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遭下来,一直紧守着时空秩序正常运行的仙界仙人们,哪里还坐得住。 每个时空都有它自己的秩序和走向,天赐玉石予大雍,既让其快速崛起,也让其加速灭亡。 在天道定下的趋势走向里—— 大雍在位的皇帝皆认为国内玉石矿产丰富,遂放心玩乐,放任自己政绩平庸,放任朝野上下粉饰太平,对民怨民愤充耳不闻,只要百姓都能吃上饱饭,就什么都不管了。 建国两百年后,大雍国力由盛转衰,一日不如一日,坐拥价值连城的玉石矿产,却没有足够的国力能守住这样滔天的财富。在摩擦不断的边境战争中,一点点赔掉国库金银、土地田产。 再过十几年,骁勇善战的契真王朝里,会出现一位带领族人战无不胜的英杰,从边境一路攻到盛京脚下,推翻奢靡无能的大雍,建立起强盛一时的——元勤王朝。 元勤百年后,后人走上了大雍的老路。国家四分五裂,逐鹿中原,混战持续三十年,最后被另一位英杰率兵一统天下,建立起国力强盛、法度完善的——大盛王朝。 彼时的玉石矿产减半,反而促进了各行各业百花齐放,思想百家争鸣,至此,世道安定,百姓安康。 故此在天道定下的趋势中,大雍的命数原本只剩几十年,而本应登上皇位的,是被宠溺无度,刚愎自用的祁珩。 祁珩是天定的,末代帝王。 祁琮原本的结局,极为平淡——他与母妃的感情极好。母妃因病逝世后,难过至极的他抱着母妃的牌位,想要回到母妃的故乡生活一段时间。却在路途中因伤心过度病了,又因舟车劳顿,医治不及时的他丧命途中。 然而,世间之事,就是这样充满了无数的意外和变数。 北面山谷里的一只蝴蝶扇动了一下蝶翼,最后掀起南边海上的一股飓风。 这股飓风汹涌而来,毫不留情地摧毁所有的一切。 凄冷雨夜里丧命的书生,意外成了游魂,怨念过深的他借人之手,灭了凶手满门,罪孽深重的他成了厉鬼。 却有了非凡的机遇,能够超脱轮回之外,他游走于琳琅世间,若能经受住八苦八难六十四劫,终能悟得天机,飞升成仙。 他并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机遇,游荡在惶惶人世,还想着找一个灵魂足够强大的人,完成那人的心愿后,就占据那人的身体,再变成一个正常人,进京赶考。 而他当初借人之手复仇,借的那人,就是祁琮母妃的祖父。 当年的灭门,还遗留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长大后,也进了宫,然后趁着祁琮母妃生产之际,复仇杀了她。 祁琮的命运,至此被彻底颠覆。 他被命运推到了与祁珩争夺帝位的位置,若是他才能不够,守着时空秩序的仙人们,还能睁一眼闭一眼。 可他偏偏在命运的捶打折磨之下,不屈不挠,拥有惊世之才、治国之能、守国之智;还拥有极为强大的灵魂。 他朝若是登位,整个时空秩序必定紊乱,严重时会引起时空崩塌,甚至影响其他时空的秩序。 如果祁琮能不登帝位,仙人们还不至于对“人”下手。可惜象征帝皇之星的紫微星已经与他绑定,他的命格已经是帝王命格。 除非他能自愿放弃帝位。否则紫微护体,想要断其帝王之命,必须斩其身,灭其魄、毁其魂,摧毁他的人格与尊严,清除他在世间的一切联系。 只有这样,紫微星才会重新择人。 在祁琮一行人突出埋伏重围时,他们集战地死魂之力,凝聚成所谓的“契真七勇将”。 仙人不能直接下凡对“人”动手,而普通的人斩杀不了拥有帝王之命的祁琮,只有死于战场的死魂之力,能与之一敌。 这七勇将象征着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 计划即将成功之际,祁琮却出乎意料地与书生冤魂达成交易。拥有强大力量魂体的人,完美地吸收了书生冤魂身上的诡异之力,和“七勇将”身上的死魂之力。 一念成魔。 承徽二十三年的冬天,大雪弥漫,久下不歇。 连绵的大雪,却怎么也掩不完遍地的尸骨。 彼时祁琮不过二十二岁,无法掌控这股超过“人”能掌控的力量,意识在吞噬与清醒间来回挣扎,逐渐由“人”变成了“魔”。 正所谓,福祸总相依。 变成“魔”的祁琮,吸纳了书生冤魂所有的诡异之力,净化了他的魂体,意外助他悟得天机,在一个白雪皑皑的晴日,飞升成仙,荣登仙位,仙号“逍遥仙”。 祁琮已杀人无数,魔力鼎盛,正欲开启地狱之门,要把秦坚、宁长策他们都从地狱拉回人间。 一旦他开启地狱之门,这个时空会在短短数日彻底崩塌,与之有联系的其他时空也会受到波及,从而影响所有的时空秩序。 仙人们如临大敌,商议着即便是仙界倾覆,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地除掉他。 唯一与其有着不同意见的,就是初升仙界的逍遥仙。 