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置(1 / 1)

女门楣 朽月十五 2591 字 2023-06-29

待林瑞勉强苦熬两日,第三日曦光微露,就油煎火燎地过来拍门。

林月回根本没睡醒,自从满十六岁歇了课业,年前送走先生后,冬日她就没有几日早起过。模模糊糊听到下头响声,挨在香馥馥的银花锦被上,粉脸生春,睡得更酣。

还是等天明日高照后,另一个大丫鬟锦瑟才慢声细语唤她。见她迷蒙转醒,便把芝兰流云软帘拢起,两边吊挂一对镂空银熏球。

林月回这时很好摆弄,星眼微朦,也没什么脾气,只慵懒地半靠在软枕上。半晌才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锦瑟你去告诉大哥,晌午过后来喊我。”

话毕让锦瑟把帘子放了,重新换个汤婆子,掀起被子又躺下梦周公,谁求人办事大早上来求的,没诚意。

且让他等着。

这一睡便睡到将近晌午,林月回才理新妆,堆鸦鬓,叠珠翠。身着锦裙绣袄,仪容清峭。

锦瑟给她递了个白铜錾花手炉,林月回莲步轻移往门口去。

林瑞早被她磨得没了脾性,怏怏地靠在门外的马车上,就似一头将要冬眠的大熊。但猛然发现到了春朝,又一下惊醒来,耸耸皮毛。

他忙蹿了几步,给林月回拿灵芝牙上马凳,十足殷勤。媳妇特意提点过他的,求人帮忙就得姿态放低。他都快伏到地上去了,姿态可谓够低了吧。

又给林月回撩起雪青梅花暖帘,请她进去,林瑞嘿嘿一笑,“你看我这般好,大哥这事也就全权仰仗你了。”

“我可受不起。”

林瑞话哽在喉头,还想说些什么,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炮响,火急火燎的,把他吓得抖了三抖。

“谁家搁白日放炮啊,”林瑞抱怨,待看清是哪一家后,嘘了一声,“原来是商府。”

林月回撩开车帘,瞟了一眼,商府朱漆大门前几辆宝马钿车,又贴红挂彩烧灯,不知有何喜事。

林家和商家的祖宅是早几十前,就碰巧买到一处去,又同为官宦,左右也有些来往。不过商家在京师官高子嗣多出息,林家不及,便不常走动。

等马车驶出长平巷后,林瑞才悄摸声隔着帘子道:“是他家七公子今年中了解元,找人算了个好日子,才开了祠堂祭祀祖宗。”

商家七公子,林月回隐隐有点印象,是个贵清绮,典雅行藏的公子哥。

“解元确实了不得,”林月回说时便想到了她二哥,“不过二哥中了举人已是难得。”

她二哥林璟也是参加这场秋闱,名次不显,只得了个举人。

“那子敬比我这个做哥的要强得多。”

但林瑞还是很自得的,他当初刚中了个武举人时,恨不得满淮安府的人都知道,连蚂蚁都不肯放过。

两个人隔着帘子交谈几句,等车停到双林绸缎庄门口。马还没站稳,迎候在旁的孙经纪赶忙疾步过来。

他受雇于林家绸缎庄已有二十余年,从青年熬到两鬓霜白,面上沟壑重重。衣着朴素,黑鸦鸦一身直裰。

“大公子,我来我来,”孙经纪见到林瑞便露出些微笑意,抢着要放灵芝牙上马凳。

孙经纪殷勤地道:“帘子我来掀,不知今日是——”

他嘴角的笑在看见里头出来的是林月回时,倏忽僵了下来,直愣愣拽着那暖帘。而后强颜欢笑,“二小姐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句,小人好备点上好的茶水。”

“不必,我来看看标布,不喝茶。”

林月回不吃他这一套,径直往黑漆大门行去,林瑞亦步亦趋。

徒留孙经纪在那狠掐了自己一把,龇牙咧嘴地疼,心里惴惴。像将行船只上的舵,被抛到阴冷的江水里,从脚趾头开始冻得全身发寒。

铺面里还有不少学徒,三三两两地围着,各忙各的事,乱中有序,见公子小姐进来忙行礼。林月回粗粗行了一个礼,跟林瑞拐进边上的厢房。屋里开了六七扇明窗,光全被筛进来,罩在一匹匹标布上。

