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韶(1 / 1)

女门楣 朽月十五 2179 字 2023-06-29

林家游玩乘的船大都是六明瓦船,船身高大绘彩漆,中舱放桌椅,后壁有滕床休憩,后舱是炉灶。

而船篷不用木头,只用蚌壳薄片,能透出一片天光。船头雕鹢鸟,放青石狮子,前后都挂了几盏明瓦灯。

这艘明瓦船显得巨大无比,林月回带去的人都没挤占多少地方。

但船大行速慢,加上他们夜间不行船。从淮安府过临安府的这条水道,白日倒没有什么危险,除了个别地方水道险要不好过,但到了晚上则水寇出没,危险丛生。

所以用了两日才到临安府的北新税关,交纳税银又航行一段路,才停在临安府城的码头。

哪怕船里的滕床铺了好几层棉花被褥,林月回还是觉得腰肢酸软,倦倚迷离。

丹绛心疼林月回,便说要背小姐出去。别看她个子小小,但从少时练武,力气绝人。

“别折腾了,”林月回没答应,“我之前托人先行送信给琨玉表哥,他应该在外头了,你去找找。”

她懒得动弹,又补了一句,“你啥也不用看,瞧着最花里胡哨的就是他。”

丹绛出去不须臾,舱里响起一阵脚步声,齐韶掀了槿紫暖帘进来。他披着飞鱼绿绒鹤氅,内穿一件品蓝色错金袄子,貂帽锦靴。

脸庞白细,眉目风流,举止翩然尽风华。

见了人就语气温存地喊,“禧姐儿。”

林月回打他进门就闻到细淡的女儿香,疑嗔疑笑地问,“琨玉表哥,你这是刚从哪家温柔乡里出来?”

齐韶温声笑语,“和景今日办了场宴,请了几个乐户来。”

他也丝毫不避讳,本来齐韶就是膏梁纨袴年少子,不喜诗书,惯爱倚翠偎红。

“我爹听说我要来寻你,让我劝你少酣嬉无度,多将心思放在正途上,”林月回神色平平,她只负责转达她爹的话而已。

齐韶替自己抱屈,“姑父怎如此想我,我只是爱寻那些姐姐说话而已,啥事也没干。”

林月回很敷衍地应声,若这人不是她表哥,她只会敬而远之。她娘王秀是太仓王氏一脉,从太仓州嫁到淮安府后。王秀的三妹妹来年也定了淮安府望族之一——酒酿齐家,嫁进府后生了四个儿子,齐韶是老来子。

家产轮不到他争,天塌下来有几个哥哥顶着,他只需要每日花钱嬉戏度日就成。

是以养成了这迷恋绮罗丛,好享受的性子。

齐韶过来时天色还没晚,说了几句话再看窗外,烟际红,霞光新靓。

“我在酒楼定了一桌宴,大家一起去吃,”齐韶起身,将紫檀椅推进桌子里,“本来和景知道你来,还让我邀你过去。”

林月回轻抬下巴,啐道:“我才不去,谁要跟你们这些浪荡公子哥坐一处。”

“谁敢唐突了你,我当即听到就二话不说,义正词严拒绝了,并让他们别痴心妄想,”齐韶连连讨饶,不敢触她霉头。

“算你识相。”

待要出舱门,锦瑟给林月回披上粉团花红色斗篷,舱外峭寒生。

齐韶几步路也不愿走,自己坐轿,给林月回也安排了一顶青绿圆顶抬轿。

他定的是临安府有名的聚景楼,门前迎客的是妖童俊仆,列幕张灯,一应全是贴金红纱栀子灯。

里头花明锦障,雕玉琢金,既有妙舞清歌又有弦管绮罗。林月回早就见惯这富贵奢靡的景象,不过瞧了几眼就随齐韶上楼。

待进了门,齐韶长指轻点旁边那隔间,对几位丫鬟道:“你们几位姐姐去那边坐着先,我和禧姐儿聊点事情。”

锦瑟是很能看懂眼色的,但丹绛她一根筋,只听林月回的话,站着根本没动。

“都去吃点茶点垫垫肚子先。”

等林月回发话,人才没杵在眼前。齐韶笑道:“你养了个忠心的丫头。”

“丹绛是我的丫头,当然只听我的,”林月回稍有点扬扬自矜,转口便问,“聊什么事情?”

“你之前不是托我给你找个小倌,要妆扮上,庄妍静雅,含情动人吗?”

齐韶边说边给她斟了一杯龙井,递到她跟前。

林月回刚还兴致缺缺,此时倒坐直身子,翠眉半挑,“找到了?”