他曾经与祁琮魂体相依,最清楚祁琮的想法与心境,也深知祁琮从未彻底丧失自己的意识。 祁琮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任由自己疯下去,反正他们都不在了。直到后来,祁琮得知能从地狱之门将死魂拉回人间,就有机会重获新生。 他想尽办法,也要打开地狱之门。 哪怕已经成魔,魔性强烈到身体都散发着黑雾,祁琮依然想要把曾经的亲信心腹救回来。 这样的人,还是丧失理智的“魔”吗? 即使如愿灭了祁琮,无数死在祁琮手上的人也无法复生。满地荒芜废墟的世间,即便时空的趋势走向回到正轨又如何,这真的值得吗? 所以他提出了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要求继续与祁琮做交易,要祁琮献出周身魔力,再集众仙之力扭转时空,让所有的一切重回到十二年前。 同时,请求其他时空的帮忙,送来一位能破局的时空旅客,消解祁琮身上的魔性,改变这样的结局。 在本时空里,仙界为仙界;在时空旅客眼中,仙界为“系统局”,引导其在世间行动的仙者为“系统”。 凡事皆有代价,万物皆有因果。 要想成为能引导改变国之局势的时空旅客,就要付出永居虚幻空间,仙力与虚幻空间融为一体的代价。 他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成为面目模糊的“系统”。 他只身前去与祁琮谈判。祁琮愿意信任他,因为曾经魂魄相依,祁琮也最清楚他的品行德性,最终祁琮答应了这样的交易,交付周身魔力,带着记忆重回十二年前。 一睁眼,就回到了十岁那年,他被祁瑜和祁珮关在荒凉宫苑里的那天。 祁琮抬头看着漫天的白雪,平静地拾起地上的枯枝,在雪地里写写划划,思虑着如何为秦坚、宁长策等人铺路,让他们能早日登上高位,在政务中发挥自己的才能,早日扎根朝堂。 他还要早日入住东宫,吸取前世的教训,巩固自身势力根基,提前变法革新,加强大雍国力,让更多百姓过上好日子。 十岁这年的冬至,下了整日的雪悠悠停歇,宫苑的门也被打开了。 祁琮回过身,如愿看到举着火把、朝他跑过来、活生生的秦坚和宁长策。 他松了一口气,眼眶发热地冲上前,张开手臂揽住他们的肩膀。 还八\九岁的秦坚与宁长策,自然地以为祁琮是因为太过害怕才哭的,也是因为这样才留下来害怕下雪的阴影。 拥有前世记忆的祁琮,顺利避开了皇后李氏的下毒,日夜勤勉练武,十七岁时,就已经无人能敌了。 他也早早入住东宫,成为储君。 他一边将前世的亲信心腹纳入麾下,一边强力推行变法。 他当然想过要除后患,苦练工笔画技艺,将当初的契真七勇将惟妙惟俏地画下来,派人潜入契真,先把这七人杀掉。 可是派出的人查了几年,一点线索都没有。 倒是打听收集到了不少契真的消息,祁琮意外地发现契真皇室有一个才华盖世的少年郎。 祁琮有些纠结要不要在这个少年成事之前,先行杀了他。对祁琮而言,他有些像前世那个举步维艰的自己。 后来祁琮还是狠下心,对这个少年下手了。 这名契真少年确实不凡,逃脱几次暗杀后,找到祁琮面前,说要跟祁琮合作。 祁琮看着他,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经过深思熟虑后,祁琮答应与他合作。 与此同时,祁琮也在毫不留情地清剿手足与其势力。 第一个杀的,就是祁珩。 没了儿子的皇后李氏疯了,被幽禁在冷宫之中,最后郁郁而终。 随后是祁瑜、祁珮等人。 祁瑾能一直活到十六岁才被他施计送上刑台斩首,也是因为不管前世还是现在,祁瑾更喜欢自娱自乐,不爱跟祁瑜他们待在一块;经常借着没人在意自己,跑出宫玩个几日才会回宫。 祁瑾一直都是一个没心没肺,只顾傻乐的少年郎。 对手握重权的祁琮来说,留不留祁瑾都无所谓,只是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对祁瑾下手了。 那日晴空万里,天气极好。 祁琮一身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紫罗蟒袍,百无聊赖地端坐在锦棚之下,等着时候到了,下令斩首。 本应该万无一失的刑场,极其意外地出现了一位身骑白马的白衣女子。 她高举一块雕工精致的白玉玉佩,大喊“刀下留人”。 祁瑾就这样活了下来。 她出现的那一刻,祁琮就猜到她绝非常人。他见过仙界的仙人,所以很怀疑她就是下凡监视他的仙人之一。 只是他猜不透,她为什么偏偏这么大张旗鼓地,救了祁瑾? 他很愤懑,怒气激起了蕴藏在心底的魔性。一贯冷静自持的人,变得失控起来。 他踏上瞭望台,对着在人群中奔跑的人射出了一支羽箭。 他迫切想要活抓她,甚至想从她口中得知——你来这里想做什么?你们还想做什么?