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紧紧相握
舞乐撤去,堂内只余推杯换盏的谈笑声,但随着罗弘方含笑的话语落下,话语声渐渐停住,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林立在席间的山匪数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意义不明。
澄澈明亮的杏眸睁得极大,,薛溶月肩膀绷紧,身子不可控制向后缩了一下,小脸煞白溢满惊惧,不安地看向秦津,好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微不可闻地:·…最、没有..…
罗弘方端着酒盏,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薛溶月面容上浮现出的惊恐,弯起的笑眼如一把出鞘的利刃,恨不能立刻拨开薛溶月的皮,看看她是否表里如一。薛溶月似是被这道目光吓到了,缩了缩脖子,不由自主往秦津身后藏了藏,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拉住秦津的胳膊,低下头,不敢直视罗弘方的目光。罗弘方将盏中酒一饮而尽,手指摩挲着酒盏,在短暂的寂静后,手指向秦津,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秦兄啊秦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可是一直视你为亲兄弟,你却如此不厚道,也不知跟你家小娘子说了我什么坏话,竞然让她这般怕我。”
话音刚落,一众山匪哄笑起来,只是在开口打趣秦津时,目光开始有意无意瞟向薛溶月。
然而这些目光还未如愿多看上两眼,秦津宽阔高大的身形犹如一座峥嵘的青山,不由分说地挡在薛溶月身前,完完全全隔绝他们窥探的视线,不留一丝余地,他们才不甘不愿地收回目光。
秦津眉目舒展,顺着这话也从容地笑了起来:“她自幼被家中娇惯,言行举止难免大胆,我也是怕她冒犯,不免多叮嘱她两句。”说着,他将薛溶月抓住他臂膀的双手牵下来,慢慢握在掌心。虽知薛溶月这害怕的模样十有八九是在做戏,可在感受到薛溶月手指细微的颤抖时,他还是没有忍住用力握了握,以示安抚。薛溶月心下微愣,面上继续维持着害怕的神色,像是一只吓破胆子的鹌鹑,老老实实躲在秦津身后。
“你看,你这不就还是与我生分了?"罗弘方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不满,哼道,“你我虽不是亲兄弟,但胜似亲兄弟,你的未婚妻室可就是我的弟妹,一家子有什么冒犯不冒犯的,你就是太小心了。”话落,他又看向只露出云鬓的薛溶月,和颜悦色道:“薛娘子你别怕,我们这些山匪虽说常年在刀尖上舔血,可为人最是仗义,那日请你上山的方式是粗暴了些,但也是为了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他长篇大论安抚了片刻,话音忽地一转:“若是衣食住行上哪里不满意,尽管与我说,都是一家人若是在这上面委屈你那我还算什么大哥?”他竞然还此事上耿耿于怀,薛溶月心下微沉。罗弘方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躲不过去了,也没有必要再躲了,薛溶月不动声色拉住欲要起身替她回话的秦津,小小地往外挪了一下步子,露出一双胆忆的杏眸:真、真的吗?”
罗弘方看出薛溶月的迟疑,眉峰微挑,当即点头,将那几句安抚的话反反复复地说:“薛娘子这般问便是不信任罗某了,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等到你与秦兄好事将近时,我还要去讨一杯喜酒来喝,若是以后有了子嗣,我可是要当于爹的人,怎么会骗你?”
薛溶月脸色涨红,羞答答地低着头,看着脚上的绣花鞋:“罗大哥既然这般说,我就直言不讳了。”
秦津被她羞答答的神色吓得浑身都打了个颤栗,清咳一声,若无其事又迅速地移开视线。
罗弘方颔首,好整以暇笑道:“请讲。”
“不是我不愿入乡随俗,可确实是……太不讲究了。"薛溶月道,“那做膳食的厨子,我身边伺候的丫鬟亲眼所见,擦完泗之后连手都没有净,直接就去切菜了,这、这如何能吃得下去?再看做出来的膳食,宛如猪食,这是给人吃的吗?薛溶月仿佛受了许多委屈,咬着下唇,起初还十分胆怯,声若蚊蝇,越说便越投入起来,满腔委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娇蛮的性子也无所顾忌起来了。
秦津:
姬甸"…”
罗弘方:“?”
众山匪:“???”
秦津收握成拳抵在唇边,遮挡那一闪而过的笑意,随即出声斥道:“玉儿,不可胡言乱语!”
薛玉,是那位富商女儿的姓名,也是薛溶月暂时借用的身份。薛溶月似是有些不服气,面对在坐山匪数道不善的目光又后知后觉感到害怕,缩了缩脖子,虚张声势道:“是、是罗大哥让我说的,我才开.……薛溶月求救一般的目光看向罗弘方:“对吧,罗大哥…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说出去的话哪里能够抵赖,罗弘方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额上青筋蹦了又蹦,最终也只能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无、无妨,直言不讳。”
薛溶月像是瞬间找到了底气,抬起头:“那我便继续说了。”秦津:
姬甸"…”
众山匪…….”
