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与熊掌(一)(1 / 1)

已是入夏时分,去年的隆季庄园刺杀一案还未了结,东宫依旧抓着不放。

原先只是揪住几个官吏查账簿,随着一笔不知流向的三千四百五十一两白银查出,现在已经演变了势在必行的朝堂查贪案。

朝堂上下人人自危,纷纷在暗地里商议对策,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销毁证据,一旦被太子查出蛛丝马迹,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其中最气愤的当属裴连城,他原以为隆季庄园的刺杀能给太子一个警醒,没想到他反倒利用此事,如此迂回地把朝堂贪腐联系起来。

裴连城作为户部尚书,掌管着全国财政,统筹各大国事支出,迟早会查到他的头上。

依他对祁琮的了解,祁琮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更会趁机打压裴家势力,陇西裴家必将江河日下。

为了世家威望与权势,也为了自己的仕途和后世安稳,裴连城将目光放在去年的西州富商杜荣庭土地侵占案。

那次以后,就是浩浩荡荡的土地清丈行动。杜家首当其冲,从一个富甲一方的商贾,逐渐没落成一个有点钱的小富家族,在当地受尽讥讽和冷眼。

因大理寺少卿曹士年是裴连城的门生,所以裴连城很清楚内情是什么。

裴连城决定以此入手,暗中扶持杜家,再借机对祁琮发难。

当然,除了糟心事以外,裴家还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贾生秀怀孕了。

临近不惑之年的裴连城,即将迎来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他简直要高兴坏了,宣布府里上下万事都要以贾生秀为首,不能出任何差池,否则重刑伺候。

与曹士年、裴亚卿商议完杜家一事后,裴连城就打发二人离开,起身更衣后,陪贾生秀去慈济寺为孩子祈福。

*

黄昏时刻。

姜雀灵正与祁琮坐在亭下纳凉,一个低头看兵书,一个解华容道。

“成功了!”姜雀灵翻过解开的华容道给祁琮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现在只需要三天就能解开了!”

祁琮抬头,看了看她举起的华容道,轻轻地笑了一下,鼓励道:“嗯,不错。”

姜雀灵放下华容道,亲昵地搂上他的手臂,“还是太子教得好。”

祁琮眉眼间的笑意加深,他放下手中的书,捏了一下她的脸,“现下荷花开得正好,去赏吗?”

“今日不忙吗?”

“不忙。”

“那走呀。”

沐浴在暮光里的荷花湖,金光闪闪,一朵朵大气芳雅的荷花立在葱郁阔大的荷叶中,近看远看都相宜。

当祁琮屏退御花园的众人时,她看着岸边那艘有船舱的木船,眯起眼看向祁琮,“你想干嘛?”

祁琮没回话,先行跳上船,然后转身朝岸上的人伸手。

姜雀灵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搀扶下顺利登船。搂住腰的手却没有松开,她正要说话,他就先吻住她的唇。

吻了好一阵才松开,姜雀灵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登徒子——”

话音未落,她又被面前的“登徒子”吻住唇。

二人在船头腻糊了好一会儿才分开,姜雀灵弯腰踏进船舱,冰冰凉凉的风扑面而来,再一看才发现中央放着一整块厚厚的冰,丝丝清凉挡住连绵的暑热。

小方桌上是一壶冰镇的酸梅汤,一口下去,清凉酸甜,舒适得很。

见她悠哉悠哉地坐在船舱里喝酸梅汤,祁琮撑起竹篙,载着木船往湖心中驶去。

或许是太惬意,也被眼前的风景迷了眼,她以为船厢里铺着的丝绸锦垫只是为了坐着舒服。

随后木船驶进湖心,荷花、荷叶密密围绕在四周,被惊扰的鸥鹭腾飞,几片羽毛悠悠飘落。

船外的暑热漫进船厢,连冒着冰雾的大冰块也解不了厢内蒸腾的热;小木桌上的冰镇酸梅汤汁倾倒,红褐色的沁凉流淌到身上,惹人贪恋。

船儿左摇右晃,轻拍水面,击撞出滋滋水声,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姜雀灵要上岸,祁琮故意说好,但前提是她要把去年冬至在船上念的那首词念完,念错一个字,就从头开始念。