为什么你拯救的那个人,不是我? 赶到她身边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气息。 涌上心头的激荡找不到发泄的出口,祁琮站在乱哄哄的刑场,无奈地强压下翻涌滚动的情绪,命人把她的尸体带回去。 结果,连这具尸体也没能留下。 如果看到尸体时,祁琮还觉得这或许是某个拥护祁瑾势力派来的人;而在尸体诡异失踪后,他几乎能确信,她就是那帮仙人安排出现的。 只是他猜不透她想做什么,那些仙人还想做什么。 他留着祁瑾的性命,派人时刻监视祁瑾的一举一动,就是为了等她有朝一日再次出现。 可是不管他怎么做,她都没有再出现过。 经年累月的执念变成疯狂且偏执的惦念。在日复一日的作画烧画过程中,祁琮对她产生了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感情。 那是一种幽暗渊深,见不得光的感情。 就在他开始认输,承认刑场上的那一遭不过是一场集体幻觉时,她又出现了。 东宫一直没有女主人,不管是皇上还是一众大臣都着急的很,催着他赶紧定下太子妃的人选。 他一直没当回事,直到即将致仕的姜首辅,想要将刚认回的外孙女姜雀灵嫁与他。 可能是被催烦了,也可能是觉得反正是谁都无所谓,总之他答应了,同时要求姜首辅扶持薛凤阿上位,成为新一任首辅。 即使宫廷画师送来姜雀灵的画像,他依然心无波澜。 直到大婚前几日,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直到周大人高喊“新妇却扇”。 直到扇面后露出了那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哦,原来她就是姜首辅流落在外的外孙女。 呵,骗鬼呢。 他才不信。 既然她不认自己是当年闯刑场的人,那他就陪她演,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大婚那晚,抱着魂牵梦绕的人,祁琮没忍住,交付了自己的身心。 不甘心。才见她第二面,她还是个满嘴谎话的人,他怎么就跟失了理智一样,缠着人不放呢。 婚后第二日,从皇宫请安回来后,祁琮想着有必要远离她一阵,正好有一件西州富商杜荣庭土地侵占案要处理,他便搬到大理寺暂住。 结果,好得很,某人一点也没把他放在心上。 气得他半死。 一回宫就气冲冲地、急不可耐地跑去翠华院找人理论,原本只是想吓她一下,哪知她哭起来没停,还得他拉下面子去哄她。 后来他看清了,想着她这人就是这样,没心肠也不会他放在心上,对她好也罢冷漠也罢,她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 正想着既如此,那就好好养着她,让她踏踏实实地当太子妃,他也要求自己不要再付出更多的感情。 然而—— 所以他总是觉得,她这人真的挺坏的。 明明他都下定决心不再付出更多感情了,她却在一个昏暗的雨天里,抱着一束娇艳欲滴的鲜花,站在垂花门后面,笑吟吟地对他说:“欢迎回家。花给你,今天辛苦咯。” 哎——怎么能这样。姜雀灵你真的很过分! 慢慢地,他想要的越来越多,要她心里有自己,要她对自己情根深种,甚至要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中秋那日,当他不顾一切也要回到盛京,跟她一起过中秋团圆夜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完了,彻底没救了。 他可能这辈子,都要比她爱自己,更爱她许多许多倍。 下雪那日,她兴冲冲地跑出屋,随后还拉着他一起跑出去看雪。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受不了的,可当她抬起那双亮晶晶的杏眸,笑容满面地对自己说:“你看,这样我们就算是手牵手,一起走到白头了。” 好似一股温暖的春风席卷而来,顷刻间吹散沉积在心底里的、厚厚的积雪。 春风在心里住了下来,荒芜的大地上花草林木滋生,一片生机盎然。 老天爷,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人呐。 很快,承徽二十三的冬天又到了。 祁琮把人送到扬川安顿好后,就前去边境,想要改变前世的结局。 他已经为她做好一切准备,即便结局还是改不了,即便他还是会死,起码,她会好好活着。 留在盛京的薛凤阿等人,也会好好活着。 大雍的每一个人,都会在他制定的法度下;在他安排的能人治理下;在他的治国理念下,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