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小公主016
016:
审讯室闪烁的灯光蒙上一层寒凉阴影,刺骨寒意让冯大富身体一颤,意识渐渐清醒。
他确实睡着了。
酒意侵蚀着疲劳不安的神经,在得知警察发现洪玉芳尸体后,那根绷紧的神经啪一声断裂松懈,冯大富就那么保持着睁眼姿势让自己陷入沉眠。睁眼也能睡着是他照顾父母时学会的技能。那时冯大富还没有和洪玉芳结婚,父母出事瘫痪在床,一切都需要他来打理。他忙得根本没有时间休息,经常手里做着事情,眼睛还睁着,人已经睡着了。后来经人介绍,他认识了洪玉芳。
一开始他想都没想过能成,对方能答应和他见面,已经让他喜出望外。以前不是没人给冯大富介绍,可女方一听他有两个瘫痪在床的父母,根本不会答应和他见面。
正常人都知道冯大富家是个火坑,哪会让自己女儿跳进去?脾气稍微暴躁点的,还会指着介绍人鼻子一通骂一一安的什么心给我家女儿介绍这样的人!?
所以冯大富怀着忐忑的心情和洪玉芳见面。说实话见到人后他是没看上的。
洪玉芳额头上有块很大的黑斑。
尽管她用碎发遮掩,但还是特别显眼,加上她五官普通,体型又比较魁梧,宽度几乎比他大了整整一个号。
而冯大富五官端正,身高一米七出头,那个年代在他们那个地方已经算高的了。
他还是高中文凭,当初父母出事才不得不辍学。总之年轻时的冯大富看起来能称上一句一表人才。显而易见,洪玉芳非常满意他,看着他的眼睛里泛着光。冯大富深知自己的情况,不会有哪个好人家的女儿嫁给他,他根本没得选。洪玉芳的个人条件也不好,父母已经去世。前面的兄嫂想把她嫁给一个瘸腿的鳏夫杀猪匠。对她说这是个好去处,以后不愁没肉吃。
洪玉芳又不蠢,杀猪匠比她大二十多,有好几个子女,她嫁过去那不是跳火坑吗。
机缘巧合下她听说了冯大富,都是火坑,这一对比,冯大富比杀猪匠好太多了。
于是她赶在兄嫂把她嫁给杀猪匠之前,找到介绍人,和冯大富见上面。双方交谈之后,她对冯大富满意得不能再满意。冯大富说话斯文透着和气,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也不嫌弃她脸上的黑斑。两个人,一个急需有人帮忙一起照顾瘫痪的父母,一个不想被卖给瘸腿老鳏夫,双方一拍即合,以最快的速度结了婚。洪玉芳嫁进来后,冯大富终于能喘口气了。她干活是一把好手,照顾瘫痪父母麻利又细致,两老对她是赞不绝口,叮嘱冯大富要好好待她。
冯大富打心眼里感激洪玉芳。
尽管他心里并不喜欢她,但做人要有良心,他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洪玉芳。没过多久,冯大富运气好和别人做生意挣了一笔。家里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夫妻俩先后生下两个孩子。他在外面挣钱,洪玉芳操持家里养孩子,不让他有任何负担。双方就这样互相扶持着走过二十多年。
孩子长大成人,大儿子已经毕业在外省工作,一周三个电话,时不时往家里寄点东西。
小女儿刚上大学,暑假和朋友出去旅游,朋友圈里刷屏分享动态,在家庭微信群里撒娇让父母哥哥爆金币。
冯大富每每看到,就觉得自己这一生还是很幸运的。然而转过头看到在家里不是忙着拖地就是擦东西,一刻都不得闲的洪玉芳,他又开始问自己,真的幸运吗。
年轻时为父母,结婚后为家庭……这么多年,他有真正为自己活过吗。他不喜欢洪玉芳身上的味道,不喜欢她晚上睡觉打呼,不喜欢在外面吃饭她把别桌剩下的东西拿过来,不喜欢她能因为几块钱和别人来回砍价半小时…太多的不喜欢了。
可他不能将这些不喜欢透露出来,只能将烦闷用酒压下去。所以冯大富这两年爱上了喝酒,顿顿都要喝,洪玉芳有时会念叨他两句。“我也没其他爱好,喝个酒都不行吗!"那天他突然摔了杯子。洪玉芳懵了:“你发什么火?我就是担心你喝多酒对身体不好,你刚查出脂肪肝。”
“对不起,我心里有点烦,不是冲你。”
沉默片刻后,冯大富光速认错,起身把地上碎裂的杯子捡起来。洪玉芳反过来安慰他,这场冲突便不了了之。那之后冯大富开始长时间待在外面,用各种理由推迟回家的时间。察觉到的洪玉芳尽管有些奇怪,却也没多想。两个老人去年相继离世,孩子长大不需要他们俩过多操心,两人都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她能理解。
比如她迷上跳广场舞,时不时会去趟相亲角。帮儿子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女孩,再看看有没有帅哥介绍给女儿。每天的生活过得非常充实。
