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1 / 1)

第21章上门

祠堂外,范玉融快走几步,一把抓住范承宥,不悦道:“你三姐好容易回来一趟,你同她吵什么!”

“我……”范承宥气得狠狠一跺脚,“我就是讨厌她,我讨厌她范玉盈长了一张嘴,却从来不会好好说话。”

“她想让她说什么?"范玉融叹了口气,“阿宥,你知道的,若是可以,我也一样不想提及祖母。”

听得此言,范承宥面色微变,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本满面愠色的人慢慢垂眼,沉默下来。

恰在此时,一小厮大喘着粗气,跌跌撞撞跑进来,“二姑娘,小公子,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来了。”

太子太子妃来得突然,并未提前打过招呼,待范玉盈得了消息,赶去范府正厅时,太子正与她父亲范仲丞喝茶闲谈。范玉盈恭敬施礼罢,就见一小小的身影向她扑来,一下牵住她的手,甜甜地唤了声"三姨母”。

看着这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范玉盈眸中不自觉泛起星星点点的笑意,福身毕恭毕敬道:“见过小郡主。”

这便是太子与她大姐姐所生的女儿,而今三岁的福康郡主杨锦玥。对这个小外甥女,不论前世今生,范玉盈拢共见过没有几面,上一回还是四个月前,她突然和顾缜定下婚约后,被她大姐姐召入东宫,陪她玩了一会儿,不想小姑娘还记得她。

小玥儿看着对自己有些疏离的三姨母,不解地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范玉宁笑了笑,起身向太子请示,说想回自己出阁前的院子坐坐,和妹妹们说些体己话,太子允了。

范玉宁便起身,带着两个妹妹和女儿往澹月居而去。出了正厅,范玉盈垂首看向紧贴着自己的小家伙,这才温柔地笑着牵住了她的小手。

她们三姐妹着实许久没在一块儿说说话了。入了澹月居,范玉宁坐在上首,先是问了范玉融一些家中近况和她生意上的事儿,旋即将话锋一转,问身侧的女儿,要不要去院中池塘看鱼,那都是二婷母自各地寻来的稀罕物,可漂亮了。

范玉融一下听明白了意思,起身附和了几句,领着小玥儿出去了。待两人走后,范玉宁又朝身侧婢子使了个眼色,很快,屋内仆婢尽数鱼贯而出。

人都走后,范玉宁眉目柔和地拍了拍身侧的小榻空处。范玉盈起身,会意在大姐姐身边落座,任由大姐姐牵起她的手,温声细语道:“你嫁进定北侯府一月有余,姐姐也不曾问过你,世子对你好不好。”范玉盈微愣了一下,扬笑看去,轻轻“嗯"了一声,“姐姐放心,世子对我很好。”

范玉宁咬了咬唇,迟疑了片刻,还是道:“其实,前几日,我偶尔自外头听到一些传闻,是关于你和世子的。”

她像对待孩子一般,轻轻摸了摸范玉盈的脑袋,“你若真觉得受了委屈,尽管告诉大姐姐,大姐姐替你出头,或者…你实在觉得过不下去了,我想法子帮你离开定北侯府。”

看着范玉宁眸中的真挚,范玉盈不由得鼻尖一酸。她的大姐姐怎就这般好呢,分明自己在东宫的处境也万分艰难,可却总想着替他们承担一切。

范玉盈没见过母亲,因她出生那日,母亲就去了。所谓长姐如母,大她五岁的大姐姐确实也如同半个母亲一样,悉心照顾她,她和二姐姐给她的温暖大概是她幼时为数不多的慰藉。当年,祖母自作主张为两个姐姐安排了婚事,将她们从老家叫回来时,大姐姐分明可以像二姐姐一样半路逃跑,却偏偏因为担心她选择回京。“大姐姐怎还听信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呢,没有的事,世子待我挺好的,近日还教我下棋呢。"范玉盈神色自若道。

她的确想离开定北侯府,但不是现在。

见妹妹定定地说出这话,范玉宁也不好再继续说什么。她只是太心疼她家枚枚了,五年前,她自老家回来,偷偷去看被祖母丢到庄上的枚枚时,她本就病弱消瘦的身子变得骨瘦如柴,一双漂亮的眼睛麻木空洞,甚至在看到她时,已然认不出她来,下意识做出提防的动作。她心如刀绞,一下便哭了,在威胁祖母未成后,她无奈答应祖母去参加太子妃擢选,条件是让枚枚重新回府来住。

