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杀地(一)(1 / 1)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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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前世不同,祁琮此次前往边境,备战只是一个幌子,议和才是关键。

这要先从那名契真少年说起。

少年名为尔赤律,当年躲过祁琮的接连追杀,要与祁琮合作。

尔赤律原是契真皇族一脉,但如今登位的可汗,是杀了皇兄并踩着皇兄一族的血骨登位的。

在灭族的绞杀中,年幼的尔赤律侥幸逃脱,长大后混入皇室成为一名武将,逐渐培养自己的势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报仇雪恨,带领契真上下获得和平幸福的生活。

在他说出自己的身世后,请求祁琮能放过自己;与此同时,他答应祁琮,一旦自己得势,会想尽办法与大雍议和,让两国之间不再兵戎相见。

他还保证,会交还当年侵占大雍的临洲一带,由交还改为租借,每年向大雍上交租金白银五万两。

此外他还希望契真与大雍进行更多的贸易来往,大雍对契真商户降低关税,为契真商户开放更多的交易货品。

他的理念与祁琮的不谋而合。

彼时契真国力略胜于大雍,强攻只会让两国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能以不流血的方式让两国议和,且收复大雍领土,还能开放两国的经济往来,那是再好不过了。

祁琮也派人专门查探过,尔赤律的身份确实不假,所以他暂且答应与其合作,停止尔赤律的追杀。

但他还没有完全信任尔赤律,仍派人紧紧盯着尔赤律的一举一动。一旦对方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他会毫不犹豫地命人出手,暗杀尔赤律。

一晃数年已过,尔赤律的确没有让祁琮失望,他一步步登上高位,所做决策,无一项是对大雍不利。

更是在今年的入秋时分,尔赤律成功登位,成为契真的可汗。

这些年,因为祁琮与尔赤律的合作,二人经常私下来往大雍和契真,又因政治理念的契合,他们渐渐成了好友知己。

甚至尔赤律的可汗之位,也少不了祁琮的暗地相助。

受去年雪灾的影响,契真大臣大多鼓动百姓支持打仗,如当初侵占临洲一带一样,再去掠夺大雍的资源。

当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势力根基还不够强固的可汗身上。

各大臣连番提议要战,更是要看尔赤律能不能在这场战役中,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尤其是已经有契真重臣暗地里与裴连城达成了合作,能拿到布防图和行军路线,所以他们觉得胜算非常之大,追着尔赤律出征攻打大雍。

尔赤律左思右想,决定书信祁琮联手做局。

表面上契真可汗与大雍储君带上重兵前往边境,出征亲临战场,仿佛是要为国殊死一搏;实则是借机议和,将当年说好的事情再仔细合议,商讨出让两国都满意的议和书。

祁琮答应与尔赤律联手做局,为保此事能够顺利进行,不被其他不想让两国议和的人破坏,知道此事的人不超过五个。

如今两国的重兵都已经抵达边境,相距不过二十里,两边都做出蓄势待发的架势,只等一个恰当的时机,进行一战。

祁琮与尔赤律都在私下商量,寻一个什么时机合适,好让二人能够一起坐下来和谈。

除了契真一事,祁琮心里还惦记着前世一战。

只是即便借了尔赤律的帮助,他也能查到任何有关那七勇将的线索,以致于他都在怀疑,是不是因为他重生后导致了很多事情的变化,那七勇将也会变成其他的人,在某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给他致命一击。

为求心安,祁琮日日在演武场练武,军营里没一个人是他的对手。

一日,他独自在营帐里对着宽大的沙盘进行战事演练,同时思索着有什么样的理由和事件,能够在两国不对战不流血的情况下,促成和谈一事。

正在这时,营帐里进来了一位身穿素布棉袄、长着小厮模样的瘦小青年。他端着一壶热参茶,走到祁琮的身后,将参茶搁在方桌上。

“殿下慢用。”话音未落,他就转身离开了。

祁琮觉得此人的气息熟悉,压低的嗓音听着也熟悉,转过身一看,那人已经掀开帐帘离开了。

帐里只余热参茶的清苦味。

祁琮往前走了一步,本想去问一问方才进账的人是谁,又听到营帐外传来秦坚与宁长策的说话声,想了想,于是作罢。

他回过身,掀袍坐在梨花木云纹靠背椅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参茶,在热气氤氲中,想着远在扬川的太子妃此时会在做什么呢。

那人离开祁琮的营帐后,就直接往杂役营帐走去。

正是准备晚食的时候,杂役营帐里空无一人。

冬日里天黑的早,营帐里没有燃灯,昏暗一片。

那人悄无声息地走进营帐,径直走到最末端的床铺前,拿出一把小铜镜,借着昏暗的光线,卸下脸上的易容。

平庸普通的伪装下,是一张明艳娇俏的脸。

明沁放好铜镜,从包袱里掏出一把锻造精巧的匕首。她把匕首藏好于腰间,坐在床铺上,深呼吸一口气,静候时机。

三个月前,贾生秀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来慈济寺祈福,特地去到她的厢房,和她说了大雍和契真即将开战。为求让两国免于战火,太子祁琮,打算将她送往契真和亲。

临走前,贾生秀还给明沁递了一瓶毒药。此药无色无味,一旦服用,一个时辰内生效,七日内服用者内力尽失。

贾生秀说念她可怜,才给她这样一瓶药;还对她说自己的命运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契真那样的鬼地方,尤其是尔赤律那样残暴的人,太子要你和亲过去,不就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吗?