殊不知洪玉芳越是快乐自在,冯大富心中就愈发憋闷。然后,这种堆积很多年的憋闷忽然在某个瞬间,汇聚凝结成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个念头曾经在照顾父母时冒出来过。
那会儿他拼命压下去了。
如今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恍惚间冯大富梦到了昨晚的画面。
他看到自己将掺有大量安眠药的牛奶递给洪玉芳,她没有半分怀疑地喝下。过了会儿药效发作,洪玉芳摇晃着倒地,他把她搬到床上。好像有个声音在耳边蛊惑他:用枕头捂上去。冯大富颤抖着拿起枕头,片刻后放下,转身快步离开卧室。接下来他重复好几次一一来到床边,拿起枕头,扔下,转身离开一-的行为。那个恶魔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捂下去你就解脱了,快啊,动手啊。冯大富浑身一震,去外面喝了一大杯白酒。随后不再迟疑,拿起枕头朝洪玉芳脸上按去。在安眠药的作用下,洪玉芳没有丝毫挣扎,他捂得不费吹灰之力。饶是如此,他还是捂了很久。
当移开枕头,确认洪玉芳胸口不再起伏,看到她失去生机的脸后,冯大富骇得双腿发软瘫倒在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部发麻才终于回神,开始害怕。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解脱,随之而来的是悔意在心中滋生。他不敢和洪玉芳的尸体同处一室,半夜开车出去。转了几圈找到一个宾馆,心慌得从黑夜坐到天明。或许是害怕,或许是想借酒压下心中不断冒出的后悔,冯大富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不断约朋友喝酒撸串。
这个过程中,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思考一-事以至此,怎么处理洪玉芳才不会让人发现。
悄悄找个地方把她埋了?
不行,一个大活人连续几天不露面,外人还可以想办法搪塞,两个孩子不行。
他们见不到洪玉芳,过不了多久就会起疑。一旦报失踪,他的嫌疑最大,警察肯定会调查出来。他必须想个周全的方法,最好是把洪玉芳的死亡伪造成发生意外,不让警方介入,早早将她火化。
孩子会难过,但两人这么多年来在孩子和外人眼中感情和睦,绝不会怀疑脾气好的父亲会杀死母亲。
冯大富酒喝得越多,心中计划反而愈发清楚。正当他打算回家准备处理时,几个警察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请他去市局。那一刻冯大富吓得天灵盖都差点掀开,以为被发现了。及至听到警方问他认不认识陈青阳,他才琢磨过来警察似乎没有发现。但冯大富自己作贼心虚一-他毕竞不是什么专业人士一一面对警察的审问,紧张得无以复加,每个动作都透出极大恐慌。再加上酒精上涌作崇,说的话更是漏洞百出。当最后被警察点出在家里发现洪玉芳的尸体时,短暂的恐惧后,冯大富竟奇迹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一刻,他反倒真正的解脱了。
至于为什么不回答警察问的杀妻动机和理由。无非是不想让别人看笑话。
不论他有何种理由,在别人看来他都是杀妻的畜生,说再多也是狡辩,何必再说。
现在,梦醒了。
手铐扯动带出的哗啦声在安静的审讯室显得格外刺耳,像针尖一样挑动着冯大富不安的神经。
好冷。
他感觉到了从四面八方绞上来的寒意,它们顺着每个毛孔扎进,袭杀体内所有热源。
昏暗闪烁的灯光让室内蒙上一层混合着某种幽诡邪恶的阴冷,冯大富胸口起伏,皮肤上的汗毛根根倒竖,寒意从骨头缝里透出来。他心生不安和惧意,抓住审讯椅脱漆的扶手,挣扎着想离开:“有人吗!来个人!”
“吱呀一一”
审讯室大门合页发出几近凄厉的摩擦音。
冯大富却一下放松不少,有人进来了。
下一秒,目光中捕捉到的熟悉人影,将他死死钉在了原地。冯大富瞳孔收缩,呼吸渐渐粗重,眼睁睁看着昨晚亲手捂死的人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
他的脖子像是许久未上机油的发条,僵硬转动,喉咙痉挛得溢出一道不似人声的呜咽。
闪烁灯光让洪玉芳毫无生气的死人脸一明一暗地呈现,扩散灰白的瞳孔锁定他,她张开嘴:
“为什么杀我?”
“为什么杀我?”
阴森诡异的声音层层叠叠在审词室回响。
或许是恐惧达到了临界值,冯大富瞪着快脱眶的眼珠子,发出破防般的癫狂大叫:
“你不是鬼!这世上没有鬼!”
“滚开!我不怕!”
“你不要过来啊啊啊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