范玉宁对范玉盈这个妹妹无疑是愧疚的,虽她已不似五年前刚回府时那样对所有人所有事都害怕戒备,可仍比谁都敏感多疑,不轻信旁人的真心,她始终防备着,不让任何人真正走进她的内心,似乎唯有如此才不会受到伤害。她将她搂在怀里,“我知道外头传闻不可尽信,就像当年祖母之事,大姐姐相信,定与你无关,我们枚枚是个善良的好姑娘。”范玉盈默默咽下泪意,没有言语。

三年前,范老夫人故去,不知是府里哪个下人,听到当时屋内的争吵声,说是她故意气死自己的祖母,传言不胫而走,不久在京城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之后,她大姐姐二姐姐一边处理压制此事,一边来问她是否为真,届时十匹岁的她只是摇着头一言不发。

她知道,她不能说出真相。

她气死祖母之事,不过是空口白牙,谁也不知道当时在屋内她对祖母说了什么,外人纵然想借此发难也根本找不到证据,然祖母与当年母亲之事却并非如此,那可是杀人的罪名。若被有心之人知晓,再查出一二,定会拿来针对她大姐姐。

她大姐姐入东宫五年,如今却只生下一个女孩,亦是东宫唯一的孩子,不知多少人眼馋她的位置,意图取而代之。

她大姐姐已经够苦了,不该再被此事牵连。索性在这之前,她名声已然坏了,就这般坏着又能如何,多受几分冷眼罢了,她不在乎,可她的大姐姐不应该,范玉盈一直觉得,她的大姐姐是真正该母仪天下之人。庭院里,范玉融正半蹲着,抱着兴高采烈的小玥儿介绍池塘中的几尾鱼。范玉盈静静看着这宁静温馨的一幕,觉得就这样也很好。这一世,这个秘密,依然谁也不用知晓,也不必承受知道真相后的痛苦。将来便由她一人带进棺材里去吧。

定北侯府。

近戌时,因见天快下雨,顾缜提前下值回了定北侯府,不曾想半路还是遇了大雨,雨水倾盆直直泄下来,纵然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仍被淋湿了些。可才至府门口,他一眼就看见正望眼欲穿等在外头的青黛和红芪。顾缜认出是范玉盈的陪嫁丫鬟,勒马停在二人跟前,问道:“你们在此处做什么,大少奶奶呢?”

青黛和红芪对视一眼,颇有些惊诧,她们没想到顾缜不知此事,红芪顿了顿,答:“回世子爷的话,今日是老夫人祭日,大少奶奶回范家去了。”范老夫人的祭日?

顾缜剑眉紧蹙,她竟未与他提起过分毫。

他薄唇微抿,心底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滞涩难受,分明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她一时忘了也是有的,毕竞他们夫妻二人也不是日日都能见着。等她回来后,想必也会同他提起。

他不必过分在意。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正欲解开蓑衣入府去,目光却落在了红芪手上。“这是大少奶奶的衣裳?”

红芪颔首,“大少奶奶早上出门时,衣裳穿得不多,但看这天儿快下雨了,奴婢们唯恐大少奶奶回来时受了寒,便拿了披风等在这儿。”顾缜手上动作一顿,蓦然道:“我将披风给她送去吧,她身子才好,不好再染了疾。”

毕竞作为丈夫,关切妻子亦是他该行的职责。送去?这么大的雨,如何送?

红芪懵怔之际,手上的桃粉披风已被顾缜扯了去,藏在了蓑衣之下,他疾步入了雨中,利落地翻身上马。

道路之上,行人仓皇奔走避雨,唯有一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管不顾地往一处纵马驰骋而去。

被这场雨困住了脚步的还有身处范府的太子夫妇。因雨势太大,用完晚膳后,太子只得继续坐在正厅,与岳父范仲丞聊些家国大事,坐在一旁的姚睦也时不时插上两句。只他见解浅显,一开口便露了拙,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幸得太子仁善,倒也没因此看低他,总回上两句,不让场面冷落下来。范玉宁抱着怀中昏昏欲睡的小女儿,瞥了眼自己那位二妹夫,心下对他实在说不上满意。

可无奈二妹妹中意,且这些年,他即便始终未能考取功名,也没主动攀附太子以谋求一官半职,算得上安分,她终究不好多说什么。约莫过了一刻钟,因需在宫门下钥前赶回去,见雨势小了些,太子夫妇便启程回宫。

小玥儿已然睡熟了,甫一上了马车,太子便自范玉宁手中接过女儿。正当范玉宁掀帘,看着范府大门的方向忧心忡忡之际,就听耳畔太子幽幽道:“宁儿,孤前阵子忙于暄岚之事,有段日子未去你殿中了。”范玉宁折首,看着太子面上温和的笑意,攥了攥手心,平静道:“臣妾来了月信,恐不便伺候殿下,且算算日子,殿下今夜该去齐良媛处。”太子笑意一凝,眸色黯了几分。

她何时来月信,他还能不知吗?