祁琮哪能这么容易让她念完,总是坏心捣乱。她念得断断续续,断了词又续不上,不知重念了几回。

荷花湖赏玩之后,二人前去沐浴更衣,彼时已经繁星挂满天幕。

晚膳比以往晚了一个时辰,姜雀灵还有些手脚发软,祁琮直接将人抱到腿上,亲自喂她用膳。

席间祁琮和她说起自己准备动身去东洛,跟沈家大当家商议粮草运输一事。

去年的雪期长,对国力日益强盛的大雍来说,是锦上添花;但对原本就资源紧缺的边境邻国来说,却是一场天灾降临。

契真是大雍的几个邻国里实力最强悍的,他们一直觊觎大雍的物众地大,经过雪灾一遭后,更是按捺不住狼子野心,几度跃跃欲试,想要一举进攻。

仗要打,该准备的一样也不能少。

沈大当家的位子当初是他一力推上去的,沈家的漕运、陆运,粮仓、马匹等等都是他一手布局的。

以往他们都是书信联系,不过兹事体大,这回他得亲自去东洛,当面与沈大当家谈一谈。

祁琮说完,给吃饱喝足的人抹了抹嘴,命人将桌上的残羹收拾了。

“这回要去多久呀?”姜雀灵揽着他的脖颈问道。

祁琮抬眸看着她的眼睛,“一起去。”

之前他离京处理事务,大多危机四伏,她在东宫比较能让他安心。但这回是去谈事,来回半月不能相见,他受不得这样的相思之苦,也不放心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姜雀灵垂眸看了看他,随即笑弯了眼睛,调侃道:“祁琮,你是不是那离了水就会死的鱼,离了我也会死啊?”

自隆季庄园刺杀一事后,他们几乎整日整夜待在一起,他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都会想方设法让她待在自己身边。

尤其在度过雪期后,他好像对她的依赖更深了。

祁琮轻声地回答:“嗯,会死。”

姜雀灵扑哧一笑,然后搂紧他的脖颈,亲昵地靠在他的身上蹭了蹭。

她的心情其实有些复杂,一边是甜蜜且高兴,一边却如针刺指般隐隐难受;因为祁琮现在的好感度数值,已经从负数十六位降到了负数十位。

短短几月,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她甚至问过系统:“能不能用【天灵地也灵】,让我可以在两个时空来回穿梭?”

系统:“当然不能,这可是严重破坏了时空秩序,尤其是两个时空之间的时间流速差距如此之大,你穿两次就没命了。”

两个时空,只能二选一。

是挚爱的父母亲友,还是情深的爱人?无论选哪一个,都有一方要永世不见。

她又问:“那如果,祁琮能——”

话还没有说完,她就顿住了。

祁琮是将来要登上皇位的人,他的知己、心腹、军队、权势、荣华……所有的一切都在大雍。

要他放弃至尊帝位,跟她回去当一个普通人?这怎么可能。

她不肯放弃,凭什么要他放弃?

想到最后,她又回到当初一开始面对这个问题时自己的答案:如果终要别离,就让过程更美一点吧。

*

此次去东洛,行的是水路。

一层甲板上放着一张靠在船厢边的方桌,姜雀灵坐在方桌前的长凳上晒太阳,秦坚过来给她沏了一壶茶。

她凑过去悄声地问:“你有没有发现宁统领这几天的脸色,尤其差啊?”

此时的宁长策正站在不远处的栏杆前,与祁琮谈话。

秦坚边沏茶边笑着说:“去见沈大当家嘛,正常。”

“哦?”姜雀灵拉长耳朵,“展开说说。”

秦坚给她倒好一杯茶,看了眼不远处还在谈话的祁琮与宁长策,“沈大当家就是我同您之前说的,那个与您有九分相似的人。她叫沈归雁,三年前只是一个沈家庶女,后来有殿下的扶持,现在已经是名震一方的沈大当家了。”

“嚯!原来是她啊!”姜雀灵眼睛都亮了,“你就没问过他俩发生了什么嘛?”

