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心思(1 / 1)

女门楣 朽月十五 2416 字 2023-06-29

老太君去年身子还算康健,今年越发沉重,胃口也不如往前。

照她自己说,她就是一根没剪灯花的长蜡烛,前头明,越往后越暗,挑个日子等着灭。

近日也不让孙辈来问安,时常卧床浅眠,不过老太君也很难深眠。

赵嬷嬷缓步过来,蹲在床边小声道:“老太君,小姐过来问安了。”

“让禧姐儿在外头等我,”老太君闭眼轻声道。

赵嬷嬷让小丫头小跑过去说一声,自己则伺候老太君穿衣,打理鬓发,显得不那么憔悴。

但一照面,林月回就发觉了曾祖母面色发青,凹陷的眼窝里眼睛半睁着,花白的眉毛耷拉。她忙上前搀扶,关怀备至道:“曾祖母,怎么瞧着又瘦了些,是不是胃口不好?”

“别人苦夏我熬冬,”老太君缓口气,慈爱地拍拍她的手,宽慰她的心,“不妨事,大夫天天来请脉。”

“我今日过来,给曾祖母您带了一盅羊肉汤,清江楼出来的马头汤羊肉。”

林月回想让锦瑟把那盅羊肉呈上来,老太君按住她的手,迟缓地摇头,“放那,晚点等你走了再尝。今日你爹叫你去看账,看得如何了?”

她就像小时老太君看她功课时的模样,坐得很板正,一点不含糊全都交代了。

以前她和哥姐从家里私塾下学后,还得来曾祖母这里,曾祖母每日都要过问:大字写得如何?今日先生讲了什么?

让林月回天生一副懒架子,根本不敢有丝毫分心。

老太君闷咳两声道:“人各有长短,禧姐儿你也不能以小故妨大美。”

“不过今日你说得他们怕你,”老太君喉咙眼里刺刺得难受,她说话很慢,“对是对的,他们知道你有本事,就不敢看轻你,欺瞒你。”

“可禧姐儿,他们不会敬你,不会服你,你道是为何?”

“因为他们还不晓得我真正的本事。”

林月回有点大言不惭。

老太君笑,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没变,骄矜自傲。她点头又摇头,“这是其一,最要紧的是你得会收拢人心,要恩威并施。

不要觉得自己只去看账一个月,收拢他们的人心做什么。你怎知日后不会有用上他们的时候。”

最后这句话,老太君边说边轻拍林月回的手,低声道:“你爹并不会介意。”

“我晓得,”林月回心头一震,她心中百计思量,稍后靠到老太君身旁,声色略微发沉,“我是怕大哥介意。”

终究这事被摊到了明面上,虽然林家并没有说过长子承宗,但这都是默认成规的事情。

如今却让她去看账,焉知大哥心里不会多想,兄妹二人就算感情再好,也免不了生些罅隙。

老太君手拂过她的鬓发,思索间话语缓缓,“文举他志不在此。”

这辈子对不住的人多了,但只有林瑞这个孙子,她时常想起来都会觉得愧疚。

最愧疚的莫过于在参军和娶亲这件事上,阻止他参军去边塞,又给他挑了个万事不争不抢的媳妇。

以及最后把他排除承宗之外。

老太君眉目敛起,心思沉沉,她对林月回说:“文举在家也无事,圆圆也不是离不开爹。下午让文举和你一道去看账。”

她等林月回走后,盯着一小扇窗棂发呆,似乎从那光影里看到了含恨而终的丈夫,以及她英年早逝的二子。

老太君寂然,赵嬷嬷给她披了件斗篷,只听她吩咐道:“你去找大官人,让他尽快把大掌柜请来。就跟他说,张掌柜镇不住禧姐儿。”

赵嬷嬷应声,待服侍了老太君喝过羊肉汤后歇下,才出门去找林城平。

而这边,林瑞夫妻俩住的院子里,几个奶娘拿镶金手铃,晃出清脆的声响,逗得两岁的圆圆腿脚不稳地来回走。

啪地抱到了她娘的大腿,顾蕙笑色正浓地摸摸她,然后让奶娘抱到别地去玩,别磕着碰着就行。

待林瑞练完武,汗湿湿地回来。顾蕙一下收了笑,摆弄那些年底要的随礼单。

“怎么,还气着啊,”林瑞没脸没皮凑上前去,被顾蕙一手推开,她道:“别来烦我。”

“不就是爹让我去看账我给拒了而已,”林瑞戳她,“哎,你理一理我。”

顾蕙转过脸来,眉毛微拢,“那爹让妹妹去,不就是打算着日后…”

她脸色有些不好,平日总是笑盈盈的脸,眉毛往里拢起,蹙成个川字,“那你这个嫡长子,到时不得被人笑话。”

当然她本人对承宗这件事没有多大感觉,前几日又受了林月回的恩惠,怎么可能因为这个嫉恨。

“我还以为你是担心我不能承宗,原来是担心我被人笑话啊。”

林瑞松口气,他虽然对家产一点心思也没有,但不希望妻子对妹妹有想法。

“左右我都是被笑话的,你可不知道,在淮安府的败家子中我可是榜上有名的。他们都压注等着我什么时候把林家给败了,嘿嘿,他们怎么晓得,小爷我根本管不着林家。”

林瑞自得,顾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横眼瞧他,“这是什么好骄傲的事情吗?”