林月回不同于林瑞小时就爱舞枪弄棒。待她能识字起,便叫她娘牵着,去看蚕家养蚕饲蚕,纺户缫丝剪布。到身量渐长,聪慧显露,老太君就把她带在身边亲自教授。

后来又让林城平去各地采买布料都须带着她,说姐儿多见世面,日后才能成器。最要紧的是这么多年将养了一双好手,以及一对利眼,布的好坏手一摸,眼一看,已知晓七八分。

她从袖里伸出一双手来,手甚纤素,指节莹白。扯了标布的一头细看,见其上阔尖细,又用指腹轻抹,紧薄厚实。

一连端详好些匹,眉黛半展,声色温和道:“看来这批标布孙经济多为上心,从三林塘采买的罢。”

孙经纪冷不丁打了个抖,他弓着背,神情不显,“是从三林塘进的,小姐眼力真好。”

现下他心里照旧惶惶,似那舵被半捞起,吊在水中不上不下,没个实处。

林月回看完布心里有底,在屋子里拉了把曲棂玫瑰椅坐下,没有垫子,坐着硌得慌,她有点嫌弃。

桌脚划过青瓷砖地面留下刺耳的声响。

“孙经纪,你抖啥?”

林瑞诧异地望着他,这抖得跟犯病了一样。

“我冷得慌,”孙经纪僵笑,下一刻他连干笑都笑不出来,手指挨着衣裳,揉搓后又紧攥着。

是因林月回吩咐:“锦瑟,你随意挑几匹布来,放到那张桌子上比对一下尺寸。”

锦瑟应下,她话不多,做事稳妥。林月回是故让她出门跟着,只见她每堆都挑了一匹,滚到桌子上一一摊开。

缜密比对后才道:“小姐,布匹分毫不差。”

孙经纪呼出一口浊气,手心汗湿哒哒的黏,他这心就跟半沉的船舵被拉出水面,差点得以重见天日。

“是吗,”林月回斜倚在玫瑰椅上,轻拢锦裙,话语低低,“大哥你先出去看着布店。”

林瑞“啊”了一声,不是很情愿,扭头见她瞥来,翠眉低,面上无笑意。立马站起来,没半点停歇就出去了。

“锦瑟,拿备好的尺来,”林月回指尖轻击椅凳,冷呵了一声。

孙经纪耳边轰鸣,那舵是彻底沉了,沉底了。

锦瑟量完后神色恭谨,隔着几步道:“小姐,是十六尺。”

“二小姐,我买的是平梢,平梢为十六尺,”孙经纪猛地出声,喊得嗓子破了音。

林月回诘问,“买的是平梢?”

“对,对,就是平梢——”

林月回拿过布尺,啪地一声扔在他的前面,说话似敲冰戛玉,“平梢,平梢,你知不知道,今年三林塘的平梢早就被晋商买尽了。年末织户为了多赚点银钱,织的都是套段,淮安十几家绸缎庄无一家买到平梢,孙经济,你是从哪来的本事?”

屋里冰凝成似的死寂,林月回语气渐松缓,“我便告诉你,纵你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过是灯草搓绳,烂板搭桥——枉费心机。”

标布又名大布,因它上阔尖细,且尺寸有别于小布。平梢为十六尺,套段则是二十尺。此布紧薄而又厚实,不怕风吹尘沙损。

晋商和陕北商人多爱之,夏末平梢多,套段少,一气被他们全买走运往北方,以度寒冬。

林月回都不用算,这一百五十匹的布料,从套段裁剪为平梢,少了多少的料子。

“二小姐,小人有错,”孙经纪只喊了这一声,跪伏在地,再无言语,他只恨自己鬼迷心窍。

“孙经纪,两年前你的手段就这般,两年后你还是没改。”