秦坚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好问的。”

“你不好奇?”

“不好奇。”

姜雀灵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旋即又问:“你来瞅瞅,我们真的长得很像?”

秦坚抿着唇仔细打量了一下姜雀灵的脸,“是像,不过很容易认出来。”

“哦?”

“看人不止看貌,还有言行举止,谈吐气度。您与她截然不同,一眼就认得出来。”

“哦——听你这么一说,看来不熟识我们其中之一的人,很可能会认错咯?”

秦坚点了下头,“您如果冷着一个脸,不笑起来的话,确实很难分辨。”

“你怎么这么清楚?”姜雀灵眯起眼,“秦坚,你可是有燕燕的人哦。”

秦坚连忙正色道:“太子妃莫要乱说。——还不是阿策,他不肯与东洛通信往来,只能由我来;去东洛商议事情也是我去,所以同沈大当家打过几回交道。”

随后他义正词严地强调:“仅仅是公事往来。”

说完他又不放心地小声再强调:“您别在燕燕面前打趣这事儿,这丫头闹得很,没事都能被她闹出事来,难哄的很。”

姜雀灵笑嘻嘻的:“哪里会难哄,反正你俩都订亲,你亲她一下不就完了,不行就亲多几下。”

秦坚被她说得耳朵泛红,咻的一下站起来,“秦坚还有事,您好好晒太阳吧。”

姜雀灵看着低头快步离开的秦坚,坐在木凳上笑得东倒西歪。

正好这时祁琮和宁长策谈完事情,往她的方向走去,就看见疾步离开的秦坚和笑得锤桌的姜雀灵。

“笑什么?”祁琮走上前。

姜雀灵跳起来,敛了敛笑意,三两步走上前,对着宁长策说:“聊起沈大当家时,说起了一点趣事。”

宁长策立刻抬眼,一见姜雀灵正盯着自己看,马上不自然地撇过头。

祁琮抄手抱臂站在一旁,静静地看她又开始逗人。

“听说沈大当家要成亲了,我们这趟正好赶上了。”姜雀灵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看宁长策的反应。

宁长策果然面色一变,连礼数都忘了:“什么?!秦坚跟你说的?”

话音未落,宁长策立刻抱手弯腰朝姜雀灵行礼:“臣方才言辞不当,还请太子妃责罚。”

姜雀灵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十分满意他的反应,说明他与这位沈大当家之间,一定有非一般的情感纠葛。

“只是‘听说’,宁统领这么紧张做什么?莫非——”

宁长策明白姜雀灵这是在逗他,拱了拱手后,冷漠地说:“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姜雀灵看着疾步离开的宁长策,笑得合不拢嘴。

祁琮将一切尽收眼底,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啊。”

姜雀灵亲昵地挽上祁琮的手臂,“不如你和我说说这位沈大当家是什么样的人?接下来不是要去见她嘛。”

“好。”

宁长策走开后,先去找了站在船尾上吹风的秦坚,“你同太子妃说了什么?”

秦坚莫名其妙地看了宁长策一眼,“我能说什么。”

宁长策紧绷着一张脸,转过身背对着秦坚,硬梆梆地说:“沈归雁的事,你说了什么?”

“就说她们虽然容貌相似,但是熟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宁长策回过身双手拍按在栏杆上,看着广阔的海面,吁出一口气,“这个太子妃——”

秦坚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说沈归雁的事情,你急什么?难不成你跟她真有什么——”

“没有!我跟这个女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宁长策一脸生气地离开。

秦坚看着宁长策的背影,啧啧了几声。

行了几日的水路,今日临近黄昏时,船终于靠岸了。

前来相迎的原本应该是沈归雁,但她临时有事外出,最快也得晚上才能回来,所以沈老长辈亲自动身去迎东宫一行人。

沈家安排了沈归雁名下的一处大宅,供他们居住歇息。

就是在这个时候,姜雀灵被绑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