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旧事(1 / 1)

渡夏 奶茶仓鼠 1884 字 8个月前

第22章022.旧事

夏婵被紧急送往医院。

姥姥和思忆闻讯后也立马赶来了,仍旧坐的晁叔晁婶的车。姥姥又哭了,站在医院的病房门口泣不成声,思忆和沈舟渡安慰着姥姥许久才好不容易将她安稳下来。

好在,夏婵的伤势没什么大碍,脸上头上都是外伤,口中吐的血也多是舌头与口腔被磨破的破口,只是还需要住院观察脑中是否有震荡。张国忠已经被警察带走了,当时阿江报了警,警察来时张国忠还骂骂咧咧地坚称自己只是教训一下女儿。

黄毛以防警察将其真的当做普通的家庭纠纷处理,还主动跟去了派出所说明情况。他此番在派出所演变成了先前看着他不许他走的家长的角色,免不了又是一番纷争。

夏婵包扎完后便被送到了普通病房。

已是深夜了,她经此一遭身心俱疲,医生为了给她止痛还为她打了一针镇静,让她沉沉睡过去。

姥姥和思忆、晁叔晁婶、沈舟渡几人抢着陪床,最终是姥姥怕思忆的心脏受不住,让晁叔先送她回去,而晁婶还要帮忙看着两家店、沈舟渡明天要上学,便一块撵回去了。

四人一起下楼后,沈舟渡借口有东西落在了楼上,让他们三人先回去他过后打车回,目送他们离去后又打包了份馄饨折回病房。“诶?小渡?你怎么还没…”

“姥姥,您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姥姥正在给夏婵擦手。沈舟渡蹲在她面前打开外卖盒递她,微笑,“我给您买了些馄饨,您趁热吃。”姥姥怎能不明白沈舟渡的心思,接过了馄饨边轻舀着汤汁边道:“小渡啊,今天的事,让你见笑了。时间太晚了,你明天还得上学呢,先回去吧,昂!这里有我守着就行了。你折腾这一晚才是什么东西都没吃呢,这馄饨你留着……“我不累,也不饿,姥姥。"沈舟渡摆手退回了姥姥又递来的馄饨,目光落向病床上的夏婵微微转深,“夏婵,她”

姥姥一叹,“你也听说了婵婵捅了她爸三刀的事吧?”沈舟渡低眸不说话。

姥姥的叹息声更深了,“这个事啊,怪我……要是我当初再多坚持坚持,就好了……”

按照姥姥的说法,姥姥曾经其实有一个女儿的,姓谢,名叫谢姁,也是夏婵的母亲。

当年的姥姥上山下乡来到轻水,一直想要返回南方的家乡却始终无望,直到遇到了谢姥爷,便留在轻水与他结了婚。可惜谢姥爷没得早,姥姥小半辈子便几乎是一个人将女儿拉扯长大又供养她到桐城市区上的大学。谢姁和张国忠就是在桐城大学认识的,两人是同校的同学。当时的谢姁年轻貌美,张国忠也是个颇具浪漫主义的帅气青年。他高高帅帅,带着个金丝边框的眼睛,总是儒雅彬彬的,又会写诗唱歌哄女孩子开心,哄得谢姁也很快沉沦与他坠入爱河。张国忠的家就在祁县,虽与轻水有段距离,不过邻里邻居彼此一打听对彼此的家境也就多少能有耳闻了。

姥姥当时便对他们两人的感情并不看好,因为张国忠家中的情况便很糟糕,贫富是其次,只是张国忠的父亲前前后后就离过三次婚。在那个离婚会被人笑话的年代,这样的家庭情况自然令人警觉。可是谢姁却偏认定了就要与张国忠在一起,甚至去偷户口本结婚。“张国忠他……家暴?“沈舟渡今天看到了张国忠对夏婵所做的一切,便是猜也猜到了些许。但这两个字说得还是有些艰涩。“是。"姥姥淡笑着,用热毛巾去仔细温暖夏婵因输液而变得冰凉的血管。“前几年还好,后来慢慢的,真面目就显出来了。姁儿一开始不说,怕丢人!忍着,忍着,直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过来找我哭。可是哭有什么用呢?后悔都已经来不及了……”

一开始的时候,张国忠的表现还真的蛮好的,为了表"衷心"甚至愿意婚后与谢姁定居在轻水。

可渐渐没几年,他的真面目开始显露了。

起初的时候只是吵架,吵到急处会砸东西破口骂人。谢姁被吓得大哭,嚷着要打胎离婚,张国忠便又跪在谢姁面前软磨硬泡地道歉。

谢姁心中动摇,便每一次都原谅了他。可是渐渐,他的拳头终于还是落在了谢姁和夏婵的身上。

“夏婵捅张国忠…是为了保护她妈妈吗?"沈舟渡声线涩缓。“是。"“姥姥的目光也哀伤了,用毛巾敷握着夏婵的手几欲又要泣泪。那几年,张国忠的工作不如意,他又好赌,几乎把存款与家底都赔了进去。他情绪不好,打谢姁与夏婵的也就打的越来越狠。最严重的时候母女两人的身上一周伤都不带好半分,姥姥也跟着愁得不行可张国忠却怎么都不同意协议离婚。

事发的那一天,是谢姁再一次和张国忠提离婚。张国忠喝了酒,直接抄起凳子往谢姁和夏婵的身上砸,砸得她断了三根肋骨,满脸的血,又扯着夏婵的手臂要把她“卖"给有钱人。谢姁哭喊着抓着夏婵的手不放,他一脚过去将谢姁的手臂踹得骨折,再想一脚踹向谢姁的脑袋时,夏婵抄起了桌上的水果刀朝他重重捅下去!……“沈舟渡听得心惊肉跳,完全不敢想象当时的场景会是怎般的惨烈。他看向夏婵,此刻的她头上裹得厚厚纱布的已令他完全不敢看,双拳也在膝前默默地攥紧了心底像被划开刀片。

