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二小姐(1 / 1)

女门楣 朽月十五 1977 字 2023-06-29

林月回说自己最近万事不沾手,只想闲游散心,那话说得一点都不虚。

把事抛给齐韶,拖住他让少去寻欢作乐。

自己倒是去别人家中看鱼了,临安府养朱砂鱼的人家不在少数,有些人是专靠养鱼为生,而有的就是公子哥闲着没事做。

齐韶给她介绍的这家就是富贵公子哥,闲来无趣养着玩的。还住在临安府的天宗水门旁,远离闹市烟火气,清幽僻静。

林月回绕了很大一个弯才找到,丹绛上去拍门。楼潜裹着紫羊绒鹤氅亲自给她开门,还跟她解释,“林姐姐,这地偏,我怕鱼听见外头嘈杂声受惊而死。”

但林月回只颔首,浅颦微哂,她笑不出来。

齐韶居然没有告诉她,给她介绍卖鱼这户人家是孟馥的表弟。

她从心底生起一种莫名的预感,开门见山道:“你表姐今日不会也在吧?”

楼潜翩而有度,退后半步让林月回先行,“确实在,林姐姐,我不好入鱼室招待你,只好请了表姐来。”

林月回发誓,她从楼潜平平的话里听出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

他有一双湿漉漉的圆眼,望向林月回时道:“姐姐,你不会想走吧?”

果然,孟家讨人厌的本领都是从骨子里带的。

林月回收住自己想要转身的步伐,不颦不笑地说:“怎么会,我不过刚好绊住了裙摆。”

“那就请姐姐进去吧,”楼潜很是善气迎人。

待林月回踏进府门直往厅堂去时,楼潜说自己不便相陪,溜之大吉。

而孟馥就高坐在厅堂里的黄花梨小灯挂椅上,一眼看去,最显目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着装。

袄子红艳得要滴出血,却搭了一条虹蓝的下裙,闪得人眼花。

林月回粗粗瞟过一眼,用她的话来说便是:好一个鲜红釉高足碗搭了孔雀绿釉碗的底,造出来都是砸在手里的货。

两人目光交错,谁也没先开口。倒是跟在林月回后面的锦瑟和丹绛四目相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今天这一出演的是,东头拜堂,西头出丧——生死对台戏呀!

要说林月回平生最厌烦的人,孟二当占魁首。

孟二大名孟馥,盐商孟家的二女儿,从小锦衣玉食喂出来的娇纵,口舌又苛。

按理说林月回同样行二,两人年纪又相仿,应该能交好的才是。可两人秉性大相径庭,十岁见第一面,孟馥讥讽林月回作诗平庸,词句稀烂。而林月回嘲笑她衣裳穿得乱七八糟,白瞎了那张脸。

至此之后两人就结下梁子,名为空头冤家,每次筵席但凡有她俩,那就是唇枪舌剑,明讽暗贬。

弄得淮安府这些小姐请人时,都得再三琢磨,不敢将两人安排到一处。

可又谓不是冤家不聚头,昨日的林月回反正想不到,今日她能在这个厅堂里和孟馥碰面。

她们两个眼神已似兵马相见,林月回懒得瞧她,随意找了一个椅凳徐徐坐下。

果然孟馥经不得激,明妆艳抹的脸紧皱,原本正坐的身子下意识往前,嗔道:“你当这是你林府啊!”

“要是你来我林府,我必定好声好气请丫头来邀你坐下,”林月回说话时抹眼流波,右手轻抚鬓发,“毕竟谁让我有容人之量,待客之道呢。”

“没办法,以德报怨,我林家从小就家教好。”

孟馥气急,呼气不稳,手指扒着黄花梨卡子花条桌的边角。

数日不见,林月回的嘴还是这般令人生厌。

她嗤之以鼻,“那也真是一丝一毫都没看出来呢。”

林月回故作惊讶,“那想必孟二小姐眼神出了不小的问题,最近不是有西洋来的象牙干眼镜嘛。不过四五银一副,你可以去买一副带着,治治眼神不好的毛病。”

