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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互演

范玉盈醒来时,沁人心脾的桃花香气扑面而来,她自小榻上支起身子,环顾四下,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坐在一张石桌前。这番情景,就是范玉盈不加以辨认,也知晓自己身处梦中,也是上回凑巧,偏生梦里与梦外太过相似,才让她在迷迷糊糊间将两者混淆。她欲起身,轻薄的罗纱随着动作自肩头滑落,瞥见上头绽放的点点红梅,范玉盈面上一臊,忙将衣衫拉起,不由在心下暗骂顾缜,分明知晓她皮肤娇嫩,却总喜欢在她身上留下各种痕迹。

幸好梦里的他对自己疏离,当是不会过来查看,不然怕是让他瞧见,心生怀疑。

范玉盈将衣衫拢紧了些,再好生确认了一道,才缓步行至顾缜对面坐下。虽知这人不会理会自己,但范玉盈还是兀自欣赏着四下无尽的桃花林,发自内心地感慨道:“当真是好风景……

且她隐约记得,前世的她也是在这样的桃林中……“是啊,我记得刚梦见你时,有一回似乎也在这样的场景之下。”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时,范玉盈怔了一怔,她没想到顾缜竟会接她的话。且他所说之事,范玉盈甚至还有些印象。

那是她重生不久才与顾缜共梦的时候。

纷飞飘扬的桃花雨,与桃林中纠缠不休的两人。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再没皮没脸,眼看着自己与看不清脸的男人在这般地方野合,也是又羞又恼。

可他不向来不爱说从前梦中那些事吗?

且还是和她那些旖旎事。

顾缜不动声色地轻啜着桃花酒,抬眸扫去,对面人的神态便一丝不差地落入他的眼中。

他在心下低笑一声。

不想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让她的表情这般精彩。从诧异到羞恼再到疑惑,眼下似乎正琢磨着怎么回他。从前,她也是这般应付他的吗,或是知晓他看不清她的脸而如此肆无忌惮。范玉盈的确在犯愁,该如何恰当地接顾缜的话。毕竟她这个神女可是深深爱慕着眼前这个男人。但只思索了片刻,她便换上一张盈盈笑脸,眉梢微挑,“怎的,云郎这是怀念起来了,我倒是不介意与云郎重温一番。”说着,她伸手去触顾缜搁在石桌上的手臂。原以为会像从前那般被他避开,不料男人却未动,只静静凝视着她,直到看得范玉盈周身都不自在起来,却听他突然开口道:“很像。”他微微朝她倾了倾身子,“我是不是从未说过,你的声音和身形都和我的妻子很像,甚至好几次我都将你错认成她。”范玉盈心虚地抿了抿唇。

同一个人,自然是像的。

她继续演道:“云郎不常因着她而拒绝于我,若是愿意,大可将我视作她,甚至,我还可以成为她…

顾缜摇了摇头。

“但你们终究不是一人,且她不如你。”

范玉盈皱了皱眉。

就听顾缜似是不满道:“她身子太过柔弱,且体力不济……这体力不济是何含义,范玉盈还能不知吗?她咬牙切齿地横了对面人一眼。

适才在浴间时,纵然她不住求饶也依旧抱着她不肯放的时候,可没见他这般嫌弃。

范玉盈觉得自己真是瞎了眼。

从前还觉得他清心寡欲,是个君子,不曾想这厮根本就是色中饿鬼,竟然同人抱怨无法从她身上得到餍足。

“那倒是我的荣幸了。”

顾缜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强忍着怒气,笑着对他说出这话。

然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像是随口般道:“你不是通古晓今,能看透万事万物吗,最近有一桩案子,倒是令我颇废了一番功夫。”范玉盈眼皮一跳,只当今日运势不好,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但还是佯作平静道:“云郎想我帮你?怕是要让云郎失望了,先前我向云郎透露了些许,便耗费了不少神力。我说过,有些事是要付出代价的。”她顿了一顿,又道:“不过,我能告诉云郎,你所烦心之事定能得到解决。”