“小人有愧,”孙经纪老眼含泪,他畏惧林月回不是没有道理的。两年前,他第一次从布匹上贪墨,就碰到了林月回,她也就随意看了几眼,又问他几句话,告诉他做人不要败坏良心。

没过几日,他就被派到离淮安府相隔甚远的月城市,琐事犹多,银钱减半,兢兢业业一年后才得以重返淮安。

没想到,这次实在无可奈何再出手,又被林月回一眼识破。

孙经纪只觉自己这半生经营的脸面,全在这一刻被狠狠揭下来。

他恨自个儿,但他不怨,这件事他做了错了,但不悔,只是鬼迷心窍走了错路。

林月回并没有再呵斥他,临出门前落下一句话,“事不过三,孙经纪你好自为之。”

在回府的马车上,任凭林瑞如何撒泼耍赖,林月回都闭口不言。只在将到府时,又听闻商府门前放的炮仗,长眉蹙,低语道:“聒噪。”

下马车后便往林城平的院子里去,听闻小厮说他在书房,叩几下门扉,侍从半开门说要去通传。

林城平忙吸了几口烟,再吹灭这旱烟,收起旱烟筒。面色心疼,这可是从闽省永定来的晾晒烟,他才刚品着味。

“爹,你怎的又在吸旱烟,”林月回踱步进来后用帕子掩鼻,这旱烟也不知有什么好的。从吕宋传来时尚无人问津,到如今吸旱烟竟成了风气,富户员外腰间别一枝,见面掏出旱烟筒,问吸的是哪家的晾晒烟。

“我就闻闻,”林城平知她要恼,让侍从去开了窗,笑语道:“禧姐儿来寻我可是有话说,总不能是特地来管你爹吸旱烟的吧。”

“那倒不是。”

林月回端坐在矮背开光禅椅上,将孙经纪所做的事从头到尾讲与他听。

林城平听完,面色无甚波澜,只手又摸上了那旱烟筒,没点火也猛吸了几口。

手里摩挲旱烟筒,他探问,“那禧姐儿你是如何想的,叫我将他送回家安享晚年?”

“非也,非也,”林月回摇头,“按我所想,是将孙经纪留下。”

“留下,”林城平假作迷惑不解,“为何?按说食人之禄便该忠人之事,孙经纪可没办到。”

林月回只说:“他有用,是个人才。撇了他,林家底下可堪大用的经纪没几个。”

“确实,那么多家绸缎庄的经济,只有孙经纪能周旋在各家织户间,买到上好的布匹。且他也已为林家效力二十余年,事事尽心,不贪权,人无完人呐。”

林城平喟然长叹,又展眉道:“我家冬禧有容人之量,爹所不能及也。”

“爹,这容人的度量,非在我身上。而是看他们是何种人,如是能人,那便似金银埋进土堆,浆洗干净,虽成色骤减,却也依旧有用。但无能之人,就好比鱼里的刺,冬日的蒲扇,夏日的炉火,我且用不着他,还觉得刺眼,没有如何便已是仁慈。”

林月回一气将话说完,而后又稍抬高声音道:

“孙经纪有本事,我便容得下这一次,不过事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过了三,再纵他,就是养大他的心,喂大他的胃口,到后头龙心豹胆都敢尝,还敢扯虎皮做大旗,叫这地改名换姓。”

林城平被她所说的话震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何话,抖抖旱烟筒。

“那忍他这一次,之后又该如何?”

林月回捏起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又重新放到原位,“我会让他再去采买一次标布,不管是何缘由,他都不可再行差踏错。”

“还有就是辞退现在的账房和掌柜,他们俩是貔貅,只进不出。”

她走前还要了绸缎庄的账,近两个月的账记得一塌糊涂,还压着上月的月钱不发。

这家绸缎庄的掌柜和账房都和林城平沾亲带故,林月回老早就看他们不顺眼,这次刚好挑个错处发落两人。

而孙经纪无母,只有个丈母,平日里恭敬如亲娘。丈母病得重了,花了两百余两,又遇上这糊涂账,干出这糊涂事。

“那便按你所说的做。”

等林月回出门,林城平复点起晾晒烟小心吸了几口,称心快意道:“我女有大才!”

