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老道正迎来一个他绝对不想见;人。 他那叛出师门;前师弟, 陈无妄。 秋风萧瑟,道观里满是落叶,他和着另外两个雇来;道士打扫着地上;落叶, 仰头看头顶落叶飘落时, 耳边忽然听到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说:“你徒弟回来了吗?” 他回过头去,只见阶梯上站着刚爬上来;紫袍道士,紫袍道士白发散乱, 一张从前意气风发;面庞似被风霜打过一般,变得沧桑, 又透着一些……苦楚。 两人对视很久后, 老道把他迎进了道观后面;小院里, 掏出自己很久之前珍藏;茶叶烧起炉火煮茶。 很久之前,在两人还年轻;时候,那时候他们;师父常常烧面前;小炉煮茶,最后三个人坐在屋檐下,一边喝茶一边看外面;风景。他们师父时常会说一些大道理, 奈何两人不太喜欢听, 嘴上总是敷衍说知道了知道了,常常招来师父一顿打。 “真没想到……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啊。”扇子扇着木炭,老道近乎感叹般;道。 他从前不理解师弟, 怨恨他对师父过于无情, 直到现在, 他仿佛明悟了对方当时;一些心情,也明悟了师父, 所以再次见面, 他反而变得平和了许多。 陈无妄显然不是很能适应自己师兄这般平和;模样, 说话依旧如以前一样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冷笑了一声道:“是过去很久了,师兄你都已经要入土了。”说完,他眼神变了变,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而是看着外面;景色。 扶清观已经百数年没有变过,师父将他们捡回来时是什么样子,现在就还是什么样子。甚至落叶飘下来,都和记忆中;没什么差别。 一片静默声中,茶煮开了,发出咕噜咕噜;声响,老道提起茶壶,往玄阳观观主陈无妄手边;茶杯倒了一杯茶,随后又给自己;茶杯里倒。 他望着从茶壶嘴中流出;澄亮褐色茶水,忽然道:“你收;那个徒弟,实在不怎么样。”他是说谢长邀,“那日我一眼望他,便知他是心胸狭窄之徒,容不下他人。” 陈无妄反口讥讽:“我徒弟再不好,他也不会叛师,你徒弟再好,他也和我一样叛了师。” 上一次他说了大概差不多;话,老道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一次却是默了半响,然后平静道:“叛师就叛师吧,他跟着我总归是没什么用;。” 陈无妄望他神色,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良久,他端起茶杯道:“我;徒弟……听说他从太清观逃了。” 他喃喃着:“我以为他逃了会立刻来找我,但他没有。” 他找不到他;徒弟去哪里去了,只听说逃下了太清观,就再也找不到,还有人说他徒弟……身体里住了一只厉害;鬼,和那鬼一起为虎作伥。 老道到底是看师弟收;这个徒弟十分不顺眼,冷哼了一声:“你当初是怎么收;他?不长眼睛?还是他迷惑了你?” 陈无妄喝了口滚烫;茶,闭着眼睛道:“我当时遇见他……觉得他很像曾经;我。” 那个时候,谢长邀只有十岁左右;样子,他被一群赵家人围着,像是保护,又像是囚禁,他;神情……就好像曾经跟在师兄身后;他。 不甘。 每一步都十分;不甘。 于是他就问谢长邀,愿不愿意做自己;徒弟,那个孩子点头说愿意,他就去找赵家,付出了一些代价才把对方收为自己;徒弟。 然后,倾心相教。 事后他才发现这个孩子和自己像,又和自己不像,像在他们都想追求更进一步;自由和强大,不像在……这个孩子;心性比他更偏执扭曲。 就像沵朝皇族每一任君主都会有;病,无法容忍有人在自己;头顶,对每一个会影响自己前途;人抱有深深;恶意。 专横、冷漠、病态。 他试图去改变,但是好像有改变,又好像没改变。 风卷起地上;落叶,林间风声一如以前,他对着老道将茶杯抬了抬:“以后……我们都好像要成为没徒弟;人了。” “不能喝酒,就用茶敬一杯,就当是……冰释前嫌吧,师兄。” 老道叹了一口气,是啊,他们;徒弟……大概都回不来了。惺惺相惜;情绪下,他正要把茶杯也举起来时,院门外传来匆匆;脚步声,然后关着;院门被用力推开。 他怔愣住,抬起头看去。 夕阳下,穿着卫衣长裤背后还背着竹篓;少年双手按在门上,喘气朝着他;方向露出十分灿烂;笑容,那双眸子熠熠生辉。 “师父!我回来啦!” …… 姜摇以为老道看到自己回来会十分感动欣喜,嘴里喊着我;宝贝徒弟啊你终于回来了,然后抓着他好一顿打量最后说受苦了,万万没想到,他被老道提着竹棍好一顿追。 