“你……还有?“罗弘方脸上的笑容彻底龟裂,咬牙点头:…说!”薛溶月心下冷笑,面上维持着不会看人眼色的娇纵,还不忘看向秦津得意道:“罗大哥心胸宽阔,都说了不必见外,你果然是太过小心了,不怪罗大哥说你。”
先给罗弘方戴了顶高帽,随即薛溶月滔滔不绝开始数落:“炖汤和煮菜的锅怎么能用一口?上面还有那么多刷不干净的污渍,丫鬟前去看厨房时还发现了一窝藏在锅具下面的老鼠,有一只还跑到了酒坛子里,结果打开一看,好几只列老鼠在上面飘着。这样不干不净,我都恶心坏了,怎么可能吃得下去?!”“再说床单被褥,那都发霉了怎么用?茶盏中还有一层厚厚的油脂,都没有清洗干净,还有你看,这明明是摆宴,这炖猪蹄上的猪毛都没有拔干净,桌子上也油油腻的……”
在坐的山匪停止了说笑,齐刷刷阴沉着一张脸,定定盯着桌上摆放的酒坛,罗弘方也放下了手中的酒盏,目光不断在吃了一大半的炖猪蹄上面巡逻,果真让他发现了数根密密麻麻长在一块的猪毛。这些年来他们勾结府衙,鱼肉百姓,虽在这山上,可自认比山下的地主豪绅过得舒坦,尤其是能出现在这宴会上的山匪,都是备受罗弘方信任,手中富裕,房中也有伺候的丫鬟小厮,早已不是为了填饱肚子的艰苦之人。更不用说罗弘方了,自出生便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即便后来罗家覆灭,可凭借着他与官宦的联系,即便上山为匪也颇受信赖,后来跑到临县更是当上了老大。
一听薛溶月蹦出来的话,旁人便也罢,罗弘方脸色铁青,脾胃一阵翻腾,险些吐了出来,阴森森的目光看向掌管后厨的管事,他一脚瑞了上去:“这就是你干的差事?!”
管事被一脚踹翻在地,五脏六腑都在阵痛,从地上爬起来之后,赶紧跪在地上求饶。
“这管事确实该死。"薛溶月被罗弘方突然瑞去的一脚吓得后退一步,随即又趾高气昂道,“秦郎君不能吃花生,可这桌子上五道菜中四道都有花生,我不喜辣,结果五道菜中四道都是辣的,这不是明摆着针对我与秦郎君。”罗弘方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试探会在出现了这么大个插曲后有了个结果,虽然结果令他满意,可再看到那盆炖猪蹄上的猪毛时,他依旧有些笑不出来强压着怒火,他挥了挥手,便有山匪站起身,拽住衣襟,将一个劲儿磕头求饶的管事拖了下去。
可虽处置了管事,看着桌子上的酒菜,别说旁人了,他自己都难以再动筷子,一群人干坐了片刻,最终这场鸿门宴刚起了个头便难以继续下去,罗弘方脸色难看,起身拂袖而去。
刘葛跟在罗弘方身后,硬着头皮劝道:…既然这般了解饮食上的避讳,起码再一次确认了薛玉的身份,她也确实是一个蠢笨的人,让她说她还真的滔酒不绝起来了,不吃我们送去的饭菜也不是在提防我们,只是嫌弃饭菜不千.他话音未落,怒气冲冲走在前面的罗弘方脸色忽而一变,手扶着一旁的青树,“哇"的一声,吐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呕吐中,罗弘方还不忘艰难地从嘴中蹦出两个字,警告道:…闭、闭嘴!”
刘葛…”
讪讪地挠了挠脑袋,刘葛低下头,不敢再言语。另一边,薛溶月与秦津一道走出正堂。
待走到四下无人时,薛溶月不禁感慨道:“罗弘方确实不是一个聪明的人。”
秦津侧目看向她。
薛溶月叹息道:“我身处他的地盘,即便怀疑也不用这般大张旗鼓地摆起鸿门宴,只需要将我关押起来就是,或是杀了,何苦这么试探来试探去?”秦津道:“他是想要暂时安抚住你我,他想要离开临县了。”薛溶月听罢摇头:“只是想要安抚住你罢了。看来他十分依仗你,不然大可以把你我杀了了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得力的手下都不如自身安危重要,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才是正理。”
“不过也幸好他不聪明,才能省下不少麻烦,今夜就看你们的本事了。”薛溶月长舒一口气,掀了掀眼皮,抬起两人紧紧相握的手,看向秦津:“还不打算松开吗?”
都走出正堂这么远了,她暂居的院落就在眼前,秦津就这样一路牵着她的手,直到现在都没有松开。