“哎呀,媳妇你别不高兴,你想啊,要是我当上了林家的当家人,你觉得能保林家几年富贵?”

顾蕙心骤冷,这玩意要是当了当家人,估计没隔多久就被人设下圈套,家财散尽指日可待。

但她嘴硬,“你可以请那些聪明人给你管着家业啊。”

“他们骗我瞒我欺我,我都不知道。到时候,他们做空整个林家,我还是不知道。”

林瑞越说越起劲,“然后我们没有银钱,就得过苦日子。给圆圆请不起三个奶娘带着,没有丫头小厮,大冷天还得自己动手浆洗衣物…”

“得得得,你别说了,”顾蕙一想到她日后要是过这种日子,顿时什么心思都没了。

但林瑞还没停,他声色激昂,手握成拳,上拳捶着下拳,“但如果是妹妹当家的话,她肯定败不了家。

而且她还会嫌我碍事,我们两个就万事不用管,吃香喝辣的,买东西都买最好最贵的。

给你买十条金项链围脖子上,十来个碧玉戒指,一手带五个,剩下带不了就给圆圆。

你想想这富贵的生活,而我们过上这样的日子,只需要打妹妹的秋风,占她的便宜。别人啃爹,我们靠妹,说出去不是比那些败家子名声要好听。

你听我这一说,这好日子还不是,额,那个什么手到,就是立马就过上了。”

顾蕙别的没听着,满脑子都是,给你买十条大金链子…,什么玩意啊。

“而且你当这掌家人是好做的吗,”林瑞跟她咬耳朵,“林家可是要拿钱给本家的,一年得五千两银。”

当年老太君让两房分家,带着二房回到淮安做丝织产业,可是倾全家之力,才借到了五千两银子。

不凑也没有办法,当时他们在京师穷得根本混不下去。而且老太爷当言官的,俸禄要多少没多少,还得卖命去死谏。

所以老太爷下诏狱饿肚子时愤恨立了个规矩,林家不得纳妾,无子也不行。说得好听点,怕到时候株连九族死太多人。说得难听点,他根本养活不起这么多人,再来一个就得先把他给送走了。

当时老太君带着分家的二房,直接扎根在淮安府,并立下字据:二房挣钱头十年只给大房五百两,随后每年增一百两,共付百年。

而大房不得干涉二房经商所有事宜,并且承担二房子嗣的读书问题,以及婚嫁。

其实到现在两房联系紧密,相处和谐就是因为能从中得到各自的利益。

京师林家靠着这笔钱,可以不用收受贿赂,不用过得拮据,子嗣婚嫁人情往来都体面。而淮安林家则借势,林瑞考举人时教导师傅是本家出面谈妥的,林璟能去国子监就读,是本家给的荫监名额。

不过说到祖父时,林瑞又闭嘴了,只知道这件事闹得大家都不愉快,祖母也开始吃斋念佛,从不管理家里事务,一年到头都很难见到她。

顾蕙这个人本来就没有上进心,她自己都说,器乐没什么会的,唯一擅长的就是打退堂鼓。

所以听完后,她立马狠狠地埋葬了心里那点要林瑞去争的想法。

至于他俩为何会深信林月回能赚钱这件事,主要是林家在早年,就给每个孩子一间上好地段的铺面,卖何物都随他们。但每年年底清账时,只有林月回的铺面能赚几千两银钱,至多时甚至有万两。

而那不过是淮安府一间小小的铺面。

所以林瑞深信不疑,跟着妹妹走一定有肉吃。

屋里夫妻俩还在说小话,顾蕙身边的丫鬟来禀报,说是二小姐请大公子去布号看看账。

林瑞当即蒙了耳朵就道:“你出去说,我不在家。”

放过他吧,让他这脑子去看账,不是账看他就不错了。

顾蕙叫住了她,对着林瑞挤眉弄眼,低声细语道:“你给我去。”

“我不——”

“你想啊,你要不去,万一布号里那几个掌柜的欺压妹妹呢。最要紧的是,这事闹的妹妹日后不想接管林家,我们哪来坐享其成的富贵!”

现下这承宗在夫妻俩眼里都成了烫手山芋,恨不得立刻找人接手,以免日后没有便宜可占。

“夫人,还是你说得有理,”林瑞一听是这么回事,当即就去换了衣服,立马要出门。

那架势不像是看账,倒像是干仗。

以至于林月回很后悔叫他来,干咳一声,“大哥,张掌柜脸上没东西,你别盯着人看。”

“我有吗?”