明沁嘴上说着让贾生秀滚出去,却留下了那瓶药。

她想过去问祁琮,但又不敢知道答案。

直到裴连城一家躲回陇西;直到祁琮大费周折地送姜雀灵去扬川;直到羽林卫送来一大箱黄金和一封祁琮的亲笔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好好照顾自己。

有些事情不能想,她越是想,越觉得贾生秀说得对;越是想,心里越是恨。

当年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东宫里安排这么多刺客,如今也能悄无声息地混进军营,给祁琮送上那一壶能让他内力尽失的热参茶。

她早就想过后果,在军营里杀了祁琮,自己也别想活命了。只是她想,若能与他同赴黄泉,也算是另一种幸福。

*

刚入夜,探子来报说西南方十里外的崖谷处有异动,一查才知,是契真的埋伏军,粗略估计有一千人。

祁琮还不知道裴连城已暗中与契真重臣勾结,只知事有蹊跷,立刻密信尔赤律,试探那支埋伏军的来源。

半个时辰后,尔赤律的回信到了,祁琮腾开一看,果如他猜测的那般,那支埋伏军的主人另有其人。

他在营帐里来回踱步半晌,忽生一计,不如借此机会,与尔赤律在此地佯装一战,共同除掉那支埋伏军,以携手除掉契真害群之马的理由,两军提议议和。

尔赤律同他一样,正愁没有合适的理由议和,一见祁琮的书信,大呼快哉,立刻着手安排相关事宜。

在这期间,祁琮仔细看了看探子在舆图上标记的崖谷处,惊觉今夜或许是时候到了。

临近戌正时分*,祁琮叫唐枫领上一队精兵,还有秦坚、宁长策和李承平,随自己一同前去崖谷。

马蹄纷沓,向着惶惶深夜奔去。

随行的人皆由祁琮亲自挑选,都是前世那晚里,死在那场恶战中的人。

一起去面对吧,一起去向命运抗争吧。这一回,我一定带你们闯出去。

*

在寒风猎猎的冬夜里行进了两炷香的时间,不远处就见跳跃的火光,和围坐在篝火前的——契真七勇将。

祁琮勒马停下,在半明半暗的月色中,与七勇将遥遥相望。

随即他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回过头一看,身后只余滚滚黑暗,和无形涌动的寒风。

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一直以来,他都担心,因为他重生而改变的许多事情、那些还活生生的人,会不会也因为他的失败,而崩塌死去。

幸好,他们都不需要面对。

今夜的风雪,就让他一个人全担下来吧。

祁琮举起别在腰间的独煌剑,目光坚定地策马往前冲去。

只一个回合,他便从马上摔了下来。惊马往前一跑,很快就没了踪影。

祁琮提剑站起来,站在篝火前,看向篝火另一端的七勇将。

虽然面上不显,但是祁琮的心里开始不安了起来,攥着剑柄的手青筋突出。

他才发现,自己内力尽失。

祁琮深呼吸一口气,深夜的冷凝穿胸入肺。

虽然内力尽失,但那些招式都烂熟于心,他宽慰地想着,杀一个就扯平了,杀两个就赚了。

总之,无论如何,他都不能重蹈前世的覆辙,不能再那般屈辱地落败。

就在此时,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于天地间。

随着大雪而来的,还有响亮急切的马蹄声,踏破夜里的寂静。

一开始祁琮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当踢踏声逼近,他惊愕地回过头,一身白衣的姜雀灵骑着高大的白马,在翻涌的风雪中,朝他奔过来。

她面上带着急切的神色,往他所在的方向侧了侧身,在快要靠近他的时候,朝他伸出手,“快!”

他只愣了一瞬,立刻握住她的手,借力翻身上马。

靠在她的身后,嗅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菡萏香,和感受到她身上隐隐传来的温热,他才真的反应过来——绝非幻觉,眼前这个不顾一切跑来救自己的人,真的是姜雀灵。

他虽重生一世,提早布下所有局,却始终无法找到前世的七勇将。他甚至猜测过,这七勇将或许没到时候,他是见不到的。

见不到,就除不了;除不了,便后患无穷。

这件事就像一把刀一样始终悬在心里,让他久久不能安心。

还记得去年冬,他问过姜雀灵,明年下雪的时候,她还会在吗?

他当时就有想过,如果她能像当初出现在刑场上那样,如神女降临在前世那晚雪夜里就好了。

如果她也能像救下本无活路的祁瑾那样,拯救他就好了。

然而他不敢赌。即便知道她十有八九就是仙界派来的,也不敢赌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的那十分之一。

所以他费尽心思将她安顿在扬川,甚至为她安排好后续所有的事情,就是为了即使他真的无法躲过此劫而命丧于此,她也能过好这一生。

出乎意料之外,她居然出现了。

在他内力尽失、走投无路的时候,她就像戏本里最浓墨重彩的侠女,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