“找到了,托芙兰在维扬府那找的,”齐韶眼神迷蒙,似在回忆,“换上女装再打扮一下,神韵天然,玉容娇艳。反正乍看脸,谁能知晓他是个男子。”

不过他到现下也尤为不解,“芙兰都快认你当主了,我说要找小倌,她根本不搭理我。我说你要找,她当即寻人去打听。”

而林月回对此不置可否,微敛黛,只问:“你去见那个小倌了?”

“没有让他看见我的脸,只在屏风后看了眼,”齐韶当即否认,“我没忘记你的嘱咐。”

“不过,”他压低声音,“你这小倌找去做什么?”

“总不能你自己先受用吧?”齐韶言语震惊。

林月回冷言讥讽,“我找来给你用。”

“我又不好男风,你找了给我也没用。”

“那你别多问,免得等会儿喝了几滴酒,什么事全说与外人听。”

林月回口风很紧,目前还没有人知晓她到底在谋划什么。

毕竟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成,我不问,那小倌目前我给他找了个地方养着,你看你如何安置他?”齐韶很知情识趣。

“我先找人送他回淮安,”林月回指头轻点桌面,思忖良多,“就住轻烟楼旁边的客栈里。”

“多少银子?等会儿我让丫头给你。”

林月回说完后随口问了一句,只听得齐韶低眉耷眼哀怨道:“不过区区几百两银子,你都要还给我。你可以瞧不上我,但不能用这种方式侮辱我。”

他一日斗个鹌鹑都得输掉几百两银,给自家妹妹买了小倌还得收银子,传回去得被人笑话死。

当然买小倌这事会烂在齐韶肚子里,他哪里会出去败坏林月回的名声。

“那就多谢表哥了。”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尤其是齐韶的便宜。

齐韶笑她,“你也只有这时说话才好听。”

两人聊完了事,菜才陆续被端上来,白玉碗盛饭,黄金盘盛菜,汤盏用的是玻璃盏,吃饭得用青玉箸。

好不好吃林月回不知道,但这做派很符合齐韶,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富贵。

上的是荷色清翅、蜜汁火方、杏花鹅、水陆珍、燕窝鸡丝汤之类的,林月回都夹了点,略尝过味道就没有再吃。

反倒是那碗鸡粥比较对她胃口,用上好的肥母鸡一只,取了鸡脯肉刮刨成鸡肉茸。其余肉炖成一盅鲜黄鸡汤,去骨滤渣,再放鸡肉茸、细米粉、火腿末、松子仁,出锅前浇上一小点鸡油。

看着寡淡无味,吃着很清爽。

林月回吃完一小盏就饱了,桌上很多菜都没有动,她细想后说:“找人拿碗盆装食盒里,送到船上给船夫吃。”

“那再定一桌,”齐韶看她眼神横过来,立马改口,“成成成,我找人安排。”

坐了两日船,林月回现下发昏坐不住。

齐韶送她到自己在临安府的宅院里,等林月回睡下,又跑出去参加他还没散完的宴席。

等林月回睡舒服了,第二日起来似春风娇面,肌理丰腻。反观齐韶,听了将近半晚丝竹靡靡之音,眼底青黑。

“做贼去了?”

林月回嘴上这么问,打量他一眼。别人都说采阴补阳,到他这里怎么反过来了。

有点虚啊。

齐韶蒙眼半瘫在椅上,“比做贼还难,昨日他们拉着我斗了半晚的鹌鹑,现下困得要命。”

“赢了没?”

“当然赢了,我那只鹌鹑是特意从姑苏买的,”齐韶面露骄态,“啄人可凶了。”

“不过下次不跟他们一道玩了,昨儿我赢了,宋闵气急就将他那只鹌鹑掷地摔死了。没得半点人性。”

齐韶想起这事来还尤为郁闷,比起爱斗鹌鹑,他更爱养,见不得人这么作践生灵。

他忘不了当时宋闵看他的眼神,犹如带着利刃,仿佛摔的不是鹌鹑,而是他齐琨玉。

“他昨日敢当着你们的面摔死鹌鹑,下次就敢动刀伤人,”林月回眉频皱。

宋闵她不甚了解,但对这帮纨绔的性子还是颇为熟知。平日都自视甚高,一般不会动辄发怒。

“我记得你早先来信时,不是说宋闵跟你不对付。”林月回想起这茬来。

齐韶瞠目而视,“这是我去年说的吧,你还能记得。”

“记性好没办法。”

“是不对付,”齐韶顺着她的话讲,“这不是和景攒的局,谁知道他来。早知他要去,我还不如去倚云阁听曲呢。玩什么斗鹌鹑,平白败坏了兴致。”

林月回心思默换,知齐韶这性子,别人要是三请四请来央他去。他还是会去,府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总是避无可避会碰上宋闵。

不过须臾,心底便有了主意,她便道:“别为这事生愁,我这趟来临安府也不全是为了看鱼来的。”

“难不成你还有旁的事?”齐韶立马来了兴致。

林月回打发几个丫头下去,她眼如横波,声似银铃,“当然,临安府最近不是兴起了披云肩?”