她这话说得是真心实意,因为林月回早先还以为孟馥老穿些乱配色的衣裳,是身边丫头婆子不尽心。

后来才得知,孟馥就爱红穿蓝,绿配橙,黄紫不分家,着实眼神有毛病。

出乎她意料的是,孟馥居然没恼,反而从袖子里掏出一副红布绸包着的西洋眼镜,摊开给林月回看。开眉展眼道:“你怎知我买了一副西洋眼镜,别说戴着可真不错。”

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白费林月回阴阳怪气说了这许多话。

林月回顿时失了斗嘴的兴致,她不由反思自己。她有罪,想必一定是昨日过临安府经普陀山时,没有去祭拜神灵,不然她今日何至于遭此报应。

“楼潜不是让你领我去看鱼的吗,”林月回不想在这多待,话里催促,“孟馥你不会不知道怎么看鱼吧?”

“好饭不怕晚,你急什么,鱼就自个儿在缸里又不会丢。”

孟馥嘴里这般说,慢慢起身,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嘀咕,“养什么鱼,看它们摆尾还不如看江里的,没半点乐趣,果然是俗不可耐。”

林月回忍,她告诉自己,遇事不恼,长生不老。

不过冷眼静看了楼潜养的鱼,她很满意。这鱼室里的鱼品种繁多,诸如金鞍、连腮红、紫眼、莲台八瓣、朱砂白相错如锦者等

甚至还有几条七尾的背部如梅花状的朱砂鱼,哪怕在饲养朱砂鱼成风气的姑苏,也是少见。

想必是楼潜忘记收起来,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她瞧鱼尾色泽鲜亮,鱼眼瞳孔放光,摆动尾鳍若晚霞铺成。心下遂意,不过面上神情默默。

林月回知晓孟馥全然不懂鱼,但会致力于给自己添堵。

尤其孟馥还让伺候在旁的鱼娘都出去,别在这碍眼。

那这便宜她不占都对不住自己。

林月回假做挑拣,罗列诸多毛病,“楼潜养的这鱼还差点火候。这紫眼的紫不好看,不够纯粹,杂色太多,那波浪纹的,纹样乱七八糟,得需流畅如一气呵成才叫好…”

“还有这七尾鱼,鱼尾霞要尾数少点摆的才灵巧多姿…”

说了这么多不好,她话锋顿转,“倒是这巧云纹颇有趣味,七星纹养得也很好。不如我就要这两条鱼了,不知道楼潜肯不肯割爱。”

孟馥当即严词拒绝,话里刺林月回,“你想得倒挺美,这些鱼是楼潜请人精心饲养了许久的。你来就想把好的都带走。别说门都没有,就是从窗户进来都不行。”

她胡乱指了一通,哼道:“你最多只能在你刚才说的那几种鱼里挑。”

这正中林月回的下怀,不过做戏要做真。

“那些鱼给我,说什么玩笑,”林月回拂袖,假嗔道,“你留着自个儿养吧,我告辞了,真是小里小气。”

转身往前走了三步,果然听见孟馥叫住她,趾高气扬地道:“不能走,这鱼价只收你一半。”

林月回摆手,又小走几步,等脚触着门槛边上。孟馥气急败坏又道:“这鱼白送给你了。”

她又不懂养鱼,说不好的那肯定有不好的。到时候这鱼砸在楼潜手里死了,还得让他难过。

还不如白送给林月回,这些鱼一看就没有什么长命相,让她难受去吧。只要能给林月回添堵,损失几条鱼算什么。

“白送给我,认真的?”

孟馥眉头上扬,满腹骄矜:“我孟馥说出去的话从来不往回收。”

“白送给我啊,那我考虑考虑。”

林月回趁火打劫,“鱼缸也要送我。”

这豆青色瓷缸色不错。

“再让小厮给我搬到马车上去。”

孟馥猛地打断她的话,抬高声音,“林冬禧你别太得寸进尺。”

“不是吧,孟安宁,我收了你一批成色不好的鱼,说不得明日就没命了。你居然连几个小要求都要气恼,这修身养性之道还得再多钻研钻研。免得被气出个好歹来。”

林月回堵的她只能恨恨让小厮把鱼搬走,眼不见为净。

等鱼全被搬到马车上时,林月回从荷包里挑拣出一张百两银票,捏在指尖慢慢踱步过来。

孟馥色厉内荏,往后急退了一步,她喝道:“便宜你都占了,不会还想打人吧?”

