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产子
若要问陈观雪对于生产的记忆,或许只剩下一个疼字。但有多疼,意识清醒的她又不记得。
她浑身都被汗水浸透,疼到全身颤抖,肌肉似乎都记住了那透骨的疼,一想起几秒前的阵疼,手指都在发抖。
就算这样,依旧是喝了一碗汤后,被几个接生嬷嬷扶着缓步行走。等院判和几个太医进来了,才坐下缓一缓。“姑娘身体无碍,脉象来看生产应当是顺利的。”院判收起诊脉的小手枕,宽慰道。
陈观雪嘴唇都在发抖,说话时嗓子发紧,“可我太疼了,能不能开一副止疼的药。”
她此刻无比怀念现代的医疗,能打止痛针,能刨刨腹产。院判想摇头,想了想又道:“倒是可以开一副,待快要生产时喝。”止疼药也不是随便喝的,现在喝会影响开产道,只能等生产时减轻疼痛。陈观雪点点头。
院判出了屋子,留下几个太医站在屏风外头,以防有什么意外。康熙听见陈观雪要喝止疼药,点点头,又叫院判回屋子里等着。屋子里的人身子疼,屋子外的人心疼,前朝后宫则是头疼。罢朝不是什么奇事,古往今来罢朝的皇帝很多,数年不上朝的也有。可放在康熙身上就又些古怪了。
说是因病罢朝,可昨天康熙还壮的跟头牛似的,今天就病倒了,宫外的太医还只有擅长孕科的进宫。
难不成康熙连夜有感而孕要生了不成?
谁都知道不可能,反而要生的另有其人。
只是他们也不是没有脑子,不可能进宫指着康熙的鼻子进谏。他们和九族的羁绊还是很深的。
宫外的不好进谏,宫里也不好说。
佟妃看着嫔妃齐聚,一个个心神不宁,却没一个人开口,无奈只能咳两声。“皇上心里也是有咱们的,宫里阿哥公主也不少,皇上就是偏心能偏到哪儿去呢。"当然是偏到天边去,这话不能说。确实,哪怕偏袒太子,也是因为他是太子,除了太子,其他的阿哥公主几乎一视同仁。
见有孩子的嫔妃稳住了,视线又扫过没有孩子的年轻嫔妃。“不说有没有孩子,这些年皇上也给了老人一个体面,往后亦是如此。”以前没宠,难道以后还会有吗?博尔济吉特氏没宠不也过来了,她们母族不强,不也能熬资历么。
没有孩子,本就没什么争斗的心思,只是大家都忧心,自己也跟着忧心罢了。
佟妃知道三言两语不能完全打消她们的顾虑,只道:“皇上向来果决,诸位姐姐妹妹不要犯傻。”
是提醒那些没心思的,也是警告那些有歪心思的。她都这么说了,还有谁敢动心思呢。
康熙何止是果决,这些年她们看的还少么。一个个都安静了,像是来她宫里品茶的,佟妃才放下心来,只是也不能放她们走。
万一谁脑子糊涂了做出什么事,她也讨不了好。佟妃和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心思却跑去了乾清宫。经过一个时辰的阵痛,产道也开的差不多了,查娜嬷嬷才端着一碗由她和院判一同注视熬出的止疼汤药。
药不好喝,此时也不是挑剔的时候,陈观雪闷头便喝了。叫她心心肝颤的痛感终于消下去一些,虽然还是疼,却也叫她清醒一些。“姑娘随奴才说的呼吸用劲儿,没几次便能生下来了。“接生嬷嬷握着她的手道。
陈观雪连点头道力气也不想废,只浅浅"嗯"了一声。“吸气…用大……
哪怕是试探性的用力,也让她难受的握紧手,闭了闭眼,把眼睛里的泪水挤出去。
陈观雪受不住疼,颤着声音道:“嬷嬷,你瞧瞧什么时候可以一股劲儿的用力,我实在怕疼。”
接生嬷嬷们也感受到她受疼后掐进自己手背的指甲,已经喝了一碗止疼汤药,这位怕是受不住疼,只好按照她说的去准备。等了大概一柱香时间,接生嬷嬷们都摸了摸她的肚子,确定胎位是正的,又拿了一片参放在她舌头底下。
“这次姑娘只管用力,一定要用尽了力气,啊。”陈观雪也知道若是不一股劲,她怕是很难生下这个孩子。随着接生嬷嬷的声音,全身都在用力,将这个和自己共同生活了快十个月的孩子挤出去。
疼……
陈观雪还没来得及有别的想法,便晕了过去。屋外的康熙一直在徘徊,比任何一次都害怕。突然心头一颤,他转头看向屋内,没一会儿便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生下来了……”
没有接生嬷嬷出来,也没有太医出来,说明生产还算顺利。康熙下意识便笑起来,眼角也湿湿的。
只是接生嬷嬷抱着孩子出来,说陈观雪晕过去时,他双腿一软。“怎么回事儿?”