林瑞收了眼神,而张掌柜默默擦擦自己手心里的汗,大公子的身板那么高大,看起来就能很轻易打死他。

“说到这账本,”林月回把那账本放到桌子上,还很贴心地问林瑞,“大哥你要看一眼吗?”

“……”

林瑞恨恨,这绝对是在羞辱他,所以他很生硬地拒绝了。

接着就听林月回在那里阴阳怪气,本来她听了老太君身边郎中的话,心气就不顺。

“做账做成这样,有什么用,”林月回哂笑,“张掌柜,你说五月份的账,除了关税其他还有问题吗?”

“还有吧…,”张掌柜话有点虚。

“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什么叫还有吧,”林瑞猛地一拍桌子,那厚实的桌板都晃了晃。紧皱着眉头看他,怒目圆睁,这老滑头果然在糊弄他妹妹。

张掌柜立马改口,“肯定有,肯定有。”

碰上他们兄妹两个算他今年流年不利犯太岁。

“所以是在五月十号,五月十九,五月二十三这三批进的布料动的手脚,姑苏码子前面加改字,贪墨掉三千余两,张掌柜我说的对吗?”

张掌柜不敢有丝毫犹豫,“对极了!”

“哎哎哎,我听不懂,什么意思?”林瑞一头雾水。

林月回难得有了好脾气,跟他解释。姑苏码子是流传于各大行铺、当票、银票等的算筹变种,总有十一个数,O、〡、〢、〣、〤、〥、〦、〧、〨、〩,十。

而记账又有个规矩,从一至三的数,开头竖写,后面一位横写,如丨二。

林月回第一遍翻看完,没看出任何问题,随便算几个数,账都是平的,直到看见了那批耀花绫,又翻了去年绫段的账本,绫段的价居然高了一倍不止。

但今年由于茧丝产得多,各地绫罗的价都是跌的。

她细看了几个数,才发现手脚做在几批价为两千一百多两,或是三千两百多两的布料上。记账的数在丨和〢前面多加了一位,颜色深浅是略微不同的。

这种要是不经细查,很容易就被忽略过去,却瞒不过久经布场的掌柜。

“那个王账房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被发现也没怕,直到给他送进大牢,才哭爹喊娘的。”

张掌柜很唏嘘,林瑞才懒得听这种话,他只关心,“那这笔被贪墨的银钱要回来了没?”

几千两银子,可以买多少把刀剑了。

“没有,”张掌柜不敢高声,他示意李账房把那张欠款拿过去,垮着脸道:“那个账房把银钱投到钱家放贷去了,只有一张欠款。我们去讨,钱家根本不给。”

“就是那个号称钱从他家过,半厘别想走的钱家?”

“对,就是他家。”

说起这钱家,在场四人面色都不是太好看。谁家励志效仿前朝的话本里的禁魂张员外啊,要学他抠门至极的本事。

虱子背上抽筋,鹭鸶腿上割股,

古佛脸上剥金,黑豆皮上刮漆,

痰唾留着点灯,捋松将来炒菜。

旁的人家倒也算了,可笑的是他家还放利,每日借出的钱大把,也不知那钱员外整日在想啥。

他在整个淮安府都是出了名的难缠,放利放到一厘钱都别想赖,最让人想不通的是,居然还有大把人从那里借钱。

林月回将那账本扔到桌上,两手一摊,“既然我爹早就知道了,也没追讨回来。就让他欠着吧,反正也不是欠我的钱。”

她话说得轻飘飘的,“毕竟我一个女子有什么办法呢,你们二位说是吧。”

要债可不在她应下的事情里,她才懒得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姐,”张掌柜赔笑,“这笔账员外说了归你讨,讨上的钱得付——”

他指了指房间里的所有陈设,剩下半截话是,“不然得你自己掏钱。”

“钱家是吧,”林月回立马正襟危坐,“你觉得他们家年底有余钱给我们吗?”

但她心里恨恨,还得是她爹,老奸巨猾。

“当然有,”李账房适时出声,他激动道,“他家那个死抠到家的员外,前两日给他家小妾买了一个百两的玉镯子!”

百两啊!对于这种人是天大的奇闻。

“才百两啊。”

林月回嫌弃,她手上戴的这个金双鱼戏珠手镯就得两百多两。

这钱家是真抠啊。

“那他还欠了谁家的钱没还?”

“零散的有二十来家吧,但欠千两以上的大头有十家,”李账房打听得很清楚,一一把欠了每家多少钱都细细说来。

林月回这才很认真地打量了李账房一眼,很瘦,书卷气很浓,主要是个打听消息的好手。

讨债这件事不难,尤其他家还是放利的。

“最简单的法子,”林月回拿毛笔敲敲那条子,“就是找个生脸孔去他家借钱,欠多少借多少,然后他家要来讨债,那就把欠条给他。”

“只是吧,这个法子容易结仇,不算太稳妥。容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