他扯了扯唇角,掀起几分自哂的笑,“宁儿你,真是愈发大度了。”“为东宫开枝散叶,本就是臣妾和一众东宫嫔妃的职责,作为太子妃,臣妾不好霸占殿下,唯有雨露均沾,才好让东宫子嗣丰盈。”见她微垂着眼眸神色自若地说出这些话,太子在沉默过后,忽而笑了,“好,好…孤有太子妃,真是三生之幸。”杨濂气闷,但面对范玉宁那张脸,终究是发不起脾气来,毕竞她不喜欢他,又怎会是她的错,该是他这个做夫君的不够好。毕竟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是自愿嫁给他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她的家人,而今依旧如此,可他想着日久生情,时间长了,他们的关系总会有所改变但快五年了,究竟还要多久,她才会对他生出该有的情来。那头,范府正门,范家几人望着太子的马车渐行渐远。看这雨恐还得下一会儿,范玉融思忖着干脆让范玉盈留下过夜,可还未开口,就听有人快一步道:“趁着雨小了,就早点回去吧,莫让世子替你担心。范玉盈侧首看向自己的父亲,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淡淡应了声"是”。其实她想说,纵然她不回去,想来顾缜也不会担心她的。可将这些告诉她父亲又有何用,他也不会替她出头。这么多年,她有父亲……不从来跟没有一样吗?她早已习惯了。

且若不是另有打算,今日她本也不想来的,眼下她尚有要事要做,还真得回定北侯府去。

她刚想吩咐紫苏命人将车赶来,却听一阵疾促的马蹄声在雨中响起。众人循声看去。

不多时,一着蓑衣斗笠的身影在范府大门前勒马而止,待他行至众人跟前,摘下湿漉漉的斗笠,方才显露出真容来。“小婿见过岳丈大人。”

范玉盈瞠目结舌地看着顾缜。

他怎么来了!

范仲丞亦在惊异过后,问道:“世子怎么”“小婿……“顾缜捏了捏怀中已然淋湿的披风,迟疑片刻道,“小婿来接玉盈回家。”

听得此言,范仲丞面上笑意浓了几分,热情道:“雨还未停,世子一路过来,湿得厉害,且先去府内坐会儿,等雨停了,再回去也不迟。”范仲丞说罢,转向范承宥,让他去取身自己干净的衣裳,好让世子换上。范承宥正直勾勾盯着顾缜看,闻言应声,回房取衣裳去了。范玉盈上前欲替顾缜解开蓑衣,却被他按住了手,只说一会儿再解,范玉盈心下奇怪,也未多问,由着他去,只带着他去了自己的采薇轩。入了主卧,顾缜才解开蓑衣,神色略有些不自然地,将原藏在蓑衣底下,那件已湿了大半的披风拿了出来,缓缓搁在了椅背上。紫苏一眼认出那披风来,“世子爷,这不是大少奶奶的衣裳吗?”范玉盈闻声看来。

顾缜掩唇低咳了一声,“我回府时,恰在府门口遇见了红芪,便替她将这件衣裳送来。”

紫苏没有多言,垂首悄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范玉盈眼眸微微转了转,猜想应是顾缜在府门口遇见了红芪,得知她回范家祭拜祖母一事,才以送衣为由赶来,可在府门口面对她父亲,又说不出送衣的话,只说来接她。

不然,他何至于干这种蠢事。

雨这么大,衣裳送过来注定是要湿的,加之她人在范府,不可能连一件合适的能穿的衣裳都没有。

他又不是傻子,定是另有目的。

今日她回娘家祭拜祖母一事,的确是故意不告诉顾缜的,要的便是他在意好奇。

但她没想到,他会这般在意,在意到甫一得知,就急匆匆跑来寻她。虽看透了顾缜的心心思,但她还是含笑谢道:“多谢世子爷关切。”恰逢范承宥院里的人送了衣裳来,她将装在承盘里的衣物搁在内卧的榻桌上,“您快换上,莫着了寒。”

