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掌试水暖(三)(1 / 1)

从皇宫请安回来后,姜雀灵和祁琮就没再碰过面。

因为宁长策给祁琮递来了一件大理寺的案子——西州富商杜荣庭土地侵占案。

西州的案子,理应传不到东宫的手里,个中缘由还需从头说起。

那杜荣庭是当地有名的富商,田地连片一望无垠,宅邸商铺更是数不清算不明;偏偏看上了平湖镇曹家的田产,要以重金买下曹家十五亩地。

曹家拢共就二十亩地,加上当今太子重农抑商,在农作生产上提供了很多政策惠利,赋税大减;若是给买了去,剩余的五亩地不够曹家粮食。

再说曹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个秀才——曹春望,将来要是走仕途的路,所以曹家怎么也不同意。

后来杜荣庭与当地官府进行官商勾结,给曹家设圈套,安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想要以低廉的价格收取田产。

曹氏父母就是这样被耗死了。

于是曹春望顶着莫大的压力,扛着读书人的风骨和对太子的信任,收着证据层层往上告。

朝廷上上下下都知道太子在强力推行变法,对土地方面尤为敏感。

太子一直在找合适的时机,对全国的土地情况进行一番彻查;奈何迟迟没有寻到合适的机会,所以此事推行得非常缓慢。

很多人都知道曹家的这一案,或许会成为推动土地清丈的一个关键。

此案告到中段,杜荣庭自然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尤其是他想要的还不仅仅是土地这么简单,若是他的心思在太子面前戳破,那他可就彻底玩完了。

所以他想要曹家撤告,或是继续官商勾结,杀掉曹春望来压下此事。

但也有人希望能以此在太子面前立功,所以对曹春望一路保驾护航,其中最出力的,就是偶尔得知此案的宁正柏。

宁正柏收到消息后,秘密联系上曹春望,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立刻书信给盛京的宁长策。

宁家一直是大雍的名门望族,宁长策更是这一辈里非常出色的才将,宁家更是太子的坚固后盾;宁正柏此举一是为太子分心,二是为百姓谋利,三是继续巩固家族威望。

正因如此,这个案子才会从州府一路呈到大理寺,最终递到太子手上。

今日大理寺审案,太子旁听。

曹春望立刻将背后的隐情告知,原来是曹家的地往下挖的时候,意外发现了玉石矿。本想直接上报朝廷,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那块地马上就被杜荣庭盯上了。

曹春望一直以土地侵占案为由,就是为了隐瞒背后的玉石矿;而且他怀疑杜荣庭就是因为知道玉石矿的事情,所以才想方设法要抢占曹家的田产。

“哦?”一直在旁听的太子抬起头,看向杜荣庭。

杜荣庭当然不认,直说自己只是觉得曹家的田产土壤肥沃,一时起了贪心想要买过来,后来见事情闹大,就已经同曹春望商议赔钱一事,奈何曹春望油盐不进,说什么都要继续往上告。

玉石矿的开采,是比田地还要敏感的事情。

大雍国玉石矿产富饶,可以说是一个由玉石堆起来的国家。

然而当今圣上只顾着现下玉石资源充盈,却不好好考虑国祚绵长,疏忽于朝纲与政体的巩固,整日享乐厮玩,底下的人也上下其手,尸位素餐。

长此以往,必将被虎视眈眈的邻国进攻掠夺,而无任何还手之力。

故此祁琮一入住东宫,便立刻开启变法革新,其中影响最为深远的一条就是要求增加玉石矿产税,同时将现有的玉石矿登记在册;之后再发现任何新的矿产资源,强制要求一律上报朝廷,不得私自开采。

若是有违此律,一经发现,立即重罚。

之前有一个高官不把此事放在心上,瞒着朝廷私自开采,直接被太子抄了家,所有家产一律充公;连坐九族,或斩首示众,或流放苦寒之地。

正是有不少残酷的先例,杜荣庭当下是怕得要命,为保自家富贵和家族性命,那是哭喊跪地磕头轮番上演,咬死自己只是贪图曹家田产的肥沃,跟那什么玉石矿没有半点关系。

太子冷眼看杜荣庭哭了半晌,而后借机让杜荣庭签下土地清丈的条约,以他为准,开始向各地的士绅和州府施压,要求各地开始土地清丈,并将清丈账簿呈至东宫。

之前的杜家为了侵占曹家田产,而买通官府、杀手等事也依次清算,经此一役,杜家上上下算是脱掉了一身皮。

曹家那藏有玉石矿的二十亩地,由国库拨款,以官府的名义花钱征地,同时给曹春望分配了新的二十亩地耕种;待他签完玉石矿产保密契约后,额外赏赐千两白银,奖励他不惧艰难险阻,依法上报一事。

耕田里有玉石矿一事必须严格保密,因为一旦知道自家的田地里可能有玉石矿,那百姓哪还有心思种田?明年的粮食怎么办?