顾缜从前没觉得,而今看着范玉盈的脸听她说出这些话,才知有多唬人。说了等同于没说。

她简直是破绽百出。

他双眉不显地皱了皱。

看来,和他猜想的一样范玉盈能向他透露的也只有一部分事项罢了。但先前关于暄岚,以及姚睦那些事,她究竞是如何知晓,甚至做到未卜先知的。

还有与她这个极为怪异的梦,又是否是她的手笔……翌日午后,顾老太太召顾家三房去了趟椿园。是为陛下将在元月二十前往行宫春狩一事。照例,除却皇亲国戚,文武大臣,一些朝臣的家眷也可一同前往。以二房三房的身份官位,定然是不够格的,但顾老夫人还是发话,让大夫人苏氏将二房三房的三位姑娘带去,也好跟着见见世面。二房的两位姑娘因方氏挑三拣四,婚事一直没定下,倒是顾敏的婚期,听闻是定在了今年年末。

苏氏听到老太太的话,和上回去乌鹭雅集时一样,显然是不大情愿的,但既然婆母发了话,她不能不遵从。

顾老夫人似也感受到苏氏的不愿意,蹙眉道:“你是定北侯夫人,虽老大去了西北戍边多年,但你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交际应酬,整日待在府中反是多思多想,倒闷出病来。”

苏氏受了一番敲打,也明白顾老夫人是好意,站起身恭敬地应“是”。范玉盈依旧和从前一样,默默坐着不言语,只偶然瞥见二少奶奶江氏神色憔悴地坐在角落。

顾铖之事,范玉盈已然听说了,打江氏生下钰哥儿后,顾铖那混蛋便整日早出晚归,若是为着公事便也罢了,偏生是去寻花问柳,总是喝得醉醺醺地回来,甚至心下不畅,对江氏一顿责骂。

嫁得这样的夫君,江氏也是遭了大罪了。

夜里,范玉盈寻了个由头,把屋内的人都支了出去,取了张纸,将前世所知的有关行宫春狩之事悉数记录下来,好生捋了一遍。确认清楚后,便将其投入炭火之中,任火舌吞噬烧得一干二净。既她能阻止暄岚战起,想来努力之下,也能让春狩发生的那场惨剧消于云烟之中。

或是思虑得太多,沐浴洗漱罢,等上床睡下时,范玉盈已然觉得万分疲惫。但感受到身侧有人躺下时,她悠悠睁开眼,还是谨慎地确认片刻,才唤了声"世子爷”。

身边人低低"嗯"了一声,将她搂进怀里。范玉盈唯恐他折腾,忙道:“妾身有些累了。”纵然不累,一想到昨夜这人居然敢在梦里嫌弃她,范玉盈便不想让他碰,想要就自个儿憋着。

憋不死他。

顾缜垂首,看着躺在自己怀里如小兔子般乖顺的范玉盈,若有所思,神色晦暗不明。

他心里清楚,她不过在同他虚以委蛇。

真正的范玉盈,是昨日梦中那样,会对他生气,对他不耐烦的模样,亦是初成婚时的性子凌厉,睚眦必报,而不是如今这般贤淑温柔,满心满眼都是他。他自嘲地笑了笑。

他怎就会信了她在梦中那句"可怜你发妻对你一往情深”。而今想来,从范老太太的祭日开始,他似乎就一头扎进了她设好的圈套里,认为自己对她真的有所误会而心生愧疚,认为她对他不是厌恶而是欢喜,从而在心底慢慢认可她,接受她,愿与她长长久久地做夫妻。可谁能想到,一切竞都是假的。

但究竞从哪一句开始,她对他说了假话,或者,她口中根本没有一句是真的。

怀中人像是真的累极,已然呼吸均匀,睡了过去,顾缜却仍在借着床头昏黄的烛光静静描摹她的模样。

按理,既知晓她一直在演戏,且一直在利用他,他便该如从前一样对她抗拒,敬而远之。

但顾缜似乎不在乎了。

他的指尖轻轻自范玉盈眉心而下,顺着她挺拔的鼻梁,落在她柔软的绛唇上捻了捻。

他不在乎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在乎她对他是不是有半点真心。因他要人就够了。

对着这张姝丽绝美的面容,顾缜眸色幽沉,无声在心下默念。范玉盈,你要演,我便陪你演。

但既然骗了,你可得骗到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