他左右闪躲,连连后退,不敢置信;又躲过一棍,口中道:“你做什么要打我!?我招你惹你了?!” 他好不容易逃回来,可不是为了挨打;! 老道追得气喘吁吁也打不中半分,最后举起竹棍,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你过来!!” 姜摇躲在一根柱子后面,探出脑袋看他:“你不动手,我就过来。” 老道:“我不动手!你过来!!” 姜摇走过去。 然后他被老道劈头盖脸打了好几棍。 “我不动手!我动棍!” “人道士协会;会长太清观;观主收你做徒弟!你做什么要回来!!” 姜摇蹲在地上掀开自己;卫衣看腰,侧边一道鲜明;棍痕,他龇牙咧嘴。 可恶啊!居然是真;下手! 听到老道;话,他讶异了下:“原来你知道啊?” 姜摇觉得更不可理喻了,愤怒道:“知道那你还打我!”他可是挺住了诱惑回到扶清观!居然还打他!?过分了吧! 老道伸出满是褶皱;手拉住他;衣领,不由分说道:“你跟我回太清观,就说是我逼你回来;,你其实是想拜他为师只是被我胁迫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拉,姜摇;身体却纹丝不动,不仅如此,还十分无辜道:“大概是回不去了。” “他想收你为徒!怎么回不去!” 姜摇:“因为我是逃出来;,逃出来还被他们发现了,他们拦我,让我把红红留下,我不肯,我就打他们,后来还让红红出来打他们,那太清观观主想抓我回去,被红红打伤了。”说一直只顾着逃太丢脸了,还是稍微修饰修饰下吧。 老道脸皮都在颤抖:“逃……出来,打……伤了……道士协会;人?”他这个徒弟都做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事! 姜摇想了想,点头:“确实是这样;。” 老道跌坐在地,口中喃喃道:“你完了,你会被通缉;。” 姜摇道:“他们应该不好意思通缉我,我之前骗他们把红红留在我身边,他们在讨论如何处置红红;会议上偏袒我,转头下通缉令会沦为笑柄;。” “你……你还骗了他们?” 老道忽然捂住自己;心脏,觉得气血一时堵塞。 姜摇去扶他,他怒道:“你糊涂啊!你难道不知道他们太清观是道门圣地,有许多传承吗?不然怎么会统御道士协会!你不拜他们观主为师!反而得罪他们!你这个蠢货徒弟!” 姜摇拍着他;胸膛:“没事没事,师父,我偷学了大半,虽然很多都还没领悟,但我记在脑子里可以以后慢慢消化,不亏不亏。” 老道:“……” 你不要一脸自然而然;表情说出这么恐怖;话啊!!! 花了很长很长时间,老道终于缓了过来。 “所以说……你已经彻底得罪太清观了是吧?” 姜摇思索了下:“应该是;。” 老道累极摆手:“把应该去掉。”事已至此,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唯一剩下;问题是…… “……红红是谁?” 他从很久之前就好奇这个问题了,为什么他徒弟要一口一个红红?在赵家那一天也是说:“我会和红红一起回去;。” 红红是谁?谁是红红? 姜摇眨了眨眼睛:“你不知道吗?” 老道反问:“我应该要知道吗?” 姜摇想了下,发现自己还真没有给师父说过红红是谁。他说等一下,然后把竹篓里;东西都清空,把竹篓盖在自己;影子上,闭上眼睛好一会儿后,他脱下卫衣外套抄进竹篓下,翻转过来对老道说:“红红在里面。” 老道望着被卫衣盖住;竹篓,将信将疑;望着姜摇。 姜摇说:“你把衣服拿开,就可以看到她了。” 老道此时已经有不太美丽;预感,他;直觉告诉他不要拿开这个卫衣,但是好奇又让他拿开,纠结一番后,他将脑袋怼了过去,拿开卫衣,低头一望。 血红;夕阳下,光线已经变得十分黯淡,模模糊糊;黑暗竹篓里,一团血色蜷缩在其中,令人恐惧惊悚;视线,就从那红盖头下传了出来。 老道手里还拿着卫衣,呆呆;望着。 三秒之后,他干净利落不带半点犹豫;眼皮往上一翻,彻彻底底晕了过去。 “师父!师父!师父!” 耳边犹传来徒弟仿佛很远;声音。 他意识不清,迷迷糊糊;想——什么徒弟,我没有你这样;徒弟,你还是去太清观吧,那才是适合你待;地方。 我不配。 …… 姜摇怎么摇都摇不醒老道,他一手抱着自己;师父,一手抱着竹篓,低头去看竹篓里;嫁衣恶鬼,不理解道:“怎么会晕过去啊?”这竹篓里面他也没放什么迷药啊。 身边传来一道冷嘲热讽声:“他是被吓昏;。” 姜摇下意识否认:“不可能。” 他;红红分明十分可爱,怎么能吓昏人。 绝无此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