粮食储备不足,势必会影响军力的增长。将来若是遇到契真这样的强敌大举进攻,大雍防务空虚,江山社稷危矣。

至于接下来该如何处理这征收的二十亩地,祁琮还需与心腹大臣们密谈后再做决定。

等杜荣庭的案子圆满落幕,土地清丈的政令正式签发各地,他再回东宫时,已经半月后的事情了。

*

秦坚按祁琮先前的吩咐,将明沁送进大理寺。

没想到他这才守到第二日,就见祁琮和宁长策都来了大理寺,那架势像是要暂居大理寺好一阵。

秦坚前去拜见太子,却听太子吩咐:“大理寺的事你暂且放下,回东宫守着太子妃。记住,她的命令如同孤的命令。”

此言一出,秦坚和宁长策都震惊了。

宁长策十分不解:“殿下,东宫守卫森严,且有一队羽林卫留守。若是太子妃出行需要保护,有他们足矣,何必要秦坚去?”

秦坚附议:“是啊,我同长策一直在殿下身边,加之本次案件看似不大,实则危险重重,只留长策在您身边,我们如何放心得下?”

“正是如此,孤要你亲自去才能放心。”祁琮低头翻阅卷宗,并没有抬头。

“这……”秦坚皱着眉,踌躇不定。

宁长策知道太子一旦下了令,他们就是说破嘴皮没无用;当下气得直接退到一旁,靠在梁柱上,闭上眼睛不想吭声。

秦坚和宁长策自七岁起,就与祁琮相交;十三岁后二人就一直跟在祁琮身边,什么大风大浪、人间险恶都见过、闯过,但从没见过祁琮这副模样。

一副情窦初开、为爱不管不顾的模样。

“秦坚斗胆问殿下一句,太子妃有这么重要吗?”

祁琮抬起头与他对视,声量不大,语气却非常坚定:“很重要。”

对祁琮来说,她是他黑暗人生里,凭空升起的月亮。这轮皎月如何空降而来,他多少能猜出一点内情。

且她的到来,与他后续要做的事情或许存在十分重要的联系,所以他必须用尽一切手段,将人留在身边。

秦坚不知祁琮的心里在想什么,听了他的话后只点了下头,即刻前往东宫。

又过了几日。

当明沁终于能离开大理寺时,人已经瘦了一圈。

满脸憔悴的她发现,来送自己回府的人是宁长策后,原本黯淡的眼神马上亮了,“怀慎哥哥也在对不对?快带我去见他。”

宁长策面无表情地说:“殿下有要务在身,我劝你不要自讨没趣。”

“你……!”明沁咬牙,看着眼前高大俊朗的人,他不仅羽林卫总统领,更是荣王世子,她再骄纵,也知道什么人不该惹。

她只好咽下这口气,咬牙切齿地说:“那就劳烦宁统领了。”

“你知道就好。”宁长策说完这句话,就径直往前走。

明沁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直跺脚,但也无可奈何,发完脾气后赶紧跟上去。

毕竟这该死的大牢,她是一刻也不想再待了。

回到郡主府第二日,她就好好梳妆打扮了一番,带上一些精致可口的饭菜,乘着马车前去大理寺。

恰好祁琮在后堂歇息,这回羽林卫的人没有拦她,她拎着食盒,笑容清甜地朝他行礼,“怀慎哥哥。”

祁琮在给手上的折子做批注,只“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怀慎哥哥用过午膳了吗?”

“嗯。”

明沁还想着能同他一起用午膳,这下听他说用过了,也不打算吃了,只将食盒随意放到一边。

她走到木案前,自觉地给他添茶研墨,不吵不闹,安静地陪着。

她知道上回东宫一事祁琮生了很重的气,所以拿捏着分寸讨好他,希望他不要再生自己的气。

在祁琮审理案子时,她每日都来,要么送清甜的糖水,或者送精心熬煨的炖汤。

她在他身边也不添乱,还会帮忙整理一些资料,誊写一些信息,很是乖巧懂事。

于是渐渐地,她也就稍微大胆了一点,拐弯抹角地问:“怀慎哥哥在大理寺忙了这么些日子,太子妃怎么也不来瞧瞧?”

彼时祁琮眉头一皱,并未回话。

她也就没再问过这种问题,只是在心中暗自窃喜。

祁琮虽然没有回话,但心里确实有点不痛快。不知道他的太子妃现在在做什么,对他如此不闻不问,连一封信或派人递句话都不曾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