说罢,她退出去,掩了卧间的门,没一会儿,就见换完衣衫的顾缜自里头出来。

范承宥身量比顾缜小,也没顾缜背脊宽阔,高大健壮,这衣裳穿在顾缜身上自是紧了些,尽数勾勒他孔武有力的身躯。见他腰间玉带未理好,范玉盈上前,自然地伸手将他的玉带扶正了些。顾缜垂眸看着她,却是双眸微眯,带着探究般,好似在看另一个人。他记不起,范氏是何时在他面前变得这般温柔似水,且不再对他如此抗拒的。

“今日是你祖母祭日,缘何未同我提起?”听得此言,范玉盈落在他玉带上的手微顿,唇角泛起不显的笑意,然抬首看向顾缜的那一刻,笑意却变成了眉间似有若有的愁绪。“妾身……妾身不敢告诉世子爷,想着过后再说也是一样的。”“为何不敢说?"顾缜问道。

“因为……“范玉盈犹豫许久,方才吞吞吐吐道,“想必世子爷也听说过,祖母过世与妾身有关。”

顾缜当然听说过,甚至先前还怀疑此事为真,他凝视着范玉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此事,与你有关吗?”

他死死盯着范玉盈的脸,试图通过她的神情变化判断她是否说谎,却见她沉默半响,眼眶蓦然红了,“世子爷相信妾身吗?”猝不及防被反问,顾缜愣了一瞬,可在大理寺多年,他自不会说出感情用事的话,只正色道:“若你所言为真,我自然相信。”也不知是不是被这话所触动,范玉盈长睫微颤,簌簌落下两行清泪来。顾缜不是没有见过人哭,可却是头一回看见那个他曾经讨厌的,嚣张傲慢的范玉盈哭,若玉石般白皙剔透的美人一落泪便如梨花带雨,令顾缜的心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

她哽咽道:“其实,妾身当年真的只是进去关切了两句,可侯爷也知道,祖母一向不待见妾身,又觉妾身晦气……见了妾身便万分不喜,当即生怒,将妾身赶了出去。谁知妾身离开没多久,祖母便撒手人寰,后头不知怎的,坊间就开始流传,说是妾身气死了祖母……”

“那你为何不亲自向旁人解释清楚?"顾缜强忍住想替她擦泪的手,继续问道。

“如何解释,她们本就认定了妾身是嚣张跋扈的性子,何况妾身也拿不出证据。"范玉盈抽了抽红通通的鼻子,“且妾身十二岁时,自城外田庄回到范家后,的确动手打过几个婢……”

不待顾缜发问,她解释道:“那几人乱嚼妾身口舌,说妾身是……被妾身听见了,气急之下,这才动了手.……

言至此,范玉盈缓缓垂下脑袋,死死咬着唇,不再继续说了。顾缜也没再问她,那些人都说了她什么,他能猜到,大抵是嘲讽她是个不祥之人。

他突然明白,祖母说的那句“范氏性子尖锐,兴许不是为了对付旁人,而是单单为了保护自己”。

可她除却尖锐,亦有敏感脆弱的一面,才不愿被旁人触及自己的痛处。那回门那日发生之事,其中缘由,是否也与此相似。“世子爷……“她已然哭得有些嗓音沙哑,“中秋宫宴那日,妾身说的多是气话,妾身突然嫁进定北侯府,本就不知所措,可偏生所有人都说妾身万般不好,配不上世子爷……

随着范玉盈再次而来的抽泣声,顾缜剑眉蹙起,心头一阵阵发紧,说来,几个月前,的确是他不够谨慎,才中计将她拖下了水,让她莫名其妙被定下了一桩婚事,还要受外间流言所伤。

她都哭成了这般,想来……应不是在说谎,且她并不心悦于他,似乎也没有可从他身上谋求的东西,又何必费尽心机欺骗他呢。顾缜抿了抿唇,何况,就算她撒了谎,只消是谎言,就总有露馅的一天。顾缜凝着她哭得通红的鼻尖,晶莹剔透的泪珠尚挂在她细腻白皙的面颊上,像极了沾染晨露的海棠,娇艳欲滴,令人心生柔软,下意识想保护怜惜。罢了,且先信她吧。

“这段日子,让你受委屈了。”

低沉浑厚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时,范玉盈垂下脑袋,死死咬住唇,分明身子还在因抽泣而微微颤抖着,被额角碎发遮掩的双眸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淡漠她有些意外,苦肉计竞如此好用,让顾缜这么快就相信了她,她还以为以顾缜的精明谨慎,恐还需再下一番功夫。

或是她的话半真半假,所以才没让顾缜看出太大的端倪。经此一事,他这夫君对她最大的芥蒂也该消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