡女,也就是你婆母身上。不过后来,听说是安国公夫人嫌弃定北侯整日舞刀弄枪,太过粗俗,才装病逃婚的。”粗俗?
范玉盈没见过她那公爹,但好歹是世家出身,即便当了武将,也应读过诗书,学过礼数。且顾缜这般才学,她公爹顾松昀作为父亲,能粗俗到哪儿去。疑惑之际,长公主仍在继续道:“安国公夫人病愈后,得了国公府这桩更好的婚事,可谁能想到后来,定北侯宠妻的名声传遍了整个京城,倒是安国公夫人,夫君后宅妾室成群,整天都是乌糟事,想来那时,安国公夫人就忌恨上你婆母了。”
日子无聊,淮阳长公主最是喜欢听底下人给她讲些京城中各家的闲闻逸事,故而对这些可谓了如指掌。
“这不,而今或觉得风水轮流转,打安国公亏了身子,国公夫人几乎把持了整个国公府后,就时不时来寻你婆母的不痛快。”范玉盈看着婆母苏氏听安国公夫人说话,虽面上笑着,但显然不耐烦的模样,总算知道她为何不愿意去宴席那般场合。可按理,她婆母有顾缜这般优秀的儿子,大可骄傲的,但仍会为安国公夫人的言语所伤,证明心下其实对她公爹很是在乎。怪不得,前世在那样的打击下,疯了。
范玉盈思量间,箭术比试已然接近尾声,太子正带着几位皇子上场。太子并不善武,最后五箭仅中了三箭,且只有两箭入了红心,上首的景贞帝虽未言语,但明显不大高兴,景贞帝年轻时曾御驾亲征,替大昭开疆扩士,一身好武艺,自然希望他的太子和他一样骁勇。太子似也对自己的表现颇为失望,他走到一侧,几位皇子登时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安慰兄长。
其中有赵皇贵妃所出的四皇子和刘嫔所出的六皇子。范玉盈眯了眯眼,不知道这份兄友弟恭,放在皇位面前,又能剩下多少手足之情。
后头的二皇子和三皇子的表现皆不尽如人意,随后上场的是四皇子。四皇子杨涵,今岁及冠,与太子不同,四皇子在射御上颇有天赋,他身形强健,张弓搭箭的一刻,眸光凌厉,可见端倪。一箭飞去,果正中靶心。
而前世,他也靠着自己这身箭术,在两日后救驾有功。反之,在这场危险重重的春狩中,太子则险些落入谋害景贞帝的境地。这一切,会是四皇子党的蓄谋已久吗?
眼看又一箭射入靶心,范玉盈皱了皱眉,却没有发现,远处另一帐中,有人始终观察着她的神色,暗暗揣摩她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