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身侧亦有一道目光,正如痴如醉地凝视着她!
时间在静默中缓缓流淌。不知过去多久,里间的啜泣渐渐低微下去,化作悠长而疲惫的一声叹息。
冯妙莲立时直起身,下意识就想进去。小皇帝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臂。“再等等。"他摇头一一里面的人并未召唤,正静静地躺着。外间,小儿女凝神屏息。
天光渐尽,暮鼓声愈来愈急。廊下的宫灯依次亮起,屋内并未掌烛,渐渐暗了下来。外间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炭火盆里的红光明明灭灭,将二人紧密挨着的剪影照得格外清晰一-刚还分着的影子,如今竞连绵在一处。趁着昏昧的夜色,小皇帝一眨不眨地低头凝视着身边人。他的手里,是她温热的臂膀,鼻端满是她的气息。他甚至希望那墙角的更漏能走得慢些一一他俩就一直这么静静地等下去!
许是圣驾在此,素来热闹的府邸,今夜竞竟查无人声-一冯妙莲甚至能清晰地数见自己和身边人的呼吸。
她终于察觉一丝不对劲一-昏暗中,小皇帝的气息似乎愈来愈近,按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掌也变得灼热起来。
不知怎的,她觉得周遭的空气忽而变得有些凝滞,叫她浑身不自在,就好似雪原上,被狼盯着的兔子!
她眨了眨眼睛,难道是因为天黑太暗产生的错觉?或是俩人站得太久,头晕啦?
冯妙莲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入鼻就是那股似麝非麝的龙涎气息。她微微皱眉一-相比花果香的清新,小皇帝身上的味道未免霸道了些。她脚底腾挪些许,正想离他远些,忽听里面传来魏大母沙哑却沉静了许多的声音:“囡……”
冯妙莲如蒙大赦,立刻应声:“大母,我在呢!”小皇帝手心一空,就见她提步绕过屏风,往内室疾奔而去。空留那一抹余温,嘲笑他的多情。
他无奈,只得紧随其后。
榻上的老人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面色灰败,但眼神已不似方才那般空洞绝望。
屏后闪出一双人影。
魏大母微微眯着眼睛,目光在前后进来的小儿女身上缓缓扫过。尤其停经小皇帝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提防,有审视,却又隐隐夹着一丝感激,一丝庆幸。
“方才……吓到你了!“魏大母拽着冯妙莲的小手,脸上满是歉意一一世人皆道她是冯家的恩人,却不知,当初若非机缘巧合被冯家主母相中,带回府中,她也许早就飘零到那些腌攒的去处,死在无常的磋磨当中。冯妙莲赶紧摇头,一家人,不提两家话!然而下一刻,就见魏大母转过头,微微直起腰,朝小皇帝欠了欠身,“奴失态,辛苦陛下走这一趟。”小皇帝眸子微闪,眼中的惊诧转瞬即逝一一不意老人家恢复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下“逐客令”。
他面上不显,温言道:“太夫人言重。您既已醒来,朕便安心了。“说罢,目光转向冯妙莲,见她虽忧色未减,但眼神已有了主心骨,知道此处已不需他多停留。他略一颔首,转身便朝外走去,步履沉稳,毫无拖泥带水。冯妙莲下意识想跟出去送送,手腕一紧一一“今日…难为你了!"魏大母叹气,原想请妙莲出面,从穆二手里救一救她那苦命的弟妹,不想太皇太后还是抢先一步,将郭氏推出去祭旗。<1
哎,不幸中的万幸,她们老魏家还留有个孩子…提起这事,冯妙莲就义愤填膺。
“砚台这杀才,以后再不许他登门!”
魏大母苦笑摇头一-这是太极殿的令,即便穆砚,也不好违背啊!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抬眸时,恰从半开的榻窗中,瞧见那抹远去的昂藏的身影。
她闭目缓了缓神,再睁眼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明睿智,只是眼底沉淀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
她有些担忧地望向冯妙莲-一小皇帝能来冯家,必是过了明路的。太极殿岂会不知?
皇帝也好,穆砚也罢,所行所为,皆在太皇太后一念之间一一她才是那个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神!
魏大母浑浊的眸子再度湿润起来,枯瘦的手颤颤魏巍地贴上冯妙莲那日益出尘的小脸一一这孩子恰如被她刻意藏起来的明珠。如今,随着穆砚与小皇帝对她日益关注,太皇太后对这个侄女必然另有考量。她快要护不住她了……
太和宫落成之初,主殿用以朝会,两边温室用于议事,后殿是休憩之所。另有东西偏室十数间,供各部机要值守办公。冯太后为来往方便,往往晌午睡在西温室,晚间挪到东边。偶尔来了兴致,召幸臣侍奉,才会往避人的后殿就寝。半日前,却有些变化。
冯太后难得见外面天光大好,竞叫人抬了矮榻和暖炉到花园中的亭子里,挡风的帷幕低垂,就着火辣的日头小寐。
歇过一觉后,冯太后一时舍不得起一-那满桌的庶务,即便勤政如她,也想偶尔在夹缝中喘口气。
抱嶷会意,一边轻轻揉按她的额角,一边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从朝堂上的杂七杂八,到后院的家长里短,顺嘴提到了穆砚与冯二娘。“这就闹掰了?”
太皇太后轻笑一声,“到底是小孩子!”
抱嶷接着道,“郭氏死不足惜,却连累魏母害病。奴见昌黎郡王着急忙慌的模样,着实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