姥姥蹭蹭眼底,“她能怎么办呢?她还那么小,自己都手无缚鸡之力,所以看到能反抗的武器,当然来不及想就得刺过去。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刺死他,只是她要是不刺的话,她可能就活不过那一天了……张国忠说她是故意杀人,一定要她坐牢。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又能怎么办…”那事发之后,夏婵就被带走了,后来被送到桐城的少管所。有关在少管所里那几个月的日子,夏婵从来只字未提过,可姥姥和谢姁都心知肚明那不会是什么好日子,所以也从不敢问只能在背地默默抹泪。张国忠势要让夏婵重判,虽说得不是为了钱,但其实还是为了钱。他在私下曾跟姥姥与谢姁商议,让夏家拿五十万给他,只要赔他五十万,他就愿意不再起诉夏婵也愿意和谢姁离婚。可谢姁那么多年的工资都被张国忠把着,姥姥又早已下了岗,又哪里拿得出来五十万?

她们相信夏婵也定不愿意她们跟张国忠低头,于是姥姥和谢姁开始到处找人。

她们跟法院呈诉张国忠多年家暴,夏婵伤人也是为了正当防卫。可是谢姁身上伤势已经过了鉴定期,她们也没有额外的证据证明。法院最终还是判定夏婵以故意伤人罪,将在少管所改造六年。“六年?"沈舟渡错愕。

“是……这帮畜生,真是瞎判!六年…婵婵那时候出来大概十九岁,说出来还是大好青春人生还能重新开始,可这样又何尝不是毁了一个孩子的人生?我真的是不服气!真的是……

姥姥和谢姁自然不会让夏婵坐牢,于是在初判结果下来后立刻上诉,又满世界地通关系找人。

县城的找不到,她们就去找市区的;

市区的找不到,她们就继续往省城上找。

她们一路上也碰了不少壁受了不少白眼,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案子不知通过哪个门径被市区的一个女检查官知晓,主动承下了案子的复审。加上晁婶他们听说了夏婵的事迹后,主动筹措起整个山风巷和夏婵家的邻居签署无罪请求书、出面做人证,证明张国忠的确多年对谢姁夏婵母女二人实施家暴。

市区法院也终于判定夏婵属正当防卫以无罪,当庭释放。而张国忠经此一事后也在轻水无法再待下去了连夜搬回了祁县。几经坎坷总算得到了个好的结局,沈舟渡默默凝望着夏婵心情杂陈,想到什么又涩声问:“那…谢阿姨呢?”

“跑了。"姥姥提到谢姁仿佛很释然地笑了。沈舟渡却怔愕住。姥姥摩挲着夏婵的手,“离婚后,她妈就去外地打工了,结果又遇到了一个男人,有钱吧……就跟他走了。那家可能是嫌婵婵大了,不想她带着婵婵过去。我曾跟她说过她要是真敢丢下婵婵我就跟她断绝母女关系,但是她还是选控走了。我很生气,但一想她走就走吧!我就当没养过这个东西。好在,还有婵娟…好在还有婵婵………

沈舟渡更怔愕。

谢姁离婚后,就去外地打工了,起初她还经常带些钱和礼物回来。后来渐渐,她回来的频次越来越低,几乎只过年和国庆才会回来一两次,也待不过两天就又急匆匆走了,打扮得也越来越时尚亮丽,姥姥和夏婵谁都不知道她究竟在忙什么。

终于两年前的夏天,她回来待了半个月,夏婵原以为那是她放的一个小长假,却不想那却是一场告别。

姥姥起初一直都以为夏婵并不知道她离去的真实原因,可夏婵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又要离去的那天,谢姁站在小院门口的树下跟她告别,将那些吃的用的衣服交到她手上一一嘱咐。

“这些吃的、喝的、衣服,都是大城市现在最流行的,那些年轻小孩儿都可喜欢了!你记得吃记得穿。”

“好好学习,别想许多,我听你们主任说你最近成绩都有点下降了?是不是贪玩了?快高考了你现在主要的任务就是学习努力考大学、考出去!知道吗?“还有,姥姥年纪大了,你听点话,平时也多帮衬帮衬。做旅馆累,还要熬夜……有空也劝劝你姥姥钱什么的没那么重要别太累了身体要紧”“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夏婵接过了那些东西轻蹙着眉催促,“你快走吧!一会儿赶不上车了。”

谢姁的目光却深深地停留在她脸上看了许久许久,道:“婵婵,跟妈妈再抱一下吗?”

夏婵抿着唇别着眼不看她。

她举起的手缓缓落下去最终叹了口气,轻拍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坐进出租车关上门时无声掉下一滴泪。

那天,当轻水开往桐城的火车出发时,夏婵还是追了过去,在田野里沿着铁轨一道追一道喊∵

“妈!你能不走吗!”

“妈!”

“我也能赚钱……我将来一定赚很多很多的钱!比那个男人还有钱!你能不走吗!”

“妈一一”

火车渐渐驶向了远方的夕阳里,她的脚步渐渐停下来跌坐在草地上无声地哭,身旁风吹着田野麦浪蔓延的极远极远。夏婵原来叫张婵。

后来,张国忠和谢姁离婚,她改名叫谢婵。再后来,谢姁也走了。

她执拗地要跟着姥姥夏胜男的姓,叫夏婵。有时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很像一只夏天里的蝉,拼命地嘶叫了一季,就埋藏在了漫长的土地里,再没有活过。病床上,夏婵紧闭着眸仍像沉沉睡着,眼角划下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