他曾经有过的念头,就随这灭后又复燃的烟草一样,渐起渐落后又生。

承祖业,立哪个子嗣?他将目光移到那棋子上,缓缓吐出一口细烟来。

改日,孙经纪眼底青黑,脚步虚浮,似熬了几夜没睡的疲态,鬓越发白。

他心不宁,神不定,差点绊倒在门槛前,只消今日就交代在这。

他想了一夜,自个儿有错,该下大狱,只可怜妻儿幼子。

没曾想,才进绸缎庄,林城平身边的小厮将他叫去,递给他一袋银子,约莫一百两,并一张纸。

纸上写:

“再去三林塘采买一次标布,这里只有一半银钱,剩下的那一半,你自己想办法。”

“能采买一百五十匹标布—套段的话,之前的事便当做一笔勾销,你继续做你的经济。买不过来,林家庙小,只能将你这座大佛往别处移。”

孙经纪将那页纸翻了又翻,忍不住长号短哭。

东家肯再给他一条路重走,他不敢不能不愿再走错路。

当日就收拣了一些衣裳,坐船去往松江府,在那路上找了熟悉的经济,以贱价购买了一大批毛青布。

辗转到乌程县脱手,他对这里很熟,乌程女子爱俏,毛青布贴身,做衣裳中看。

以低价卖出,还赚了七八十两,再进乌程的棉布去松江府三林塘卖,以此有了买两百匹标布的本钱。

等过了半月有余,孙经纪载着一船标布返来,林城平特意让人去把林月回请来。

征询道:“禧姐儿,这批标布你觉得还要派人去监工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又用了他,差使他办这件事,自是我暂时信得过他,我信得过,又何必再去怀疑他。”

林月回口随心同,尤其是孙经纪还把贪墨的标布给补了上去后。

但她也道:“若是爹你不放心,待夜间落了锁前,找人抽几匹看看。”

“我自然放心,”而后林城平笑而不语,他哪里是放心孙经纪,他是信林月回。

“那你觉得该如何安置孙经纪?还把他留在这绸缎庄?”

林月回忖度后才开口,声韵清圆,“爹你早先不是提过,说盛泽镇的绸缎庄每次账本总对不上,换了几个账房和掌柜也不能阻止他们贪墨。”

她之前有想过,但毕竟这事她不好插手,如今一气说个痛快。

“现下贪墨成风气,从上到下是猫鼠同眠。爹,斩草除根防祸芽的道理,你我都明白。”

“爹你若是听我的,我会把孙经纪派到盛泽镇当掌柜的,并告诉他,这账本上多出来的银钱三成会是给他的红封。

毕竟当过老鼠的猫,才知道老鼠最狡诈最阴狠的地方在哪里,也知道哪里是他们的痛处。如俗语者云,不管黄狸黑狸,得鼠者雄,何必计较孙经济以前所做的事。”

最后她说:“谈道义,谈人心,不如谈利。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有利在,人心道义俱在。”

林城平面色平静无波澜,但实则内心似翻涌起惊涛巨浪,一浪接一浪震的他不能言语。

他手抵在桌边,力求心神平静,却还是静默一晌。而后只道:“禧姐儿你这话说得在理,我让人去安排。”

他也确实在转日将孙经纪打发到盛泽镇去了,至于是猫鼠同眠,还是猫口逃生暂且不知。

林城平只日日伏案,苦思冥想,到后头安置着承宗人选的秤杆,终究彻底偏了。

自古无子才立嗣承祖业,不能立女子为嗣。

但自古如此便对吗?

林家能有今日的阔绰,靠的不是他爹,也不是他,而是老太君。

能让林家从债台高筑到跟徽商鲁家分庭抗礼,林城平又焉敢轻视女子。

但这事属实不好办,林城平拿旱烟筒抵着嘴角,吐出一口白烟,最后咂摸点味才起身,背着手往老太君的院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