“不过才兴起半个多月而已,”齐韶语气诧然,“禧姐儿你都是从哪得来的消息。”

连他都是近几日看楚馆穿的人多了,才知晓女子间又流行起这种饰物来。

“当然是雇了人。”

要问林月回是如何消息这般灵通的,其实她每次来临安府都不是白来的,第一次四处游玩。到第二次来临安府时,她带走了一大批人。

这些人在临安府被称为堕民,他们住在离府城很远很偏僻的山脚,这个地方叫严家底。

而生活在这里的堕民,绝大多数是战败降后的战犯。以及朝廷重臣因犯罪被贬,沦落至此为堕民,世为贱业。

男的大多唱戏或拾荒,而女子面容姣好为乐户,去教坊司,去秦楼楚馆。容貌色衰的做老嫚,也就是喜婆。她们年轻时都是富贵满身的主,手艺好,眼光高。

而林月回需要的就是这种人才,她要不敢有二心的。不过带走这一批人费了些功夫。虽说官府规定可以买卖堕民,却还是少不了各种文书打点。堕民价贱,但一趟下来也花了几百两。

男的成为林家护卫,至于女子,林月回能为她们把入了乐户籍的女儿赎回来,就基本都赎回来当织户,让她可惜的只有芙兰。

而这些前半生过富贵日子的夫人们,哪怕成为贱民,那股子贵气是刻在骨子里的。什么东西是好东西,她们看几眼就心里有底了。

林月回则把她们安排到姑苏、维扬、临安、松江这四地府城中,一有兴起女子饰物的苗头,这些人就会把物品和信件通过民信局邮回淮安。

这也是她的铺子总能跟上时兴饰物的原因。

齐韶只听她寥寥几语后就咂舌,“你也真是不嫌麻烦。”

“我看你是钱自个儿往兜里走的日子过多了,”林月回没好气,“赚钱这事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怕的是麻烦还赚不到钱。

她也没有在这上面多费口舌,直截了当道:“我要买一千件云肩。”

“买…”

反正有钱,再多买几千件都成。但齐韶见她的目光缓缓落到了自己身上,指指自己,不可置信,“难不成你让我去给你买?”

林月回根本一点害臊都没有,“你在临安府嬉玩这么久,不会买云肩这小事也做不到吧?”

“谁说的,”齐韶最怕别人给他戴高帽,受不得激。

但谁不知,临安府在买卖这事上风气不好。俗语有言:临安风,一把葱。花簇簇,里头空。

这说法还过于文雅委婉,另一句倒一针见血:酒搀灰,鸡塞沙,鹅羊吹气,鱼肉贯水,织作刷油粉。

没一点眼力的,别想从这买到好东西走。所以林月回这是存心刁难齐韶。

“那这事就全权托付给琨玉表哥你了,还有听说最近高丽来的人参不错,也给我买点。”

“买云肩就罢了,买高丽人参你做什么吃?”齐韶纳闷,瞧她脸色粉融香润,不太像是要进补的。

“曾祖母近来身子不太好,我询问了她身边请脉的大夫,”林月回暗牵愁绪,“说是高丽来的人参温和滋补,于老人最为有益。而淮安现下漕船往来少,好的高丽人参市面几近于无。”

“从东三省买,得等上个把月。至于临安,虽说海禁,但谁不知那些海寇到底是倭寇还是明人,高丽又不远,他们手里的人参指定多。”

齐韶初闻老太君身子不好,也是忧心,他又细细嘘寒问暖一番。才道:“有是有,现下价都涨到一两人参一两金了,怕是最多能弄来一两斤。”

“有多少就先来多少。”

“哎,这事我都办了,你做什么来了?”齐韶这下才回过味。

林月回拨弄自己的指甲,圆润饱满,暗想染个甲色,一边敷衍道:“我最近太过劳累,人都憔悴许多。当然是观鱼赏灯逛庙会。”

齐韶绝倒,“姑奶奶,您安排得真是明明白白,谁也没有你会打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