她们两个之间最多吵嘴,旁的什么龌龊手段可从来没使过。

林月回呼出一口浊气,这人眼神差到快瞎了。她两指捏着折叠的银票塞进孟馥抬起挡脸的袖子里,千般感叹,“我也不想占你便宜。而且我近日读了古语,书里有句话很适合你。”

“叫轻则寡谋,骄则无礼。”

孟馥被她凑近时袭来的香气给晃住了,好馥郁又轻盈的香。她满脑子都是好香的味道,她也要去配一点来。

一时没反应过来,待林月回走后,才满脸懊丧地问楼潜,“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骂你做事没脑子,娇纵又无礼仪。”

楼潜实话实说,不由暗想,真是棋高一着,缚手缚脚。

果不其然孟馥听完气腾腾生忿,“林月回果然是水田里的莲藕。”

“心眼多!”

“不过我把你那些烂鱼全都给她了,”孟馥洋洋得意,摇摇那张银票,“还赚了一百两。”

“什么烂鱼…”楼潜敛起上翘的嘴角,忽地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孟馥细想,“什么七尾啥的,还有紫眼,反正也养不了多久。”

楼潜漠然,他到底是怎么会信孟馥的。

“那七尾我一条就花了一百多两。”

就这么被骗走了,楼潜头发昏,全靠硬椅背撑着。

“啊?谁知道搁那生了铜锈缸里的是好鱼啊。”

“那不是铜锈,是铜绿。还是我找人仿的前朝古铜水缸。”楼潜气虚语轻。

最后孟馥无话可说,只能骂骂咧咧,自掏腰包让人去姑苏找同样的鱼。

孟馥后来搁那赌咒发誓,她跟林月回势不两立,有我无她。

楼潜对此只能说,灯台不自照,几斤几两不知道。

至于林月回她得了这便宜也没觉得多高兴,上了马车就念叨,“我下午要去普陀山拜拜,让齐琨玉给我安排。”

虽然这仇当场报了,但见了不乐意见的人,林月回觉得晦气。

锦瑟小声道:“小姐,普陀山只有春末夏初才能行船去朝拜,秋冬两季水浅不流,可去不得。”

“那就去上竺寺拜拜,”林月回展腰舒脚,姿态放松后又道,“正好之前托人买了一座白玉带莲座观音立佛,开光是来不及了。就供奉在佛前,沾染点佛气后带回淮安,再以祖母的名义捐些香火钱。”

林月回对佛和道半信半疑,老太君是全然不信的。但她祖母非常信奉佛教,在自己院子里设了三楹佛堂来供奉观音。甚至还挂了一般只有在佛殿挂的幡幢,礼佛可谓十分虔诚。

所以她时常会买一些佛教供品,送到祖母院子里,但很少在那里能待过一炷香的时间。

在去寺庙前,得先把这鱼祖宗送到府里,不然水冷的时辰太长,这鱼又得半死不活。

到府里时,齐韶才刚进门,他找人打听哪的云肩最好,磨破嘴皮子才问来一个地儿。

又坐马车赶过去,结果到地方发现有顶白狐狸皮帽套对他胃口,正带着显摆呢。

林月回没说不好看,确实人样貌好,温润情厚,从头到脚姿态风流。

但等她说完这鱼是怎么来的后,齐韶心冷得似冬日的水,一把扯下白狐狸皮帽套,“所以这鱼是你从人楼潜那坑来的?”

林月回纠正他,“哎,这不叫坑,正经买卖。”

她手上盘弄着白玉镂雕鹦鹤环佩,语不经心道:“不过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么做确实不合适,但表哥,这人是你介绍的,讥讽却是我受的。”

“让我再把鱼送回去,又对着人赔笑,你忍心吗?”

齐韶真想说他很忍心,但最终还是把白狐狸皮帽套盖在自己脸上,声色闷闷:“我真是欠你的,您比我祖宗还能折腾。”

“你放心,我还能更折腾。”

齐韶恨不得断绝这门亲戚,不过在他想断绝关系前,他娘会先把他踢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