接生嬷嬷道:“姑娘受不住疼,太医把过脉了,只是失了血,多养养便好了。”
康熙这才放心,将视线放在那个孩子身上。黄色的襁褓,是个男孩儿。
“传旨六宫,乾清宫陈氏诞下小阿哥,其生母乾清宫陈氏,养母承乾宫佟佳氏,封贵妃,佟佳氏代掌皇后印,协理六宫。”这道口谕一出,前朝后宫不知道要翻起多大的风雨。梁九功却只恭敬的领旨。
康熙此时才仔细看了看襁褓中尚且睁不开双眼的孩子。皮肤红彤彤的,却不太丑,或许是他觉得不丑,见他没有哭喊,伸手将他抱过。
他已经很久没抱过孩子了,上一个抱的还是太子,姿势别扭的很。怀中的孩子太小太软,比他想的还要脆弱。也是这样的脆弱,让他生出几分疼爱,又让他想起第一次做父亲的心心情,或许比那个时候的感情更加浓烈。
彼时尚不知为父的忧虑和感慨,此时已然知晓,且觉得能做的更好。康熙沉浸在感慨中,接到口谕的承乾宫却是一片死寂。在领旨后,没有一个人说话。
佟妃只好道:“你们也听到了皇上的旨意,既然宫里新添了一位小阿哥,贺礼自然是要送的,都去准备准备。”
把人都送走,佟妃,今后的佟贵妃,没忍住笑了。她姐姐和宫里这些人斗了许多年,她倒是运气好,不仅不用斗,还捡了半个孩子,想想都要笑出声。
前朝后宫的风云都被康熙压下,似乎风平浪静,除了陈观雪睡了两日让康熙心急,其他一切都好。
而还在沉睡的陈观雪,又开始做梦。
她梦到自己依旧在康熙五十七年,在康熙的陪伴下,和他一起商量孩子该叫什么名字。
“你喜欢什么字,便叫什么。"康熙这么说着,翻字典的手却没有停。陈观雪失笑,“那便取个不一样的,不叫胤什么,可好?”她只是说笑,没成想康熙认真了,翻字典的手也停下,认真道:“从福字,既然是阿哥也不怕压不住,只是另一个字要好好想想了。”“只是说笑,皇上怎么当真了。"陈观雪又把字典放在他手边,却被推开。“就从福字。“康熙缓缓道,“这般有福气的孩子,叫什么都成。”陈观雪没想那么多,他却想到了以后。
不管谁做皇帝,终究是在他那几个有能力的哥哥中间,那些都是从胤字,将来为了避讳皇帝,是要改名的。
他们父母给的名字,若是真改了去,岂不是让她一看见孩子便难过。“福字便很好了,还能再取个什么相配的?”康熙笑了笑,“叫福寿吧,也不求这孩子聪慧,只要有福长寿便好了。”福寿,听着不像是他这样的人会取的名字,也是实实在在的期望。陈观雪想着,点点头。
随后抬头看着他,似乎要将他刻在脑子里。康熙揽着她,摸了摸她的肚子,柔声道:“好好儿过日子,带着咱们的孩子好好儿的。”
像是知道她在做梦,她想抬头看看他的神色,却怎么也抬不起头,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看他翻字典,听他说话。
“福寿会陪你很久,他是我们血脉相连的孩……”“若是得了闲,便画几张他的画像,留给我做个念想“今生能与你做夫妻,已是幸事,来世难求,你也要珍惜当下……”“睡吧,他也等急了……
陈观雪想问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最后也只是意识模糊,像所有做过梦的人一般,瞬间清醒。
入眼便是康熙有些憔悴的脸,他睡的很熟,眼下有些青黑,哪怕睡着了也不安稳。
陈观雪看了他很久,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二十年后的痕迹。许久,她缓缓叹气。
康熙却在她的注视下睁开眼,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醒过来。“朕给孩子取名字了,叫福寿,好听吗?"康熙笑吟吟的与她说。陈观雪心头一震,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又掺杂了更多康熙看不懂的情绪。所以,他等了她那么久吗?
那她为什么还会出现在康熙五十五年呢?是在在之前就死了?那她的孩子呢?为什么也不存在?
陈观雪觉得这道题好难,是关于时间的还是关于历史的,抑或着是关于时空的。
“怎么了?“康熙问,“是觉着这名字不好听?朕见到他第一眼便觉得这名字好,也不求他聪慧……”
“只要有福长寿便好。“陈观雪接下这句话,“那便叫这个名字吧。”不管是什么缘故,他是他,她也是她。
就如他所说,做一世夫妻已是幸事,怎么能奢求来生。陈观雪伸手环着康熙的脖颈,将眼泪尽数擦去。“我们的孩子有福长寿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